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科医生手记*母亲永远不会倒下【原创/云中鹰】
(2010-08-07 18:5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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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永远不会倒下
云中鹰
前言
作为全科医生,我是幸运的。我的人际关系一直很不错,在阳光小区里,年纪大的大都叫我闺女,年轻一点的叫我妹妹或姐姐,虽然爸爸妈妈不在了,但感受一份别样的亲情,总是让人心底暖暖的,如春风化春雨,润物无声。
帅真的初恋
初恋对于每一个人,都是难忘的,帅真也一样。
帅真是南京人,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五十七岁了,她身材修长,面容白皙,除了额头深深浅浅的几条不明显的皱纹,看不出真实年龄,加上柔柔的南京口音,如果不真的知道,还以为她刚刚四十岁。
帅真二十二岁的时候被招工来到山区的一国家兵工厂,待遇很不错。由于她人长得漂亮,而且工作也很上进,所以,有很多来自五湖四海的小伙子追求她。后来,来自南京的小伙张靖,因为都是南京老乡,近水楼台先得月,最终和帅真确定了恋爱关系。
那个时候,虽然没有现在开放,对于来自大城市的张靖和帅真,爱情依然是浪漫的。大山里没有电影,没有太多的文化生活,他们把爱情表白给大山听,说给飞鸟听,青山作证,流水含情,他们的爱情如日夜奔涌的泉水,欢快地流向远方,似乎想让大山以外的亲人一同感受他们的幸福。
可是,事情总是不随人的意愿发展。帅真知道了张靖的秘密,同车间的女孩刘小平一直在追求张靖。常言说,男追女,隔堵墙;女追男,隔层纱。张靖没有拒绝刘小平,背着帅真和刘小平偷偷谈起了恋爱。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纸总是包不住火的。有一天,帅真因为有点急事找张靖,同事们都为这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抱不平,有人指向了张靖和刘小平幽会的方向……
性情柔弱的帅真没有哭没有闹,当她看见张靖搂着刘小平坐在上沟里的亲密样子,她流着泪转身跑开了。也许是做贼心虚,一听到响动,张靖立马从地上弹起来,向帅真跑去的方向追去……
也许男人就是这样,非要抓个现行才肯低头认罪。反过来却倒打一耙,如果你爱我,就给我一次机会,反过来的意思是,如果你不给我机会,就是你不爱我。
从此以后,张靖就像帅真的影子,时常呵护左右,而帅真那颗受伤的善良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康复了。
1985年,帅真和张靖终于走进婚姻的礼堂,他们在亲人们美好的祝福声里,幸福地笑着。
天使灭不了欲望
1986年,张靖和帅真有了自己的儿子,取名张帅。
儿子张帅像一个小天使,他的到来,对于远离家乡,生活在深山老林里的张靖和帅真来说,真的是莫大的喜悦。他们工作以外的时间,全部用来守护着儿子,怎么看也看不够。他那粉嘟嘟的小脸,睡梦中带着甜甜的笑意,何等温馨,何等美妙。
转眼儿子两岁了,该上幼儿园了。张靖每天接送孩子,帅真每天下班买菜做饭,张靖也常常帮助做一些家务,一家人其乐融融。
几年过去了,兵工厂也从深山搬到宽阔的平原上的X市。X市是一个比较繁华的中等城市,人们比较排外,而对于那些来自五湖四海,又是从深山里走出来的人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开放的城市时刻诱惑着人的欲望。
小张帅已经上学了,而且成绩总是名列前茅。一米八的张靖,经过岁月的洗礼,更加成熟。帅真除了每天上班,就是在家辅导孩子。不知为什么,张靖有一段时间总是很晚回家,而且总能找出很多借口。善良的帅真没有放在心上,而是觉得张靖太辛苦,每天给他变着法儿做好吃的,说是给他补补身体。
那天,帅真正在上班,突然有人喊她:
“小帅,你还上什么班啊!你家出事了,你老公被人打了。”
来人是张大姐,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弄得帅真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睁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望着张大姐。
张大姐以为帅真多少知道点她老公和刘小平这些年一直偷偷来往的事情,说道:
“你老公和刘小平被刘小平的老公捉奸在床,刘小平的男人把你老公打伤了,已经送到医院去了。”
晴天里打了一个炸雷,击中了帅真柔弱的心脏,帅真一下子倒在地上。
醒来后的帅真没有抛弃张靖不管,而是把儿子托给同事,自己上医院照顾张靖去了。在张靖住院的一个多月里,帅真已经变得沉默了。
祸不单行
张靖在住院的一个多月里,再次演绎一幕幕血泪乞求,他希望帅真再次原谅他。帅真看到孩子已经上初中了,眼里总有一种不安的东西,伤心的帅真决定不离婚。
时间一天天过去了,转眼,张帅该高考了。
高考分数出来,一家人欣喜若狂。张帅考上了南京大学,就是说,张帅毕业后可以在南京找工作,家乡的亲人会帮助张帅留在南京,以后不用像爸爸妈妈这样,背井离乡一辈子了。
和平时期,不再需要那么多的刀枪火种,兵工厂也渐渐没有任何效益。改革开放以后,兵工厂被卖给了私企,私人老板要改革,四十五岁以上的一刀切,而张帅的爸爸妈妈都在那个被切的行列,从那天起,张靖和帅真双双下岗了。
儿子读大三那年,身体不舒服,帅真把孩子接回来做了全面检查,惊呆了,儿子患了白血病。真是祸不单行啊!
张靖看到痛不欲生的帅真,坚定地说:
“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儿子治病。”
张帅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他是大学生,从那些口服药的说明里,他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他又偷偷从医生那里了解到自己的病情,他没有流泪,他知道,余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活着的每一天,都要让爸爸妈妈感到自己活得有意义。他对妈妈说:
“妈妈,别担心,医生说我没有事,我准备这学期结束考研呢。”
帅真望着懂事的儿子,心在流血。她说:
“那你要好好加油了,妈妈永远支持你!”
痛失爱子 唤醒真情
那是一个忙碌的早晨,诊断室里站满了林立的病人。我看见旁边一个焦灼的女人,眼里含着泪水,嘴唇蠕动几次,都没有发出声音。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帅真。
望闻问切,划价刷卡发药忙碌完毕,诊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知道,她一定遇到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痛苦,我不想先开口,怕打乱她的思路。
她语速很快地说:
“医生,我儿子病了,晚期了,他不能来,你们去我家里给他打一下针吧。”
我们刚接到上级通知,社区服务没有全面的急救措施,不可以到患者家里输液,不服从规定者,出了问题,责任自负。我为难地对她说了这些,她哭了:
“医生,求求你,看着他痛的样子,真的是生不如死。”
这时,护士过来说:“我们真的不能去出诊,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这辈子就完了。”
听了护士的话,帅真流着泪,就差跪下了。我很不忍心,癌症晚期,总是一死,何必让人家如此痛苦呢,这么想,我没有说出来,这点职业道德我还是有的。于是,我对帅真说:
“大姐,您看这样好不好?您儿子的病情您是知道的,我们也不忍心他痛苦,您也痛苦,我们去给他打针,您给我们签个字,是您要求我们去打的针……”
没等我说完,帅真就连忙说:
“好好好,我签!我签!”
我后面要说的大家可能想得到,患者家属再三要求上门输液,若有意外,一切不良后果自付。因为现在的医疗法规对医生很不利,医生保护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尽量减少意外事故的发生,而多一次出诊危重病人的机会,就会多一次风险。如果发生医疗事故,医疗机构会说,明文规定不可以出诊,自作自受。
我让帅大姐看详细再签,她说看清楚了,果断地签了。
社区没有癌症止痛用的度冷丁,因为它属于禁药,癌症患者需要办理手续,才可以在专科医院取到药。张帅刚刚出院,没有办理那个手续,也没有药。我们给他打了一针曲马多,输了能量。
在药物的作用下,痛得全身衣服湿透的张帅渐渐安静下来……
冬天渐渐走近了,风中的枝头上,芽孢还是死气沉沉的,这个冬天来得特别早。一个星期以后,还差三天满二十二岁的张帅,留下可怜的妈妈,永远地走了。
再看到帅大姐,是在张帅走后的一个月以后。她来找我,说是一直睡不着觉。我劝她说:
“大姐您不要想太多,那样对您自己身体不好。”
她说:“我也不想啊,生活现在乱糟糟的,头脑里乱糟糟的,儿子总是在眼前晃来晃去,他在喊我,一直说‘妈妈,我好痛!’。”
看到她这样,我的心也开始隐隐作痛。
“大姐,您要好好活着!您知道,张帅是最棒最坚强的,他走了,再也没有痛苦缠着他了,他享福去了。”我说道。
我看着帅大姐看我的目光,不再那么焦虑,仿佛看到喜悦的一幕,儿子张帅在天上玩耍,玩累了就去看书学习,然后,就睡着了……
“大姐您不能让自己垮掉,那样张帅会伤心的,他在天上看着您呢,他一定希望您健康快乐地活着,他知道您是不会倒下的。”
那天我们聊了很多,帅真大姐似乎想通了什么,眼睛里不再那么悲伤。
她说,自从儿子走后,张靖也像变了一个人,整天呆在她身边开导她。我不知道,是不是儿子张帅的死触动了什么,张靖感到了生命的脆弱,亲情的无力。
后记
过了一段时间,我看见诊断室外晃过一个穿着晨练服的熟悉的身影,红色的上衣,白色的裤子,因为没有病人就诊,我走到门口,帅大姐已经走过,听到我的声音,回过头来,满脸笑意。
她告诉我她刚刚晨练回来,肩上还背着一把剑。我关心她的睡眠情况,她说:
“上次从你这儿回去,我想了很多,你的话很有道理。我要开开心心地活着,活给自己看,更要活给自己的儿子看。”
生活中,人们总是在经历无法言述的痛苦以后,才感受到情感的珍贵。我祝福帅大姐,祝福他们,希望他们能够真的一起慢慢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