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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殊上海文学落红小兰姑姑散文 |
分类: 阳光下的蜀葵 |
这本新杂志,执行主编是小狐妖王芳
一地落红
小兰是下院李奶奶的女儿,我叫她姑姑。
小兰姑姑大我十二岁。我出生的时候,她也还是个孩子。到我懂事些,依然习惯在院子里与我追逐打闹。
懵懵懂懂知道小兰姑姑与别的女孩不同,应该是七八岁的时候。八九岁其实什么也不懂,只是从大人们日日唠叨的支离破碎里,分得那么一星半点收进耳朵。
收进耳朵里的,自然会进了心里。此后再看小兰姑姑,便发现她与别的女孩很大一处不同,那就是她的胸几乎与男人一样。可小兰姑姑是女孩,花衬衫,蓝裤子,齐肩短发。小兰姑姑皮肤黑黑的,长相一般,是一个普通又极普通的女孩。
八九岁的我,毕竟不知道小兰姑姑怎么了,也毕竟不会想到,有着与男人一样胸的小兰姑姑,会在今后走出怎样的人生之路。
夏日的午后,人们都窝在屋子里,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打发着炎热难耐的时光。突然有一天,小兰的嫂嫂跑进来跟妈神秘地说:金生在小兰屋里。
我不知道这话有什么特别含义,妈却腾地一下坐起来问:真的?
金生是村里的羊倌,因无父无母家里又穷,快三十岁的人了仍光棍一个。他在小兰姑姑屋里做什么?
“我悄悄趴在窗户上,看不清,不过金生把小兰挤在炕角,小兰也一直在笑。”她给妈讲。
小兰姑姑笑,便是高兴。尽管常与她吵闹,却还是喜欢小兰姑姑高兴。
“唉,弄不成啊。”妈最后这样说。
我突然意识到,金生是在戏弄小兰吗?他也和村里其它男人一样,在耍笑小兰姑姑?之前有一天,几个婶婶从地里回来,边走边谈论,大意是收工后小兰姑姑被一帮男人堵在地里。据说男人们关注的不仅仅是小兰姑姑的胸,而是她的生理结构。地里的男人们,叫嚣着要帮小兰姑姑“通通”。
“不通”,是之前每每听大人们评价小兰姑姑的。我隐约觉得,这于小兰姑姑不是一个好评价。而今男人们要帮小兰姑姑“通通”,会不会小兰姑姑从此就和别的女孩一样了呢?
天黑了,小兰姑姑滚了满身泥土草屑回来。好事的嫂嫂围上去问,小兰姑姑眼里噙着泪,声音却并未恼,甩出一句“用你管”。
小兰姑姑闪身进屋换了一身衣服,出门在月光里洗头。
月光里的小兰姑姑与别的姑娘一样美妙,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正是找人家的好时候。
说起找人家,李奶奶便急得痛心疾首:上辈子造了啥孽,要给我这样一个女儿?
这样的女儿毕竟是女孩,女孩的心思,总是大同小异。
与小兰姑姑一样大甚至比她小的女孩,都有了人家,小兰姑姑这里,却毫无动静。
我慢慢知道,小兰姑姑与别的女孩一样,是实实在在的女人;但小兰姑姑又实实在在与别的女孩不同,她无论长到多大,生理结构始终与小女孩一样,不发育。
不发育的小兰姑姑,还能不能称为一个女人?
不管怎样,小兰姑姑一天天长大,李奶奶用一圈圈变白的头发来表达她的疼和气。
我却没看到小兰姑姑急。有时候,她也与别的女孩谈论男人。
有一段时间,我、小兰姑姑还有菊英姑姑在一个屋里睡。一个晚上,似睡非睡间,菊英姑姑爬起来,边下地边与小兰姑姑嘟囔:“这女人每个月的几天真麻烦。还是你好,省事。”
迷迷糊糊的小兰姑姑有些埋怨菊英姑姑:“正做梦呢。”
“梦到什么?”
小兰姑姑却突然羞涩得好半天不说下去。菊英姑姑却兴趣大增,非要追着问个究竟。
小兰姑姑停顿了好长一阵后支吾,“我梦到,梦到一个男人,还有他的,那个。”
“哈哈哈——”菊英姑姑站在地上大笑。末了追问:“他,那个你没?”
我忘了小兰姑姑后面怎么答的,只记得她钻在被窝里咯咯咯笑。那个时候,我不仅也是刚刚被她们的说话声从梦中吵醒,更因为年幼,不懂她们为何让这个梦如此充满神秘。
小兰姑姑笑了一阵,又突然像意识到什么似的,轻轻叫了我一声。我知道她在试探我是否醒来,我也知道她们谈的话题不想让我听到,因此我极力配合,一声不吭。
装着装着,却真睡了。
那几年,大人们把为小兰姑姑找人家当成大事来办。现在想来,那时候实在是听过太多男人们不愿意要小兰姑姑的话,所以一听到要为小兰姑姑介绍男人,总在心里希望人家能看上小兰姑姑。
小兰姑姑,真的嫁不出去了?因为连光棍汉金生都婉拒了。人人瞧不起的金生,竟然不要小兰姑姑。
李奶奶一家,急了,四面撒网。
第一个与小兰姑姑谈成婚事的,是相隔三里内邻村一个叫“黑同”的男人,刚刚离婚,个矮,皮肤黑,眼睛小。我并没想过一个大姑娘竟然找了一个离婚男人,却为“黑同”能娶小兰姑姑而开心。
28岁的小兰姑姑,终于要嫁了,带着比别的女孩更多些的嫁妆。多出来的部分,竟然是经常找她别扭的嫂嫂送的。婚礼那天,小兰姑姑又哭又笑。
一大早,妈在小兰姑姑脸上涂满粉,拿一根白线在一根根“绞”去她脸上生长了二十多年的汗毛。小兰姑姑的脸渐渐白起来,却疼得哗哗流泪。
几个曾经要好的姐妹带着孩子回来,围成一圈边帮忙,边打趣,边传授“新婚女儿经”。
小兰姑姑,美美地嫁了。
第三天,是回娘家的日子。一上午我便欢天喜地站在院子里,盼着小兰姑姑从对面坡上下来。然而当两个人影终于出现时,却是一前一后,隔着很长一段距离。走近,拉着一张脸的黑同看上去越发黑的吓人。他进门后一言不发,耷拉着脑袋坐在李奶奶家惟一的那把椅子上。李奶奶也不言语,只一个劲端水、上茶,倒酒。小兰姑姑却是一回来就躲到嫂嫂屋里,连吃饭也不肯出来。
在村里,新婚女婿总是让一帮小孩子从头看到尾。但面对黑同,我们沉闷无比。不得已,将视线转到小兰姑姑那里。
嫂嫂刚开口问了一句“行不行”,小兰的泪便汹涌而出。嫂嫂不再追问,好言安慰,话里话外都是让小兰姑姑忍让,想尽一切办法把日子维持下去。
“你总不能在父母跟前一辈子。”这是嫂嫂给小兰姑姑的话,也是无数人给小兰姑姑的话。小兰姑姑作为一个女人,必须找一个男人另外成家。
“我实在不想回。”小兰姑姑的语气近乎哀求,嫂嫂却立即捂了她的嘴。“说的傻话,这话可不能让人家黑同听到啊,结了婚,就得忍着,忍着。”
嫂子知道,小兰与黑同的磕碰绝对与她和丈夫不同。然而她必须这么劝。她不能像对待在夫家受了气的妹妹那样,告诉她一脚把男人踹下床;也不能指望小兰可以与别的姐妹一样,带着孩子住回娘家等男人来求。
这个叫黑同的丑男人,连她这个泼辣的嫂子也得让三分。
那边,别别扭扭吃完饭的黑同起身,摆开要走的架势。李奶奶一边把黑同按回椅子上使眼色让老伴稳住,一边跑到隔壁找小兰。
不善言辞的李爷爷吭吭哧哧,说了半天表达出一个意思,那就是建议两人抱一个孩子回来养。李爷爷还告诉黑同,家里人也一直在托人帮他们打听。
“要孩子煮的吃吗?”黑同竟这样回。
“你这叫什么话!”李爷爷恼了。
“你和她过一晚试试!”黑同也恼了。
李爷爷不善言辞,却脾气火爆,听了这话“嗵”地跳下炕。我见过李爷爷打小兰,因此吓得转身跑到院子里。然而李爷爷却并没有对黑同怎么样,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举起烟杆在脚底“邦邦邦”一阵乱磕。
黑同的脸一直朝墙扭着。那一刻连我这个孩子都看出他从内心散发出的骄傲。我竟有些佩服这个丑男人的自信和勇气。我想不通,这个离过婚的矮个子男人,怎么就知道李爷爷不会动他?
李奶奶已经拉着小兰从隔壁跑过来。小兰姑姑的脸上依然挂着泪,靠墙站在院中。哥哥嫂嫂也都出来,站在院中。
黑同不说话,起身出了门。嫂嫂赶紧跑进屋把炕上的篮子提出来塞到小兰手中,推她跟上黑同。
小兰不肯。于是一家人一同出手,把小兰推出院子,推向大步流星的黑同。就这样,小兰姑姑拭着眼泪,跟在黑同身后上了对面那道坡。可是,看着看着,小兰姑姑却在半坡转身,往回折。
“回去!”
“跟上走!”
院子边上,一家人开始朝她吼。无奈之下,小兰姑姑又返身回去。可是走几步,又返回来。就这样,院子边上的亲人一遍遍吼,她在坡上一次次反复。直到最后终于还是被院子里这股强大的力量推得掉回头,走出我们的视线。
此后常常想到这一幕,唏嘘之际竟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当初年幼,不懂这一幕的背后。假若换了现在,我的心该有多痛?我会不会,冲出去把小兰姑姑拉回来?抑或,我干脆就不让小兰姑姑以这样的方式跟在黑同身后?而当初,李奶奶和爷爷那样看着小兰姑姑,是什么样的心境?当小兰姑姑终于走出他们的视线,他们的内心是高兴,还是黯然哭泣?
然而,跟着黑同走了的小兰姑姑,却在十天之后再一次回来。这一次,没有黑同,是她一个人。一回来,小兰姑姑就睡在炕上,哭。地上的李奶奶,骂一阵,哭一阵。李爷爷,还是一声不吭,只有烟锅在鞋底“邦邦邦”的声音。
家里想了许多办法,托人去跟黑同说,要他来把小兰姑姑接回去。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黑同就是不来。
最终,李爷爷决定,保留最后一点尊严,打消让哥哥把小兰送回去的念头,同意他们离婚。
离婚回来那天,小兰姑姑快活得跟小鸟似的,把整个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然而小兰姑姑的开心只是暂时的。几天之后,嫂嫂便在院子里指桑骂槐,骂嫁不出去的小兰姑姑闲在家碍事。有时小兰姑姑便与嫂子吵,但哥哥却总是指责她:你看你离婚回来就不对,还和嫂子吵?就不能忍忍?李奶奶和爷爷自然不能为小兰姑姑作主,每一次只能任小兰姑姑哭一场了事,甚至当着嫂子的面训斥小兰一顿。
最难受的,是过年。村里有讲究,那就是嫁出去的姑娘,大年三十是不能在娘家的。每个年,也成了小兰姑姑的痛心事。除夕一早开始,小兰姑姑便与家里忙上忙下,收拾家,打扫院子,贴对联,挂灯笼,把晚上的家宴准备齐全。一到黄昏,当家家户户飘出肉香,饺子香,小兰姑姑就穿起衣服,用饭盒装起李奶奶事先煮好的饺子。差不多时间时,我妈便从忙碌里抽出身,跑到下院喊小兰姑姑。妈和奶奶他们总是把小兰姑姑的饺子放到一边,拉她到饭桌上。可每次小兰姑姑都死活不肯,坐进另一个无人的屋子独自吃年夜饺子。
之后我常想,小兰姑姑一个人在别人家打开饭盒吃饺子时,是不是一直在哭泣?那个夜晚,都在辞旧迎新的一村人,有几个想起她?
于是两年多后,李奶奶又给小兰姑姑找了第二个男人,在更远些的一个村。男人叫心贤,个子超过 一米八,强壮,大眼,只是除了家里一贫如洗之外,更多的是脑子稍稍有些反应不过事来。
开始,心贤很好,一次竟然按小兰的要求,半夜里翻山越岭将一袋子白面扛到李奶奶家。心贤也不似黑同那般一声不吭,来了放下东西,不让坐就站着。等坐下来,便笑着低头喝水,问啥答啥。全家人都高兴,觉得小兰终于找了个可靠的人。
没曾想,心贤的妹妹不干。这位嫁在本村的妹妹隔三差五去一趟哥哥家,横竖挑出一堆新嫂子的不是。据小兰说这位小姑子从未叫过她一声嫂子,话里话外都是对小兰的蔑视。
忍了几次后,小兰不想再忍下去了,就当着心贤的面回骂。未曾想这位妹妹可不是好惹的主,边在地上打滚嚎哭边把哥哥家的东西砸得乱七八糟。小兰本指望心贤能替她说句话,而心贤却只是捂着脑袋坐在院里的石板上沉默。
如此,也就罢了。挨了骂的小姑子不解恨,一次竟趁小兰不在家,把一个在外游荡的流浪女人领到哥哥家。初次尝到女人滋味的心贤变了,再不对小兰百依百顺,还时时与那个女人厮混。
小兰姑姑的心流着血,逼着心贤改邪归正。然而本就有些不太明事理的心贤竟然在大中午,不顾小兰姑姑的挣扎哀求,把他两腿间粗大的东西插入小兰姑姑小女孩般的身体里,之后,看着一床血大笑。
小兰姑姑,就这样带着更加残缺的身躯,回了娘家。
一住,就是一生。
有一年,身体每况愈下的李爷爷把哥哥嫂嫂叫到跟前,求他们把做厨房的小屋子腾出来,给小兰住;还求他们同意,此后再不赶小兰走。
交换的条件,是他与李奶奶一生的积蓄。
小兰姑姑,终于结束了去别人家过年的日子,有了自己的家。年,或者不年,她都一个人呆在小屋里,也不买煤炭,长年捡干柴烧炕做饭,种些蔬菜粮食维生。
李奶奶和爷爷走后,哥哥嫂嫂也在别处建了新居。小兰姑姑便住回父母的老屋,独自守着小院。
拥有了一座院子的小兰姑姑,却没了可以说话的人。
随着年龄的增长,小兰姑姑不再像从前那般整洁和勤奋,也不再如从前那般羞涩自封。有人路过,她也大声吼上几句;有人来坐,她也嘻嘻哈哈陪她们把往事翻出来晒个不停。
无人居住的房屋慢慢坍塌了,无人行走的部位杂草丛生了。小兰姑姑的大部分时间,都是独自坐在清冷的院子里,看残枝败絮,一地落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