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贫的生活（十）
三十分钟的早自习，教室里热热闹闹。同学们有的在高声背诵着俄语单词"鞋子、豆腐里、туфли，鞋子、豆腐里、туфли......”；有的背诵着代数公式：“a＋b括号平方，等于a平方＋2ab＋b平方”、“a＋b括号平方，等于a平方＋2ab＋b平方”；也有同学家里头一天停电了，在偷偷地赶写没有完成的作业。
我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心不在焉地背着俄语单词“豆腐里”，却满脑子想着曹志成不知什么原因没来上课。曹志成一向守纪律，虽然总是最后一个来到学校，但从不缺课，学习也知道努力。今天怎么了？我心里打着问号。
班主任进来巡视，发现了空着的座位，走到我跟前，小声问：”曹志成请假了吗？“
”昨天，他说他妈妈生病......也许......“曹志成是我要好的朋友,我吞吞吐吐地答了一句。我不是撒谎，他这几天确实给我说过，他妈妈病了。我不相信他会旷课。
下了早自习，我走到教室东边操场张望。我们铁路员工子弟中学坐落在羊山高处，学校没有院墙，山路一览无余，一直没看到他的人影。
上课铃声响了，还没见到曹志成的身影。我一步一回头，缓缓走回教室。
曹志成的父亲是采石场的工人，平时很少回家。母亲常年有病，他下边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上小学，听说他家庭生活十分拮据。
那场大雨下塌了他家的草房，在居委会的帮助下，他家临时搬到了京汉街最北头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人家借住。那天，我过去帮忙，只见曹叔叔肩上前后搭着两卷行李，双手提溜着一包衣物和零碎，曹志成一手扶着母亲，一手提着不多的粮食，腋下夹着他那双平时一直穿着的黑布鞋，他的弟妹手中拿着一个铁锅和不多的碗筷，一家人都打着赤脚，在淅沥的小雨中蹒跚而来。
曹叔叔佝偻着身体，气喘吁吁，我忙跑过去接他手中的衣物和零碎。他却一边摇着头，一边不松手。我当时想，那包衣物里一定夹藏着什么值钱的东西，怕我拿不好再丢失了。我只好接过曹志成手中的粮食，随手又去取他腋下的那双布鞋。不想，曹志成也拒绝了。我不解，鞋也怕我丢失了吗？
到了那间借住的草屋，几个帮忙的邻居已把先搬来的三张床板用砖头支好，床上铺着稻草编成的垫子，一个破旧的小柜放在小屋的尽头，屋里就再也没有插脚的地方。曹叔叔放下行李，慌忙铺好一张床，让曹志成扶母亲躺下，一回头将那卷衣物碰到地上散开了，粮本、户口本和几张副食品券露了出来。我明白了，这些证券是当时各家维系生存的宝贝，更是他们一家的家底。
俄语老师在抽查昨天学过的单词，我耳朵听着同学们的回答：“豆腐里——т、у、ф、л、и”，眼睛却盯着窗外。
忽然，我看到一个人影由远到近向学校跑来。近了，我看出是曹志成，还是那身退了色打了补丁的黑衣，却赤着脚。我心里自问：
那双黑布鞋呢？
等到他打了报告，进到教室，我瞥了一眼他的脚，那双布鞋却赫然穿在他的脚上。他低着头，躲着我的目光，默默地坐到他的座位上。我再也无心听课，满脑子“туфли”，满脑子的疑问。
终于下课了，同学们纷纷走出教室。我叫住曹志成，他愣了一下，随我走到教室角落。没等我开口，他就低垂着脑袋冒出一句：“你看到了？”
我不明白他指的什么，但感到他有什么要给我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说给你听。你不许告诉任何人。”他又叮了一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其实，我每天都是这样做的。爱面子，为了不让同学发现，我每天都最晚来上学。你看我的鞋，总也穿不烂......你那天看到了，我家很穷，母亲有病。这双布鞋还是姥姥死以前给我做的。我省着穿，是为了不忘对姥姥的思念，也怕穿破了再也没有鞋穿......”他的眼里盈满了泪水，“今天，送我妈去医院，来晚了。”我听明白了，更深地了解了他。
困难时期，谁家也不宽裕。每个孩子身上都有这样的故事发生，不过都埋在心底，催自己早熟，把艰苦的经历变成学习的动力。
（待续）
京汉街（小说）
一、清贫的生活（十）
三十分钟的早自习，教室里热热闹闹。同学们有的在高声背诵着俄语单词"鞋子、豆腐里、туфли，鞋子、豆腐里、туфли......”；有的背诵着代数公式：“a＋b括号平方，等于a平方＋2ab＋b平方”、“a＋b括号平方，等于a平方＋2ab＋b平方”；也有同学家里头一天停电了，在偷偷地赶写没有完成的作业。
我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座位，心不在焉地背着俄语单词“豆腐里”，却满脑子想着曹志成不知什么原因没来上课。曹志成一向守纪律，虽然总是最后一个来到学校，但从不缺课，学习也知道努力。今天怎么了？我心里打着问号。
班主任进来巡视，发现了空着的座位，走到我跟前，小声问：”曹志成请假了吗？“
”昨天，他说他妈妈生病......也许......“曹志成是我要好的朋友,我吞吞吐吐地答了一句。我不是撒谎，他这几天确实给我说过，他妈妈病了。我不相信他会旷课。
下了早自习，我走到教室东边操场张望。我们铁路员工子弟中学坐落在羊山高处，学校没有院墙，山路一览无余，一直没看到他的人影。
上课铃声响了，还没见到曹志成的身影。我一步一回头，缓缓走回教室。
曹志成的父亲是采石场的工人，平时很少回家。母亲常年有病，他下边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上小学，听说他家庭生活十分拮据。
那场大雨下塌了他家的草房，在居委会的帮助下，他家临时搬到了京汉街最北头一个无儿无女的老人家借住。那天，我过去帮忙，只见曹叔叔肩上前后搭着两卷行李，双手提溜着一包衣物和零碎，曹志成一手扶着母亲，一手提着不多的粮食，腋下夹着他那双平时一直穿着的黑布鞋，他的弟妹手中拿着一个铁锅和不多的碗筷，一家人都打着赤脚，在淅沥的小雨中蹒跚而来。
曹叔叔佝偻着身体，气喘吁吁，我忙跑过去接他手中的衣物和零碎。他却一边摇着头，一边不松手。我当时想，那包衣物里一定夹藏着什么值钱的东西，怕我拿不好再丢失了。我只好接过曹志成手中的粮食，随手又去取他腋下的那双布鞋。不想，曹志成也拒绝了。我不解，鞋也怕我丢失了吗？
到了那间借住的草屋，几个帮忙的邻居已把先搬来的三张床板用砖头支好，床上铺着稻草编成的垫子，一个破旧的小柜放在小屋的尽头，屋里就再也没有插脚的地方。曹叔叔放下行李，慌忙铺好一张床，让曹志成扶母亲躺下，一回头将那卷衣物碰到地上散开了，粮本、户口本和几张副食品券露了出来。我明白了，这些证券是当时各家维系生存的宝贝，更是他们一家的家底。
俄语老师在抽查昨天学过的单词，我耳朵听着同学们的回答：“豆腐里——т、у、ф、л、и”，眼睛却盯着窗外。
忽然，我看到一个人影由远到近向学校跑来。近了，我看出是曹志成，还是那身退了色打了补丁的黑衣，却赤着脚。我心里自问： 那双黑布鞋呢？
等到他打了报告，进到教室，我瞥了一眼他的脚，那双布鞋却赫然穿在他的脚上。他低着头，躲着我的目光，默默地坐到他的座位上。我再也无心听课，满脑子“туфли”，满脑子的疑问。
终于下课了，同学们纷纷走出教室。我叫住曹志成，他愣了一下，随我走到教室角落。没等我开口，他就低垂着脑袋冒出一句：“你看到了？”
我不明白他指的什么，但感到他有什么要给我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说给你听。你不许告诉任何人。”他又叮了一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其实，我每天都是这样做的。爱面子，为了不让同学发现，我每天都最晚来上学。你看我的鞋，总也穿不烂......你那天看到了，我家很穷，母亲有病。这双布鞋还是姥姥死以前给我做的。我省着穿，是为了不忘对姥姥的思念，也怕穿破了再也没有鞋穿......”他的眼里盈满了泪水，“今天，送我妈去医院，来晚了。”我听明白了，更深地了解了他。
困难时期，谁家也不宽裕。每个孩子身上都有这样的故事发生，不过都埋在心底，催自己早熟，把艰苦的经历变成学习的动力。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