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椟还珠

（《意思Ease》杂志2013年1+2合刊 刊首语）

一个少年在三国杀论坛贴出一套新买的香具，说：终于下决心去学香道了，每次燃香，就想起令君……

比起很多风雅自居的“玩香”人士，心怀荀令君而恭恭敬敬燃起一炉香的三国杀门徒们，恐怕更能接近香的本质。

在香领域，东汉尚书令荀文若是一个高山仰止的标杆：“令君至人家坐，三日香气不歇。”以至于后人以他命名了一个香“品种”——令君香。不过，正如李商隐所说，这个香不是熏来的。汉代贵族用香各出奢招，却只有仁德持重、家无余财的谦谦君子荀文若异香过人，载入史册，皆因此香不在衣裳而在人。令君香，其实是谦谦君子之香。

我有位同事去采访一位香学专家，回来说：“那位大叔研究香道二十几年，很有料到，不过真的好倨傲。”这多少有些令人遗憾。香是最能令人沉静归本的物事之一，大叔闻了二十多年的香，闻到哪里去了呢……我参加过某地一个香馆老板的饭局，那天他们热烈讨论珍品沉香，艳羡和自得在席间流光溢彩，仿佛女人们在说名牌时装。当是时也，有谁忆及令君香？倒是人人夸赞东坡肉。

这是一个用时尚代替梦想的年代，各种物事都可以成为时髦的衣裳，也因此而流行。对各种衣裳的追求，将大家变作类似空壳的生物，随流、跟风、无足轻重，飘在自说自话的半空。

这是一个不屑于凝神贯注的年代。浅尝辄止的沾沾自喜成为聚众狂欢的理由，浅薄被当成一种装束，所有的东西都被拿来编织虚荣：有人炫耀地位，有人炫耀财富，有人炫耀知识，有人炫耀人脉，甚至有人炫耀健康、炫耀习惯、炫耀癖好……

因为我们自卑。我们想要越众而出。可是，揪着自己的头发能离开地球吗？

说起来，品香、打坐、弹琴、练武、喝茶，都是美好而值得花时间的事情，但它们都有一个最重要的功用，就是让人静心无虑，全神贯注，放下主观。例如正统的香道学习者，多年枯燥训练，首先要练习的是一个“舍”字：“舍弃急于求成的心、超胜别人的心、欲获赞美的心、欲掩盖错误的心……”如果学香学琴学茶学酒，最终只得一件令人自我膨胀的衣服，那么就真的是买椟还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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