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汉街（小说）

                                                一、清贫的生活(四)         

        奶奶最亲我。弟妹们都说奶奶偏向。

        奶奶一生三个儿子，二儿子抗战期间牺牲了，没有留下子嗣。三儿子从小身体不好，结婚后一连生了几个女孩。我父亲是老大，我上面有一个姐姐，我是奶奶的第一个孙子,长子长孙。奶奶是那个年代的人，难免会更疼我些。

       奶奶平日里和三叔一家住在省城，照护三叔。奶奶来了，我的零花钱便多了。奶奶自己是极节俭的，父亲给她的零花钱，她从不舍得给自己买点什么。但我一纠缠，奶奶总会悄悄塞给我一百二百钱。一次，奶奶正在擀面条，我嘴馋了，向奶奶要钱，奶奶腾不出手，扭脸看我，笑了笑说了句“自己掏吧”。

       奶奶穿的是旧式大襟褂子，擀面时衣兜就露在一侧。我伸手掏出一张二千的，不等奶奶回头问话，掉头就跑。这二千块钱是当时普通人一天的饭钱，足足让我享受了十天的零食。后来，奶奶发现了，只是朝我瞪了瞪眼，有责备的意思 ，但我感到的只是慈爱。

       奶奶是旧社会过来的人，解放前吃过很多苦。三年自然灾害时节，大家的肚子一天到晚都是空的，奶奶总是省下自己的口粮，自己捋些榆树叶、柳树叶甚至蓖麻叶，用水焯了吃，给孩子们多留一口粮食。这些叶子我尝过，实在难以下咽，不知奶奶是怎样吃下去的。奶奶说：”灾荒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有的年景连草根树皮都吃了，也有人饿得不行，吃了观音土生生憋死了。“

       她说的是解放前。

       为了减轻父亲的负担，贴补家用，奶奶不仅节俭，还不顾全身浮肿，身老体弱，每天都要提着一只破布袋，手拿一把笤帚，到铁路货场搜集运输中掉落的煤屑。傍晚，奶奶扛着一袋煤屑回来了，焦黄的脸上满是汗水，大喘着气，一双裹过的小脚艰难地挪动着，双腿不停地颤抖。爸妈又心疼又无奈，多次劝她不要再去，终劝不住。奶奶真是受苦的命。

       自然灾害期间，我晚上饿得睡不着觉，躺在那里，肚子打鼓，奶奶心疼，搂着我瘦弱的身体，不断摩挲着，伴着不住的叹息。我幼小的心灵里深深感到奶奶的无奈和无助。

       一天，奶奶忽有所思地对我说：“锁儿，我要回一趟咱老家......”。

       “啊”，我应了一声。老家远在黄河的北边，我以为奶奶想去给葬在老家的爷爷上坟。不想，奶奶却突然问我：“你吃过柿饼炒面不？”不等我回答，奶奶又告诉我，“柿子皮晒干，炒了磨细，用开水一冲，又甜又香。”

       我从来没听说过，更没吃过，听得我直流口水。那夜，我脑海里憧憬着那又香又甜的食物，做了一个甜美的梦。大了才明白，奶奶和那一代大多穷人一样，吃尽辛苦，把这极普通的食物当作了人间美味。遗憾的是，奶奶刚等到三年自然灾害过去，没享到孙辈的福，就撒手而去了，留下的是孙子经年的唏嘘。

       奶奶再一次来时，没有带来柿饼炒面，却带来了一袋柿饼。奶奶到家已经是黄昏，看着饥肠辘辘翘首以待的几个孙儿，忙不迭地打开袋子。就在奶奶打开袋子那一刻，我瞥见了那圆圆的酱黄色的柿饼，似乎闻到了它的甜香，就像高尔基说的饿汉扑向面包一样扑向那袋柿饼，不顾奶奶一边“慢点吃慢点吃”的劝说，自顾狼吞虎咽起来。那一夜，肚子里打起了仗，咕噜噜咕噜噜，又疼又胀，还拉了一泡稀屎。

       长期空空如也的肠胃，竟然也经不起食物的折腾了。

       一九七六年，羊山学习大寨，要改造梯田，通知要迁坟。一九六四年奶奶去世的时候，素来主张丧事简办的父亲，力排众议，将奶奶安葬在了羊山，没有送回老家。自然也有经济上的原因。接到老邻居捎来的信，我们全家已搬到外地多年，我也已工作。但这次我只与父亲打了招呼，联系了省城的三叔，义无反顾地去办了奶奶的迁葬。

      京汉街已面目全非，老邻居中 只有吕大爷一家还住在京汉街。年近古稀的吕大爷不仅提供食宿，还跟着一起跑前忙后，让我又一次感到邻居、故人的亲情。

       适逢夏季，雨水较多。挖开墓穴时，看到的竟然是满满的一凼泥水。我不顾一切跳下去，一块一块地将奶奶的尸骨捞出，心里默念着“奶奶，孙儿接你回老家”，眼泪便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奶奶临终时，一直呼唤我的乳名，手指向北方，嘴里不停地说着“过河，回家，过河回家......”。终于我了却了奶奶的心愿，让奶奶魂归故里，叶落归根 。

       这是我对至亲至爱的奶奶唯一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