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腔响远(下)
凸 凹
村里人的愿望,增添了李成存的勇气,他向柳棉桃表达了心意。柳棉桃好像一扇门,就是准备着被推的,居然就接受了。倒弄得李成存有些不好意思,说:“我这是不是有点儿乘人之危?”柳棉桃说:“成存,你可别这么说,你也知道,涿州地界已无我的容身之地,戏是唱不下去了。再说,戏唱得再好,终究不是日子。戏是听的,而日子是过的。所以,我柳棉桃还得谢谢你。”李成存慌乱地说:“不,不,你这是给了我李成存一份大恩德,容我日后慢慢报答。”
李成存的报答,是把柳棉桃当成墙上的画、台上的角儿,供起来。但是,越是不让她操持家务,她越是缝缝补补、浆浆洗洗——所有的粗活儿,她样样动手,直至把一双抖兰花指的纤纤妙手,弄得跟山里婆娘的一样粗糙多皱。越是不让她蒙受生养之累,以保持身段,她越是顺守传统,延续香火,一连给他生了三个儿子,以致身膀肥大,抬手投足间,与村妇无异。
李成存痛惜不已,说:“是我害了你。”柳棉桃说:“既然是生活,就要进入角色——我粗了手,却精细了日子;我臃肿了身子,却清爽妥帖了本心。戏毕竟是戏,不能拿戏里的架势表演生活,你一旦不能分辨戏和日子,就不快乐了。”
李成存感到,多亏了她是演戏的出身,戏文的教化、戏韵的濡染,使柳棉桃内心温柔,更懂事理,更热爱生活。因为敬重她这个人,他更加敬重戏,酝酿着,一旦时运改变,他一定为戏做点什么。
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李成存反而内心不平,满面愁容。因为唱戏须闲,养戏须钱,虽立下誓言,但他眼下的境况只有一个字:穷。
一如是柳就绿,是桃就红,此时的柳棉桃一听到胡琴声,身膀就动,随口就唱出戏段,且板眼依旧方正,不改当初的好。
一个“好”字,让李成存做出了决断。他对柳棉桃说:“邻村在挖煤,我要去走窑。”柳棉桃一愣,说:“当矿工的都是一些青壮,你已经老了。”李成存说:“但是钱可不管老幼,只需挣。”
柳棉桃自然知道他挣钱的用意,但若执意反对,会伤了男人的尊严。伤了男人的尊严,也就伤了自己的脸面,因为他们两个的缘分来自戏,戏的背后能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一样东西:爱。
李成存的辛苦钱,让柳棉桃更感到戏曲之重。她不仅竭力调理声调、修炼身段,苦苦找回昔日的自己,还延续自我,在村里组建了一个团队,担纲排练之责,废寝忘食,日日精进,颇弄出一些声名,竟至走上了全县地方戏的调演舞台,得以一展风采。
演出那天,李成存就坐在一个能被柳棉桃看见的位置,心里既抱着往日在涿州时的原始期待,也渴望着能找到自己价值的最后证明。
他很紧张。
柳棉桃登台之后,从容唱念,如入无人之境,身段妙然如初,唱功炉火纯青,把戏场的观众弄震惊了。震惊之中,李成存彻底放松了,回归为一个纯粹的观众。柳棉桃把陷落之痛和新生之喜糅入唱腔。声声慢,也声声激越,西风烈,西风也祥和,一如戏与生活。加之京西梆子的高亢与河北梆子的哀婉无缝隙的融合,戏一出口,也新颖,也熟识,一如既可回归,也可眺望,大美无痕,却处处入心,使观众得到了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动,便全场沸腾,金奖加身。
当奖杯和鲜花盈满于怀的时候,柳棉桃看了一眼李成存坐的位置,人却不见了。
这时,李成存正走在县城的矮桥之上,望着桥下无声的河水,他忍不住号啕大哭。因为大恩报过,他的心彻底空了......(全文完)
——选自《读者》202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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