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
  • 博客访问:
  • 关注人气: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正文 字体大小:

抽闷烟

(2017-06-26 16:29:05)
分类: 原创

                          抽闷烟

据说,抽烟分四种人:有烟有火,有烟无火,有火无烟,无烟无火。抽烟的人被统称为烟鬼。四种人里头最有可能成为烟鬼的,不消说,就是排在第一位的那种人。后两种人,一般是给他烟就抽,没人给就不抽。这种人连普通的烟民都算不上,哪里称得上烟鬼?

烟鬼有两层意思:1.吸鸦片成瘾的人;2.抽烟过多的人。

吸鸦片的人愈来愈少了,即使有那么几个人吸,估计也不敢像抽烟那样放肆。中国人吸鸦片在世界上是出了名的,为此,还同英国佬打了起来——两个国家打架,这叫战争,这次打架,就叫作鸦片战争。

今天的中国人看鸦片战争,只有屈辱这两个字。不只为战败,还为把香港割让了出去。其实,这场战争的实质意义还不在于此,而在于这场战争使中国沦为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这样一个社会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我们丧失了独立自主的地位。从此,国将不国了。

但在英国佬——18世纪一个著名的慈善家,名叫乔纳斯•翰威的眼中,这场鸦片战争,乃是大清国烟鬼与英国茶鬼闹翻了。

大清国烟鬼吸的烟,是英国产的烟——也就是鸦片。英国茶鬼喝的茶,是大清国的茶。鸦片被称作毒品,而茶有益于人的身心。这是常识。但英国佬乔纳斯•翰威却在一本书里这样糟践中国茶:“就像喝了毒药,肚子里翻江倒海,痛苦万分。更糟的是,我发现小姐们喝了茶之后,都衰老得非常快。主妇们忙着沏茶,连照看孩子都顾不上。不列颠男儿喝饱了茶,连举剑的气力都没有了。

至于喝茶危害经济,就更是不言而喻了。花那么多白银从那个荒唐、堕落的东方国家进口奢侈茶叶,有百害而无一利。为什么不用这钱去修路、建农场、果园,把农民的茅舍变成宫殿呢?

喝茶是一种恶习,不仅危害个人身体,社会经济,还有亡国的危险。想想当年的罗马帝国,商人们用银币去换中国的丝绸,女人都穿起了华贵的丝袍,男人们一天洗五次澡,国库空了,道德败坏,军事无能,野蛮人入侵,偌大的罗马帝国瞬间分崩离析了!”

这段文字实在令我大开眼界——关于茶,即便我们不夸它,也不至于要侮辱它。侮辱茶的人,我们只能把他视为一个无知者。但这个叫乔纳斯•翰威的英国佬真的是无知吗?我看没这么简单。

其实,把此文里的茶换作鸦片,再把作者换成中国人,那关于鸦片是个什么东西,便一目了然了。可惜,遗憾至极的是,中国竟无这样的写作者。

英国的鸦片毁了中国——大清国。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我理解的烟鬼,都是抽大烟的。

也许与这个有那么一点关系吧,40岁之前,我一根烟也未抽过。不是抽不起,而是不想做烟鬼。

在抽烟这个问题上,父亲比较开明。有一次,我问父亲,如果我抽烟呢?父亲说,你有这个自由。我又说,如果我不抽呢?父亲说,你有这个自由!

我以为,我说抽烟,父亲会反对;而我若说不抽烟,父亲一定会赞扬。

父亲的这个态度倒让我很为难。抽还是不抽?我拿出一支烟,放在桌子上,我用手指头点着这支烟,口里自言自语:“抽,不抽;不抽,抽!”结果是抽!

但我偏不抽。

我第一次抽烟,印象深刻。

我对父亲说,我想抽一口。父亲用手揩了揩他的烟嘴,递给我。我猛吸一口,结果被呛了。咳嗽和眼泪,成了那次抽烟的印记。

擦干眼泪,我问父亲:“人为什么要抽烟?”父亲说:“为什么呢?我也说不好。不过,抽烟的人有三种:一种是高兴,一种是不高兴。还有一种是思考问题。”

“饭后一袋烟,赛过活神仙”,这应该是第一种人了。“闷头抽烟”的,该属于第二种人吧!“闷头”,一般理解为默默做事,不言语,但我们这里则是指一个人有了苦闷。“有了苦闷抽烟,抽烟就有了解闷的意味。”父亲说。

我说:“您抽烟是哪种呢?”

父亲沉默良久,烟锅里的火伴着父亲的一呼一吸,一明一暗地闪动着。“思考问题的人是大人物们,是有思想的人。咱是小老百姓一个。日子过成这个样子,往哪里高兴去?乡下人抽烟,是熬时间,是抽闷烟。”

记忆中,很少见父亲在白天抽烟。他抽烟的时候都是在夜间,在我们家的那个庭院里。我们家的庭院里有一棵树,树下放一张小床,父亲就坐在那张小床上低着头抽烟。

我常常在我的书房里抽烟,当然,门窗都洞开着。抽着抽着,眼前就会冒出父亲的影像,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抽烟的影像。可以理解为我在想念父亲,但我知道,不完全如此。我始终想搞清楚、弄明白,父亲为何总是那么闷闷不乐,为何总是闷着头抽烟?是一家人的生计,还是“另有隐情”?我想不出“另有隐情”,我只知道,一家人的生计,的确够父亲愁苦的了。

五个孩子,五张嘴,在父亲的年代,单单吃饭一件事,就够要他命的了。

准确地讲,我抽烟是从45岁后开始的。我抽烟,被人戏称为“相思烟”。我不知道这一说法是谁发明创造的。相思,是指互相思念,多指男女彼此思慕。而“相思烟”难道是说我与烟互相思念,彼此思慕?

“相思烟”可能是指想起来抽一支,想不起来拉倒。如果作这样的理解,倒也适合我。我抽烟的时候,便给自己立了规矩:可以抽,但不可以做烟鬼。而且还要做到:公众场合不吸,有妇女和儿童的地方不吸,房间小、窗户不开的房间坚决不吸。

45岁,应说这是人生最好的岁月。但我的生命来到这个“最好的岁月”的时候,我却一点最好的感觉都没有。一脸忧郁的母亲,不在了,坐在深夜里抽闷烟的父亲,也不在了。死亡之神原来被父母挡在外面,于今,来到了我的面前。当然,我的悲观并不关乎死亡之神,我的情绪波动、情绪变化,与我个人的遭遇有关。回过头去看自己的遭遇,我没有悲,也没有恨。人生总是要遭遇一些事情的,哪怕这事情是我们一生中的大不幸。

我认为,人生里的幸与不幸,都与自己的把握有关。当然,我从来都不怀疑人的命运。尽管如此,我们仍要学会反思,懂得反省。没错,那次遭遇之后,我开始深刻地反思自己,反省自己。我用了几年的时间反思和反省。老实说,我并没有反思出多少有益的东西。相反,我却变成了一个悲观的人。

抽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抽得多了起来。也正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开始怀念我的父亲,怀念他的烟袋,一并地,怀念他独坐天空下,忘我地抽烟的情景。

但我依然不是烟鬼,我也做不了烟鬼。

我的遭遇,我的不幸,造就了我对人生的悲观。这悲观缘于我对人性恶的发现。透过那场遭遇,透过纷纷跳出来的各路小人的嘴脸,我终于从对人的单一认识——人性善中走了出来。我知道,人性善仅是人的一面,而且是在你不得罪他,不妨碍他,有益于他时,他才有那善的一面。而当你得罪他,妨碍他,又无益于他时,他的整个人体,连同他的人性,都变成了恶,而且是凶恶。

这不能算作是我多年反思的结果,这要归功于我像父亲一样抽闷烟的结果。就这个意义而言,尽管人们说抽烟是有百害而无一益,可我却不这样认为。很明显,我这闷烟抽得有些益处——它让我看清了人,看清了人的面目,更看清了人性里的最显著部分——人性恶的部分。

遭遇可能只是一时的,但影响却可能是一辈子的。这般说来,只要这影响还在,还挥之不去,那么,这烟,我可能也就要继续抽下去。只是,抽下去的这烟,还叫不叫闷烟呢?

父亲的晚年,不大抽烟了。母亲过世后,他甚至要把烟给戒了。没有了母亲的第一个中秋节,我回家陪父亲过节。那天晚上我喝了两小杯酒,早早地就睡了。下半夜起床找水喝,发现父亲不在床上,我习惯性地从窗户往外望,父亲果然在院子里。院子里的小床依旧,只是没有了树。我走到父亲身边坐下,他手里握着我给他买的一根纸烟。我给他点上,我自己也点了一根。父亲说:“烟不想再抽了,尤其这纸烟,没劲道。刚才我坐在这里想啊,现在人抽烟,真是浪费,纯粹为享乐。”我“呵呵”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父亲不能算作有文化的人,可他常常三言两语竟能说破许多令我纠缠不清的人或者事。在我想来,父亲用不着再抽闷烟了,因为他养育的五个孩子,五张嘴,于今都独自过生活了,生活的担子转到了每个人自己的肩头上了。所以,我给父亲买了纸烟,让他告别他的烟袋。但一直到父亲离世,他的烟袋一天也没有离开过他。令我纳闷的是,父亲的烟锅里并不放烟丝,也不点火,可父亲却把它放在嘴里,看那样子是在抽,依然吸着。我说:“想抽您就抽,别怕这怕那的。”父亲抬头看了看我,半晌才说:“我什么也不怕!”我说:“我们都很好,您不要担心,现在不愁吃、不愁穿,没啥好担心的!”父亲这回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我。好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儿行千里母担忧,做父亲的也一个样啊!”

人只有在做了父母后才能理解父母吗?没成家时盼望成家,成了家却依然牵肠挂肚。父亲是说话算话的男人,他答应过母亲不再抽烟了,可五个孩子颠簸流离的命运却并不能让他安度晚年。至少,他还无法扔下他抽了一辈子的闷烟。

我的命运与父亲的命运,几乎看不到相似性。五张嘴是他的苦,也是他的福。到了我辈,却只能生一个娃。一张嘴怎么着也不能说是苦,但一张嘴是不是就意味着福呢?也未必。为着一张嘴的吃饭而抽闷烟的父亲几乎没有,但为着一张嘴的命运而愁苦万端的父亲肯定不止我一个人。尽管这样,也未必要抽烟,要抽闷烟。我45岁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抽烟,抽的确实是闷烟,反思反省的闷烟。于今这烟我还抽着,但显然不再是为着那反思那反省。那场遭遇给我带来的伤痛,此生无论如何也不会忘掉,但如果我沉浸其中,不能自拔,那这么多年的反思反省就失去意义了。人生要朝前走,我不可能把自己永远钉在那场耻辱的遭遇里。我想遗忘,我渴望遗忘,我更渴望着新生。

我并不敢拿自己的命运同父亲的命运相比,我永远超越不了父亲,超越不了他的情怀。我父亲不希望我做一个烟鬼,直到于今我才顿然领悟,原来他是希望我不要重蹈他的命运——他的彻夜抽着闷烟的命运。我庆幸,庆幸自己所生活的时代让我有了吃,有了穿,也有了住。但命运的悲与苦,有时却并不关乎这吃、这穿、这住。也就是说,吃饱了,穿暖了,住舒服了,不代表你的命运就没了不幸,没了痛苦。我的那场人生遭遇,就说明了这个问题。这么多年的苦闷、痛心,都是因为那个人性,那个恶的人性。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生活会有全新的面貌,我的人生也应该走上了坦途。手里的香烟,我也准备学习父亲,把它给戒了。但命运看来故意要与我过不去,我渴望过上平凡日子的愿望也愣是不让我实现。难道命运要我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烟鬼?而且是闷烟鬼?别人抽烟是消遣,是因为日子过得舒心。而我抽烟,迈出的第一步,就注定了我与烟是纠结的。那一步,是为了反思、反省而抽起来的。那时我抽的不是烟,是反思、是反省,更是痛悔。

过了五十岁,我的心真如一口枯井了。我只想读一点书,写一点东西。可有人生生地不愿我写。2017620日,我写了一篇文字,题为《探寻一个好社会》,共有四家微信平台拟采用。几乎同一时间,四家平台告诉我,文章发后即被删除,并把截图发给我看。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此内容因违规无法查看”!天呐,我怎么又违规了呢?我违的是什么规呢?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说法?秋菊打官司,为的是讨一个说法。我呢?我估计我连秋菊都不如,我连官司都打不成。我跟谁打?我打得过吗?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尽管生气,可我知道,我是没有办法的。写,还是不写?固然成了一个问题,但我不会不写。不写,才意味着我不爱这个国家,不写,才意味着我对这个国家失去了信心。我非常喜欢一句话——真正的爱国,不是一味地赞美,而是责备甚至严厉的批评。

我仔细地、认真地看了又看我那篇文章,从头至尾,连同标点符号,我都看不出有反动之处。我只是对已经过去的事情表达一点看法而已,何至于删?同许多爱国的人一样,我也为自己的祖国所取得的成就而骄傲,而自豪,但与他们唯一的不同,乃在于我常有些不自信。因为,我知道,真正意义上的大国、强国,大的不是财富,强的不是物质,它还包括精神,包括言论,包括思想。这一点我们有吗?

我原本准备戒烟的,可现在看来还戒不得,我还要抽下去,哪怕抽成了烟鬼。

                                             二〇一七年六月二十六日

 

0

阅读 收藏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前一篇:迷糊病
后一篇:母亲的称谓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