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人生
(2014-01-21 17:34:08)分类: 原创 |
江 湖 人 生
明天,你就要参加工作了,今天把咱们家唯一的一只鸡宰杀了,算是给你饯行。但是,这只鸡得由你来宰杀。
父亲把一只打鸣的公鸡提到我面前,交给我,这么对我说。
我接过鸡,鸡扑腾起翅膀,跑掉了。父亲又一次把鸡捉住,厉声对我说,再让它跑了,你就自己去捉吧。
我胆怯地说,我可没杀过鸡啊!
父亲一脸地不悦,他把刚磨好的刀递给我,我接过刀,手不停地颤抖。鸡继续扑腾着翅膀,并发出极为怪异难听的叫声。我站在院子里的一个拐角处,内心突然疼痛了起来。我把眼睛闭上,将刀对准鸡脖子砍去。鸡扑腾着在院子里四处狂飞,血溅了一地。我睁开眼睛,被眼前这一幕吓坏了。不知道是怕父亲责怪,还是心疼鸡的痛苦,我的眼泪流落了下来。
父亲把鸡捉住,只轻轻地一刀,鸡便老老实实地死在了地上。
这是我第一次杀生,从此,再也没有杀过生。
在我眼泪流落下来的一瞬间,父亲和母亲同时看见了。父亲一声长叹,母亲则一言未发。
许多年后,我才从家兄的嘴里知悉,杀鸡是父亲对我的考验,考验我的意志,考验我的心肠。
家兄说,在父亲眼里,社会就是个江湖,充满了险恶、狡诈和欺骗。一个男人如果连一只鸡也下不了手,也杀不死,也不敢杀,说明这个男人的心肠太柔弱。柔弱并非一无是处。如果一个人做了官,这个人就会对民间疾苦感同身受,比如郑板桥。但过于柔弱,只有坏处。在应对江湖险恶、狡诈和欺骗里,这个人必然要吃苦头,而且要吃大苦头。
过于柔弱的人,在父亲看来,不仅不适宜到官场混生,即使在社会上做个小混混讨生活,也必千辛万苦。
母亲的想法,总与父亲的不一致。在母亲眼里,柔软的人就是心肠好的人,而好心必有好报,这是母亲一辈子坚守的人生信条。母亲说,我杀不死一只鸡,不是我杀不死,而是我不忍杀。不忍杀,正说明心肠好。一个人在世上混生活,有了好心肠,就会有好结果。
走上社会后,父亲的话大半都得到了应验。老实说,我这种人真的不适宜在官场讨生活。即便不在官场,在别处,在别的场面上,估计我也还是混不转。不是能力,而是性格,而是脾气,而是心肠。
母亲的话又对又不对。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基因里有过多来自母亲的成分。也就是说,柔弱固然让我害不起别人,可我总是被别人所害。母亲说,好人一生平安!好心肠必有好报!可父亲眼里的江湖法则告诉我,真正的好人并不平安,倒是那些坏人活得滋润。老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寿,坏人活不够。好心肠也总是被人利用,被人欺骗。
尽管事是这么个事,理是这么个理,可让好心肠变坏心肠,困难实在不小;若让柔弱变坚强,更非易事。即便像我这种对江湖有了自己的理解与感悟的人,直至今日依然杀不死、不忍杀死一只鸡。
但世间的人绝非我理解的这么简单,人性更是复杂得令人难以想象、难以置信。我请列位看官看看下列这段文字——
有一天,宋希濂召集大家开会,说我们第一次靠我们的双手养了猪,马上过年了,要杀年猪,现在的问题是:由谁来杀?
有人说要请军统的人干,因为他们杀人都没有眨过眼,何况杀猪?!
沈醉杀过人却没有杀过猪,他按照杀人的方式也给猪抹脖子,因为猪的脖子部位是全身最厚的,这一抹很不成功。这头猪就带着这一把刀一路狂奔,带着血,结果在整个院坝由各大兵团司令围追堵截,然后才把这头猪制服下来。(见2013年12月19日《人民政协报》作者杨春)
军统的人杀人,那真是不眨眼睛的。沈醉在军统里究竟杀过多少人,估计只有他自己清楚。一个杀人不眨眼睛的人,却在杀猪时闹出了洋相,让猪连刀带血一路狂奔,真是令人感叹、唏嘘。对沈醉来说,杀猪难道比杀人可怕?或者说,杀猪比杀人艰难?我看,沈醉杀不死猪,并非他下不了手,他没有这样柔弱的心肠。他杀不死猪,只是因为杀猪是需要掌握要领的,而杀人则简单得很:掏出枪,即便打不中脑袋,其它部位也是能要人命的。
沈醉杀猪,让猪连刀带血一路狂奔起来,有人认为很可笑,我可不这么看。他让我看到的是,杀不死猪,也包括许多杀不死一只鸡的人,并非由于他的柔弱,而是由于他的不得要领——没有找到杀死动物的关键部位,因此不能一刀结果了它们的命。像沈醉,把他安排到屠宰场去,不出十天半月,他就是杀猪能手。因为,他的本性就是嗜血的。
反观自己,杀不死那只鸡,同样是不得要领。但终究我做不了沈醉,我成不了沈醉这样的人。因为,杀鸡的时候,我的手颤抖了,我眼睛里还流出了泪。就是说,我杀不死一只鸡,除了不得要领,还有不忍的一面。不忍的一面,不只让我成不了沈醉那样的人物,——杀人如麻的人物,也一并地让我在官场成不了人物。江湖的法则告诉我,官场也好,其他场面也好,要想成为一个人物,要想让世俗的人认为你成功了,你就必须抛开不忍的一面。许多年后,家兄与我对谈,他很坦诚地告诉我,说他并不看好我在官场做事。因为,他说,杀鸡那天,他看见我的双手、乃至于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尤其让他惊恐的是,作为一个男人,不应该掉泪的地方竟然掉泪了。
1980年11月16日,早上八九点钟,一个身穿睡衣的男子冲出房间,跑进巴黎高师的庭院,发狂地叫喊着:“我勒死了埃莱娜,我勒死了我的妻子。”
这个勒死自己妻子的男人,这出看上去有些荒诞的悲剧主角,就是名满天下的哲学家路易·阿尔都塞。他是法国最具原初思想也最受争议的知识分子之一,亦是“二战”后法国最具影响力的思想家。他是马克思主义的激进旗手,被誉为“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奠基人。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蓦然间,在师范学校的公寓里,我穿着睡衣站在我的床前。一道十一月份的灰暗的阳光——这是16日,星期天,将近早晨九点——从高高的窗户射向左面,照着我的床脚。窗户两边很久以来就挂着陈旧的帝国式样的红窗帘,由于年陈日久已经破损,被太阳照得焦黄。
在我面前:埃莱娜仰面躺着,她也穿着睡衣。
她的骨盆抵着床沿,双腿随意地垂向地毯。
我紧挨她跪着,俯向她的身体,正在给她按摩脖子。我经常会默默地给她推拿,按摩脖梗、后背和腰——我当战俘时跟一个同伴小克莱学会了这门技术,他是个职业足球运动员,而且样样在行。
不过这一次,我按摩的是她脖子的正面。我用两个拇指按在她胸骨上部的肉窝处,然后斜着用一个拇指向右按,一个拇指向左按,慢慢地接近耳朵下面较硬的部位。我的按摩呈V字型。我感觉前臂的肌肉非常疲劳:我知道,按摩总是让我的前臂不舒服。
埃莱娜的脸一动不动,神色安详,她睁开的双眼凝视着天花板。
我蓦然间受到惊吓:她的双眼没完没了地凝视着,尤其是有一小截舌头停留在牙齿和嘴唇之间,显得异常而又平静。
当然,我曾经见过一些死人,但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被勒死的人的脸。然而我知道这是一个被勒死的女人。这怎么可能呢?我站直身子,大喊起来:我勒死了埃莱娜!(《来日方长——阿尔都塞自传》,20、21页)
路易·阿尔都塞那双充满爱抚的手在给他的妻子做按摩时,却将妻子勒死,的确令人不可思议。悲剧发生后,他被查出当时是他精神病发作时干的,所以法院宣布“不予起诉”。
阿尔都塞对于“不予起诉”并没有觉得丝毫宽慰,因为这反而剥夺了他辩白的机会。阿尔都塞自1985年起,着手写这部把自己的一生和盘托出的自传体“忏悔录”——《来日方长——阿尔都塞自传》。他在“卷头语”中说,假如要受审,这本书就是他在法庭上的陈述词。然而,在看完了这本书,尤其上面我抄录的那段文字,我丝毫感觉不出他的精神有什么问题。即便精神时好时坏,我仍旧对他那清醒的、平静的叙述感到吃惊。
哲学家与杀人犯,的确不好联系在一起。可哲学家阿尔都塞确实杀了人,而且是以那样的一种方式——极具温情的方式,杀死了比他年长8岁的妻子——埃莱娜。
在这本书里,我注意到了这样一个细节——
我外祖父甚至教我学会杀兔子,在脖梗自下而上一拳就结果它的性命;教我在木砧板上用砍刀切断鸭子的脖子,这时鸭子的身子还能继续跑上几分钟。跟他在一起我就不害怕。可是,当我外祖母要剪断母鸡的颈动脉时,她将一把又长又尖的剪子捅进母鸡的喉咙,我面对这幅瘆人的情景就得意不起来了,尤其这是她干的。(《来日方长——阿尔都塞自传》,78页)
这个细节告诉我们,阿尔都塞的外祖父不仅教会他杀兔子,还教会他杀兔子的要领——在脖梗自下而上一拳就结果它的性命。这个教育很成功——阿尔都塞不仅会杀兔子,也会杀人,在同样的地方,一拳就结果兔子的性命,待到他杀人时,连一拳也不需要,他只需以抚慰的方式,在妻子的颈部由抚摸转为渐渐勒紧,当妻子咽气时,他惊恐万状!大叫“我勒死了埃莱娜!”当他勒死埃莱娜时,他的精神病由坏突然转好了?
阿尔都塞的外祖父怎么也想象不到,他教会外孙的这门杀兔子的绝活,竟被年长后的阿尔都塞应用到了人身上,而且这个人是他的妻子。很显然,阿尔都塞在杀死兔子和鸭子时,毫不惊恐,丝毫没有我那样的情状:浑身发抖,眼泪都流了出来。用阿尔都塞的话说:“这一切都使我感到极大的乐趣。”
如果杀死一只兔子,是极大的乐趣的话,那么杀死一个人,是否也是极大的乐趣呢?对军统的人来说,即便不是乐趣,也早已麻木。对阿尔都塞来说,杀死一个人,一个与他密切相关的人,我没看出他有多么痛苦。
杀那只鸡时,我感觉到鸡的痛苦,我因而哭了。我没有阿尔都塞杀死兔子时的快乐,也没有沈醉杀人无数后却一点也不惊恐的麻木。家兄说,一只鸡都不敢杀,还怎么敢杀人?家兄解释说,我不是要你去杀人,这事万万做不得。我是想说,你这种人,不要说杀人,连伤害人的心都没有。可社会这个江湖里啊,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不伤害人家,人家照样伤害你。所以,我很想告诉你,别把江湖社会想象得太单纯、太美好。
是啊,社会的确是个江湖,像个江湖。江湖有许多术士,而在我们的印象里,大凡术士,都与骗子关连。实际上,江湖何止只有骗子?还有许多比骗子还可怕的江湖大盗。在江湖行走,陷阱多多,一不小心就掉了进去。俗语说,小小阴沟都能翻船,更何况江湖上比阴沟更阴的沟多着去了。江湖固然险恶,可天生柔弱的人,只能继续柔弱。你让他刚强起来,不难,难的是你让他坚硬起来——让他不仅能杀生,还能杀人。就像哲学家阿尔都塞那样。
江湖不管有多险恶,我都坚信人心向善。世界拿什么吸引人类,世界怎样才算美好?我以为,唯有人心。你向善,世界便是善的;你向恶,世界便是恶的。
杀生的事,在江湖上算不得多大的事。更况基督是允许杀生的。但从杀生的小事上也能看出人性来。尽管我不反对这个世界杀生,因为,我知道只要人们食肉,杀生就不可能杜绝。但我不希望成年人教会孩子杀生,就像阿尔都塞的外祖父。
也许,这个世界之所以能够存在下去,就在于上帝看到了这个世界上固然有诸多的邪恶、卑鄙、龌龊,可上帝也深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同样诸多的柔弱心肠的人们感动着。
父亲的用意是好的,可他并不清楚,江湖最大的邪恶并不在于人心,而在于江湖会残忍地把许多好孩子变成坏孩子,会把许多柔弱的人变成坚硬的人。庆幸的是,无论父亲,还是江湖,都没有把我改变。我知道,这与我母亲有关,与她的基因有关。当然,也与我自己的坚守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