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询皇甫诞碑现存宋拓印本的梳理与裂纹校碑法的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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碑帖欧阳询四欧堂印本皇甫诞碑 |
分类: 藏之法书 |
(2013-05-30原发于“中国书法江湖”论坛,最新增补2020-10-26)
大欧四碑盛名久著,各碑考据点真可称校碑领域的小学生入门课程,名家论断与著述代代相传早已趋于成熟,本无需我来罗唣,然而有时候所谓“常识”是相当危险的。黑老虎之所以会咬人,关键在于已有信息体系的不完善,这其中有人的因素,也有客观条件限制。
因此,这回重审各碑,希望能尽量跨出一步,从零点的各不同侧面试图再次挖掘真相,无论结论如何,总是一种有益的尝试。前面虞恭公碑以写法而非字损考据推翻了陈慵跋本的北宋拓基础,皇甫诞碑的情况则更加有趣。
先让我们来复习一下熟悉的皇甫“裂纹校碑法”,这个法则的定义是这样的:北宋早拓裂纹至五行,北宋拓至七行(有说八行),南宋拓至十一行(一说十行,一说十二行),至明初全碑贯通,之后又分“线断本”、“断后本”等等诸种。看看这个法则多透彻明白啊,想象着一条小细线自右至左步步侵入,如小孩子成长一般,直至贯通全碑,于是我们也可以步步有据断代分明……………………这样没错了吧?
错了!而且错得十分离谱。如果按这个顺序来校皇甫的宋拓本,实在是一种灾难。
为了彻底厘清情况,我们有必要先准确罗列这所谓的细线“裂纹”究竟是在什么位置。这里是我从现存宋拓印本中整理出来的实际相关字(先列十六行):
首行“碑”字(裂纹过上“之”字右下角而不损及字),二行“于”字(裂纹过下“赴”字左上角而不损及字),三行“叶”、“抗”字,四行“表”、“其”字,五行“曜”字(裂纹过上“阙”字右下角而不损及字),六行“骠”字,七行“居”字(裂纹过下“贞”字左上角而不损及字),八行“匡”、“救”字,九行“光”字(裂纹过下“上”字左上角而不损及字),十行“镇”字(裂纹过上“作”字右下角而不损及字),十一行“除”字,十二行“恤”字,十三行“政”字(裂纹过下“术”字左上角而不损及字),十四行“加”字(裂纹过上“以”字右下角而不损及字),十五行“皇”字,十六行“并”字………………
再来说说我补校采用的拓本,一为王懿荣本,北宋拓;二为何绍基本,北宋拓;三为四欧堂本,北宋拓;四为伍元蕙本,南宋拓;五为文后山本,南宋拓。此五本之组合保证了考据的均衡,赵声伯本与王懿荣本面貌差异较大,难以互证,所以我一直说第二个北宋拓的出版十分关键,幸近年四欧堂本与何绍基本先后面世,至此很多疑处不再是孤例,而形成有说服力的证据。
这五本中王懿荣本与伍元蕙本填描较少,因此我基本是以此二本为第一证据来源,而其它三本为辅助校验。要知宋拓本历经岁月多有涂底,考字已不易,考那如线般的裂纹更是让人思而生畏,常要在蛛丝马迹中剥丝抽茧,如探案一般。看多了,对各本填描思路有了大致掌握,难度才慢慢下降,所幸结果相当令人欣慰。
这些古纸告诉我们的真相是:裂纹可能根本不是这样生长的。
现有五拓中裂纹的踪迹兹罗列如下:
王懿荣本:一至八行、九行(半裂,与南宋拓差异明显)、十行、十一行(与南宋拓差异明显)、十二至十四行,十五行后踪迹很难辨别
四欧堂本:一至八行、九行(半裂,与南宋拓差异明显)、十行、十一行(与南宋拓差异明显)、十二至十三行,十四行由于涂墨多存疑,十五行后踪迹很难辨别
何绍基本:一至八行、九行(半裂,与南宋拓差异明显)、十行、十一行(与南宋拓差异明显)、十二至十四行,十五行后踪迹很难辨别
伍元蕙本:一至十四行,十五行疑为填描待查,十六行
文后山本:一至十四行,十五行疑为填描待查,十六行
如何?和上面的法则一比,混乱了吧?http://www.shufajianghu.com/bbs/static/image/smiley/default/lol.gif
根据这些证据,可以得出的结论为:
一、宋时裂纹很可能为原生多发性,非单自右至左延伸。以前十六行看,北宋当时可能有两条裂纹(一至九行一条,九行至十四行一条)而几未裂连,后随着裂纹的双向延伸在南宋时彻底裂连,合二(或三)为一;
二、所有所谓裂几行几行的论断都是未经细查所致,包括以质量不佳的印本参照的结果。北宋时可非常清楚看到连十四行都有裂。
偶的PS水平与摄影水平持平,所以请大家对这个草拼的图原谅则个。
这是北宋拓第八至九行当裂纹处(采自王懿荣本):
可见两条裂纹几未裂连,可能有极细的纹穿过“光”字末笔,笔划损泐不明显。而且两条裂纹也不在一直线上,仅大约平行而已,更加证明非单向生长:
至南宋时(采自伍元蕙本),两条裂纹在“光”字处彻底形成折形连接,由此“光”字末笔显损:
除九行“光”字外,十一行“除”字北宋与南宋拓差异较大,北宋时裂纹穿过但笔划基本不损,南宋时由于裂纹渐宽,“除”字中间笔划已损。
说了这么多,我们应该可以从此将皇甫“裂纹校碑法”放一放了。“仅裂五行”的赵声伯本印本欠缺层次,面貌与它大不相同,甚至难以构成承续性。可能有二:一者此本关键考据字多处填描,二者宋初时碑面有大变化。此本已不知下落,观各著述人之叙述应无一亲见原本,皆以有正印本校碑,因此已无实证可考,暂不列入讨论。
裂纹不堪考,只好回到传统的校字考法,没想到这也不轻松。手边校碑材料中所指考据处竟然大多不确,且各家相互矛盾,前后时代混乱及被印本蒙蔽者屡屡发生。我只好采取最笨最笨的法子——一个一个数,望能正本清源。这里主要列出区分南北宋的一些常用考据(验证有效者以蓝色粗体显示;凡实际无效的考据点在前面括号加注,仅作记录):
除区分南北宋拓之外,南宋拓与明拓的界限说得更少,而同样大多不确。
以西泠木夹子明丞然本对校,七行“孝穷”(除“孝”中一小泐外基本完好)、八行“救”(小泐,文后山本描)、“囊”(左上有小片石花,四欧堂本与文后山本描)这些考据点南宋与明本实无二致,不知所传何来。有差别的是:
木夹子中缺页,所以无法考证三行“当时”字情况,待查。另外,碑折后多损二十多字,包括首行“碑”字全失。
校碑补述如上,最后来说一下新中国后的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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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懿荣本(又称刘健之本),北宋拓,拓工精且几无填描,现藏北京故宫。最佳印本空缺,较好的有上海书画出版社“历代法书萃英”黑白凹版印本等,原色仅见人民美术出版社《中国碑刻全集》印,但缩小且图版素质不高,其余黑白翻印本无数。此本原拓每行十字,因为册子尺寸高大,自民国至现在一些印本采用了重新割行的办以保持原大,所以除每行十字外,还可见每行七字、每行八字等版本,宜细审。
- 何绍基本,北宋拓,现藏北京故宫。较精的有中华书局“三名碑帖”原色简装本;另有作家出版社“中华法书文集”原色蝴蝶装册页本,惜略缩小。
- 李慎本,北宋拓,现藏上海博物馆。唯一出版印本为上海书画出版社“上海博物馆藏碑帖珍本丛刊”所印原色蝴蝶装册页本,极精。

- 四欧堂本,北宋拓,可能为其中较晚者(二十三行“表”字各笔划端已有轻泐),碑左上漫漶处补以清拓三监本,但补字不涉及宋拓考据,有涂底所以界格基本不见,现藏上海图书馆。唯一出版印本为上海古籍出版社“翰墨瑰宝”特辑《四欧宝笈》所印原色蝴蝶装仿真册页本,极精。
- 伍元蕙本,可能为南宋拓中较早者(五行“骑”字马部首横尚完好),几无填描,原日藏。唯一出版印本见日本清雅堂线装黑白珂罗本。
- 文后山本(又称明库装本),南宋拓,在几本宋拓中填描最多(均为淡墨易辨),但拓工精,裱时剪动最小,保留界格等信息多,现藏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最佳印本为日本二玄社“原色法帖选”原色经折装册页本,极精;另有东京书籍“中国碑法帖精华”、二玄社“中国法书选”、同朋舍“书学大系”等黑白印本及众多翻印。
最后再说一个新的发现:对目前北宋四本加民国时印的赵声伯本、孙承泽本(皆北宋本)进行二十二行“务”字数字取样比对,其它各本虽拓工纸墨与印本质量不尽相同,但字形均能基本吻合互证,唯有四欧堂本“务”字呈一定角度右倾(当然不排除是装裱单字剪贴倾斜所致),即使调整角度后,笔划也显示明显畸变,尤其左上部与右下部,连笔势都有差异,基本可以确定此字经过填描,且是参照了其它北宋拓的。由于四欧堂本有重墨填底,已几无纸面细节,其填描程度难以准确估算,那么目前至少有两种可能:一、其为北宋晚本,此时“务”字已开始增损,经填描补全,具体增损程度无法判定;二、结合二十三行“表”字的考据弱点,其下限可能为南宋本,“务”字为整个描出,而其它北宋考据同样为填描得来,描手极精。具体答案如何,还需用更多手段检视原拓方可揭开。
其他现知藏处的宋拓本:北京文物公司藏乐守勋本,南宋拓,见《中国石刻大观.资料篇》与《中国书法名品展》共载五面,考据有效;日本书道博物馆藏林朗盦本,宋拓,曾多次展出,待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