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上一起床，老婆忽然捧着我的脸说：让我看，你是不是长胖了，咋觉得你的脸圆乎乎的。我说不知道啊，没感觉啊。她捧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又忧心忡忡地说了一句，该不会是肿着吧？经得她这一惊一乍，我就关心起我的脸来。拿起镜子照，觉得个人的脸就是还圆了一些，但究竟是胖了还是肿着，这就很难说了。因为我这一段咽喉肿痛，是完全有可能引起脸浮肿的。

星期四下午，上学儿子回来了，一见我就说：爸，你这一段是不是胖了啊？怎么脸圆乎乎的。我说，我也弄不清。你妈一会说胖，一会又说肿，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胖了还是肿着？儿子非常仔细地瞅了老半天，然后说：爸，你的左脸要大一点，右脸要小一点，闹不好，完全有可能是肿着哩。

儿子说的话跟她妈是一模一样的，认为脸是圆多了，但究竟是胖还是肿她们都说不清。这问题一直纠缠着我。老婆说，这主要看你的感觉，你觉得难受不？难受就是肿着，不难受就是胖了。我说，平常不难受，就是早晨起来有点难受。老婆听了，沉思了半天，然后仿佛一位老中医似的，字斟字酌地说：要这么说，看来还是肿着。不过你天天晚上都熬夜，早晨脸难受也是正常的。

呸，说来说去还是没有定论。

那就称称体重吧，平常总徘徊在60公斤左右，这次一称要65公斤了，看来真是胖了。——尽管有体重作证，但我还是被这一对母子乍呼得有些心里放不下了。

万一真是脸肿着呢？

星期五我回了一趟老家，看看在老家农村的老母亲。母亲今年已80岁了，前年得了脑溢血，身体后来恢复了，生活能自理，但却小脑析度萎缩，神志渐渐有些不清了。我回到村后，将母亲推在轮椅上在村里转了一大圈，从村东头转到村西头，南头再转到北头，把旧村新村转了个遍。一边走着，一边给母亲讲一些我所能记得的各个各户的奇闻趣事，借以唤起母亲一丝记忆，看看神志能否再清晰一些。可是，母亲却没有什么反应，她也回答我的问话，但好多时候已所问非所答了，眼睛里明显的有了几份痴呆。我就给母亲讲笑话，我说，老婆娃娃都说我的脸是胖了又说是肿了，但到底是胖与肿现在这阶段一直闹不清楚，我准备星期一到医院做体检哩，看看个人是否有病。母亲似乎在听着我说，但等我说完后她却没有任何表示。她的眼睛里有几分迷茫。看来一场脑溢血已把岁月留给他的印痕全部抹掉了，儿子的脸胖也罢肿也罢，她脑子中对二者已没有区别了。

这使我不禁生发许多感慨。先前我许多细微的变化总逃不过母亲的眼睛，上初中时候，有一次母亲发现我头上有一根白发，她对我说；儿啊，少用些功，看，年轻轻的，都有了白发了。工作之后，有一段时间，由于在恋爱上被一位姑娘拒绝，个人陷入其中不能自各拨，整天愁眉苦脸。那时母亲的眼睛都已不好使了，可有一天我回家时，他握着我的手，忽然就说：儿啊，这一段你咋瘦成这样了，快到医院里查查，是不是病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个人细微的变化，包括身体的，心理的、精神上的变化，总是逃不过母亲的眼睛，母亲总能敏锐地捕捉到、感觉到。然而现在，她已风烛残年，世界在她的眼里已经变得非常陌生了，当然也就不会感知我的胖与肿了。

哥、嫂子见我回来了，都热情地不得了，嫂子就忙张着做饭，又炒了几个菜来，哥提了瓶酒，和我一起喝。我给哥嫂说：我不能喝酒，这一段正是咽炎，喉咙疼。哥说，你好长时间不回来，回来了咋能不喝两杯呢？嫂子说：咽炎，是慢性病，你回城里慢慢治去吧。我说：这一段时间我老婆说我脸不知是胖了还是肿着，娃娃也这样说，我也闹不清楚，准备下周一到医院去查病哩。酒嘛，现在是喝不成了。

哥听了我的话，就隔着桌子仔细瞅了我半天，然后说：你的脸和先前一样大啊，那里就胖了瘦了。嫂子听了我的话也过来了，她手里拿着干面仗，手上全沾着面。她仔细瞅了我半天说：你别听你老婆娃娃瞎说，你的脸过去就是这样，现在还这样，一模一样的，没胖也没瘦。

一起喝几杯酒是小事，但我只是感慨他们，我的亲哥嫂都没有发现我的脸确乎是圆多了。

一个人没看出你的脸比先前胖了，不外乎两种原因，一是他们先前就没仔细看过你的脸，所以到现在就分辩不出胖与瘦；二是你的脸胖与瘦与他们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他们不在乎也无所谓。哥嫂是属于第一种，他们平常总是有事忙的，每次见面匆匆忙忙，说不了几句话，也就没留意，现在自己分辩不出。而许许多多的同事与朋友则属于第二种。

明天打算去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脸究竟肿着不。今夜我悲哀地想道：如果母亲不得病，她一定会知道儿子的脸是胖了还是肿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