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了三天假去听唐翼民讲《魏晋风流》,本来每天一次,一次两个钟头,结果每次都讲得十分兴奋,忘记了时间,不但每次都接近三个钟头,第三天上午又补了一次。这样想来,时间几乎延长了一倍,真是赚了。
在唐翼民的语言中,那一个时代让我让我想起一个词“公家时代”。这是我在戴季陶的《日本论》里面看到的,指的主要是奈良、平安的日本,与之后的“武家时代”相对应。对日本,那是紫式部和清少纳言的时代,是《源氏物语》和《枕草子》的时代,是浪漫的多情时代,是贵族的时代。魏晋时代也算是中国中古时代以来唯一的贵族时代吧。
对于周礼的变味模仿和推崇,形成独一无二的贵族形态——士族,不需要册封、不需要宣誓效忠,所倚赖的是传统、家世和文化。当贵族青年不再满足于儒家的一统天下,自己挖掘出了新的思想,魏晋就开始了。
如果只看到阴谋斗争,辅以成功学的浮躁风尚,所喜爱的不过是尔虞我诈的“华丽血时代”,不,不是的,魏晋的风采绝不是留别人的血,成自己的天下,如若这样,我将唾弃之,鄙视之。唐翼民抓取了其中之精华——个人意识的觉醒。此一现代诠释,深得我心。
唯有个人意识觉醒方能以屈就他人为耻,唯有试图珍稀自我才能以激扬个性为乐,享受生命,抓住美好,桀骜不驯,死不悔改。儒家古称忠孝,但在魏晋风流看来,忠自不必提,连孝也是率性而为,宁可呕血也不拘礼。没有如此杀父弑君之大智大勇,恐怕也没有“六经皆圣人糠秕”,没有王弼,没有嵇康的文,没有阮籍的《伤怀》。此种心态来源于智力的超群和经济的独立。
如果说经济的独立是由于大地产制造成的,那么智力就不是简单的继承,这植根于当时一系列文化人的活动。其中最为耀眼的就是清谈。
在唐翼民的描述中,清谈是极雅极美的知识分子社交活动。两人手执麈尾,如舞蹈,似表演,口吐莲花,妙语迭出,你来我往,机趣横生。周围静默观战者皆是同样极高明之知识分子,如老票友观京戏,个中妙趣,暗得于心。语言所指也是极高极难之玄理。我仿佛看到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决战紫禁之巅,陆小凤、花满楼等一干顶级高手伫立观战,只觉得心向往之,不可遏制。
此种独立觉醒如果能够概括为“精英意识”,则更中神髓。
只有思想,才能历久弥新。对于人类心灵的探索,思维的扩展,是怎么也不会过时的。
同是温雅精细的贵族风度,魏晋和日本的思想来源不同。魏晋的美来源于原生的三玄、礼教、药和酒,日本的风度生自“一法随唐”的模仿、走婚制的残余和原生的神话。日本出不来玄学式的思想创新,却有玉藻妃式凄美的妖异故事。
同是追求自我的解放,魏晋与明朝中后又不同。魏晋完全是上层路线,经济上的表现是大士族的大庄园,明季的阳明学出现民间活动,且经济上已有很多商业文明、消费主义的色彩。
唐翼民先生之口才也为之增色不少,时而低语,时而吟哦,时而拍案而起,时而抚今追昔。情溢于言,感动乎色,特别是讲到其研究甚深的清谈一节,那种风度气质,真让人飘然有凌云之感,恍惚不似今日,不意千年以后,犹能见正始风气,永嘉衣冠。
8月6日中午动笔
晚上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