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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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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芝和他的塔

(2006-11-08 20:26:39)
 

 

  爱尔兰诗人叶芝曾把他的一部诗集命名为《塔》,抛开它的象征意义而言,这些诗的确是在塔中写就的。那是柯尔庄园附近的一座古塔,年久失修,叶芝买下来,经过一番修复,和新婚的妻子住了进去。这座光线黯淡的古塔也许更利于他的玄想,并得以真切地感受到日渐衰微的传统和风尚。他可以沿着陡峭的旋梯上上下下——对于人生和人类历史,这是一个多么绝妙的象征——还可以在塔顶眺望远处的景色:

 

        树,像一只乌黑的手指,从大地中伸出;

    激起幻想,一天倾斜的光线

    唤起意象和记忆

    在废墟和古老的树丛…

 

  这一年叶芝62岁,经过大半生的辛劳,求索,以及爱情上的失意,他的劳作终于开出花朵。他在这里完成了他的神秘主义体系,即用轮子、椎体和月相来阐释人类历史和生命的奥秘,诗艺也臻于炉火纯青。他的诗经历了唯美的青春期,紧张的中年,此刻已归于质朴和平淡,但这是怎样的质朴和平淡:优美和深刻充溢其中,从而构成了一种美好的秩序。叶芝的象征主义不同于马拉美等人的清远高蹈,他的诗与时代和个人生活密切相关,所不同的是他将这些提升到玄思和象征的高度。他用他的神秘体系来观照现实生活,或者反过来说,他用现实生活来说明他的神秘主义体系。他写自己爱情的失意,充满深情而不乏怨艾;写爱尔兰的独立运动,尽管他对暴力持反对态度;他写学童,也写自己的朋友们,就在他修缮完这座古塔时,还默念着一个个名字,让他们前来参观自己古老的新居,虽然那些朋友早已死去。古塔中的沉思和写作最终使叶芝完成了自己,成为二十世纪的大诗人。几乎与此同时,奥地利诗人里尔克也在慕佐的一座古堡中潜心运思,写下了旷世绝响的《杜伊诺哀歌》。曾经有人把写作称作逃避之路,但叶芝和里尔克却通过逃避来实现他们的写作。

  叶芝说过,和别人争论,产生的是雄辩,同自己争论,产生的是诗。今天我们阅读这位诗人的作品,感到他的诗充满着矛盾的因素,他说,他将会写一首诗,一首也许就像黎明一样/冰冷而又充满激情的诗。他的著名作品《驶向拜占庭》就充满了对立的的因素:青年与老年,物欲与精神,死亡与永恒等等。即使是写他的恋人,他用海伦作为隐喻:既高贵美丽,也会为世界酿成一场灾祸,淡淡的谴责中包含着体谅:

 

    哦,她能做什么,因为像她那样的人,

       还有没有第二个特洛伊要为她燃烧?

 

  人们把奥尔浦斯称做抒情诗的始祖。在罗马神话里,他用七弦琴配乐吟咏,木石鸟兽为之感动倾倒。里尔克曾把他晚期的一组十四行诗题为《献给奥尔浦斯的十四行诗》。奥尔浦斯也许是最早抒情诗人的一个缩影。最早的抒情诗较为简单,建立在一种单一的情境之上,表现一种单一的情感。到了现代,由于社会生活发生的巨大变化,由于人们的日常经验日益复杂,抒情诗似乎随之变得复杂起来:诗人们把复杂的经验融入诗歌,其中不乏矛盾对立的因素,从而使过去较为简单的抒情诗无论在诗体上还是在内容上都复杂化了。这在方面叶芝堪称典范。矛盾对立的因素非但不影响反而成就了整体的和谐,同时使诗歌产生出巨大的张力。这种因素在古典诗歌中当然可以见到,尽管并不多见,例如从维吉尔《农事诗》中的一句:

 

    农夫的木犁碰到了空空的头盔

 

似乎不难体会到这一点:古与今,生与死,战争与农事,被巧妙而不露痕迹地交织在一起。

  从某种意义上讲,塔与其说是叶芝栖身写作的庇护所,毋宁说是一种象征;与其说是一种象征,毋宁说是一个联结点,它联结着两种现实(实际的塔和写作中的塔),联结着传统和现代,联结着外部世界和内部世界,以及种种对立的因素。而进一步讲,联结着上述一切的塔,也代表了叶芝的写作风格。

真正的诗歌作品,就其本质而言,与人们的心灵或时代精神有着最为密切的关联,不论它产生在象牙塔或其它什么地方。然而诗歌反映它所处的时代并不是简单机械,像一面镜子简单映照出图像那样,它体现的是时代最为本质的内容。诗人可以写一些无关的小事,如吟咏爱情,赞美废墟,或描写一张衰老的脸,一条旧时的街道,乃至一只转瞬即逝的鸟儿,但透过这些,真正的诗歌可以让你窥见更为深层的事物。即便在叶芝的诗中,我们几乎看不到当时战乱的欧洲所发生的一切,只是感到他的沉思、不安和预言般的警醒。叶芝永远只是写他所熟悉的事物,他不追求内容的广度而要达到认知的深度。在这一点上,诗人与哲学家从不同途径达到了会合。他的出世和远离尘嚣(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如同哲学家沉湎于逻辑和概念一样,有时并非单纯为了逃避,而是为着更好的运思,思与诗总是互为表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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