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只要看电视,避不了的是关于美食的节目,而且概是肥甘之类的,如什么肉、某某鱼等等,看得人不禁有些倦。其实,我的记忆深处,美食多不是这样的。
前久,偶翻清代苏州人沈复的《浮生六记》,其中一段话,引起同感。原文是这样的:“清明日,先生春祭扫墓,挈其同游。墓在东岳,是乡多竹,坟丁掘未出土之笋,形如梨而尖,作羹供客。余甘之,尽其两碗。”江浙冬日也很长,城里人尤苦鲜久矣。而沈复此时,身处山林,绿荫匝地,形同野游,加之极鲜极嫩的春笋,叫人何以堪,自然“尽其两碗”。我读之,设想当时,也顿觉两颊生津——我所感受的美食,似乎就是这样的。
有一年,兄长替单位守场地。于是,家人常在周末去玩。他住房后是一空地。一次我偶发兴趣,取锄翻了块地,随手撒了些小白菜籽。本未期望什么,不料小雨之后,竟绿茵茵伸出无数小手,不几日就密麻麻长得一手掌高,煞是喜人。一日,友人来访,我忽想起小白菜,于是拔了一小片,洗净,滚水汆入,加少许盐,一点猪油,盛一大碗,附于桌侧,以做陪衬。不料一会,肥甘之类少动,唯白菜已尽。想来,此地郊野,客人散游,心在自然,加之,入口即化,淡然爽口,自成餐者心中的美食啊!
年青时曾处山区,好多次走几十里,顶风冒寒回家,到家常已夜沉。母亲即起身为我煮面。不过放些葱,搁点姜,倒入酱油,一勺猪油,面熟进碗,热气腾腾。未吃其香早已入心,真真是美食。
当然,这些美食决难复制。你若去买点小白菜来煮,或自己煮碗面,即使费尽心机的复原旧法,也绝吃不出那时的美滋味。所以,我以为,美食与食材、做法虽有关系,但其实更重在:身处的环境,当时的心情,周围的气氛,时令的当否——
倒回去四十多年,腾冲还是一僻远之地时,我曾去住过月余。那时正值冬日,风寒地冻。一日早上跟表哥去吃当地的名小吃——稀豆粉粑粑。那地方是一排木板房,进去黑乎乎的,唯房中间一大火炉红红的,四周坐满了人。抬来两碗热腾腾的稀豆粉,一碗还烫手的粑粑,把粑粑撕成小块,放入稀粉中,再放些香菜之类的东西,立刻香味四溢,稀里哗啦之后,热汗滚滚,全身每一毛孔似乎都舒畅地伸张开来,犹如泡了一次温泉,舒服啊。只是此后,没有这样的木板房,这样的大火炉,这样的——就再找不回这样的美食了。原因无它,环境气氛心情有异而已。
普通人如此,名人也不例外。
小学时都读过鲁迅的《社戏》。那时老夫子还是小孩,一次与一群乡村同伴在夜里摇船去邻村看戏。小孩看戏不过图热闹,一会也就索然而返。途中劳乏了,就偷拔了村人的罗汉豆《就是蚕豆》。然后,摇船的摇船,剥豆的剥豆,生火的生火,热热闹闹的吃了许多豆,不觉美味极了。第二日,被偷的那农人上门,反以为被“迅哥”那样的读书人偷了,是自己的荣耀,并因此又送上一捆罗汉豆来。于是,吃饭时又见了一大碗罗汉豆,可这回“迅哥”却吃得颇无味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而且“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过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美食与否,全以“迅哥”的时地环境心情相异而变。看来,美食,不只是“食”,更与“美”紧连啊。
朱自清写过一篇散文,讲过一个美食的事。其时,朱还是一名中学教员。家里孩子多,生活清苦,冬夜日长,孩子不免嚷肚饥。于是,朱燃一小火炉,炉上搁一小锅水,放一碟调料,再与孩子围坐火炉旁。然后把嫩豆腐打成小块放入,让其在滚水中翻腾,任孩子去夹。筷滑腐嫩,颇不易夹住,孩子们个个踊跃,奋力劳作,夹起一块就心奋不已。这道菜,满是老父的苦心,童稚的真情,让寒冷的冬夜平添几分温馨,不是美食是什么?
老话说,“酒好不怕巷子深”,现在有人认为,应是“酒好何须深巷里”。好酒应放在热闹处。我以为,若把好酒放在通衢大道旁,依常例,怕会有两个后果。一是滥制,酒恐变酸。二是高价,远离大众。
许多美味的传统小吃,在小巷尚好,可一旦搬到大地方去,一旦成为大公司,则多沦为有名无实了。因为巷深店小人和是其形成的环境条件,水土成店,水土养人。一旦离乡,怕再难保有原味原价了。所以,要吃好酒,怕还须到深巷去。据说日本有家百年寿司小店,主人已九十高龄。寿司之美,声播海外,却一切不变。甭管是总理还是总统,要想尝一尝,只能预约,只能到深巷的陋店去。这该是酒好与深巷的一个注脚吧。
名大厨烹制的菜,自是美食,但对一般百姓而言,留在记忆里的美食只会与亲人有关,与环境有关,与心情气氛有关,甚至与饥饿有关。因为这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段经历留一份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