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去游轮了，上船当夜就下雨，风很大，起初船晃得不厉害。哗哗的雨声阻挡了船顶的游玩项目，却也带来不一样的风景，甚至平添几许浪漫气氛。其实但凡下定决心是来享受的，无论怎样的环境，都能乐在其中。——快乐若是一个决定，享受也是。

第二天黄昏时分，风浪愈来愈大。广播里船长在预告着风暴警告，低沉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间。西餐厅，我们一行四个家庭，大人一桌，孩子一桌。才点完菜，大人已不见了一半。几千人的船，瞬间清静了不少。我们留守的四个，和孩子们，随着餐厅的余兴节目一起挥舞餐巾，又唱又跳，举杯庆祝彼此未被风浪击倒，大快朵颐后，摇摇晃晃回屋换衣服，扶着墙赶场子看表演。整个人是摇滚节奏里的舞步，随时随地翩翩起舞，我搂着梦里才有的痴癫情怀，笑个不停。

上一次全家玩游轮，是一年半前的事。这次突然发现孩子们都长大了，四家七个孩子，小的二岁，大的从七岁到十二岁，六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习惯了亲兄妹般互相照顾，彼此监督。据说上周就开始统筹安排谁带工具，谁带玩具，分配得妥妥当当。上船后，几个熟悉游轮的男孩，带着第一次来的，从拿地图，带领他们介绍每个楼层的地理位置，到集体吃饭，根据节目单选择时间看电影看表演、回房间连网打游戏、去钢琴吧玩棋类游戏。从早到晚，他们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完全不用我们大人操心。我们几对夫妇也有了宽松的时间喝咖啡、倾谈、洗桑拿、听歌、跳舞。

突然有种孩子大了，我轻松了的恍惚，做梦般，疑似幻觉，可真真实实，他们已不在膝下缠绕。每每餐厅照个面，见小子们一对一，坐着喝饮料聊天，那股甜蜜的震惊，海浪般泼了又泼，在心上挠痒痒，我像是重回摇篮的婴儿，随时想哇哇吟唱。这次，我也做回孩子，抓起烤鸡一口气啃掉三个，管它几个卡路里。

和妈妈们聊天，聊到目前孩子带来的挑战。除了即将进入青春期的个性转变、课后不能更有效的管理时间、有技巧的顶嘴…..。所有问题，比起前几年的吃饭不长肉和情感上的依赖，等级上有了很大层面的提升，苦恼似乎也升级到了高级版。正如这次看到Carnival游轮公司，从食物到服务，都有明显进步一样，对美好的向往和追求，总是令人欣喜。

上船第一顿午餐，我刚拿好食物坐下吃，旁边的Josh神色凝重地凑近我耳朵问：“妈咪，你想James吗？”

“当然啊，妈妈每分每秒都想念James。你想哥哥了？”我温柔地问他。

他点点头，叉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大口嚼着，眼里布满着真心，和他受了委屈，下一秒就要掉眼泪的表情一个样。我摸摸着他的头，把他揽进怀里，手按在他心口，一字一句解释：

“宝贝，咪咪一直都在这里，他从来没有离开你。”

Josh点点头，瘪着嘴表示同意。一声不吭继续吃起来。我知道他太放松太欢乐的那一刻，想到最亲爱的小哥哥不在身边，心里难过了。Josh看似是几个孩子里最无忧的，其实心思比谁跳跃得都快，截获自己情绪的能力也强。我最享受每晚听他绘声绘色形容给我听他当日的经历和心情，我常常因为过于享受看他的表情没听进去他讲了什么，而要求他再讲一遍。他讲三次，三次的表情和语音语调都一样。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小婴孩，怎么突然就长大了呢，我微笑着想不通。

听到我没有忘记小哥哥，他明显得了安慰。转眼又眉飞色舞，找兄弟们闹去了。小猪般拱进他们之间，嘻嘻哈哈，转眼不见了踪影。

Daddy给每个孩子准备了对讲机，每次晚饭前，他们集体把对讲机送到我们桌上，让Daddy换电池，七八个对讲机一摞排开，架势还真像那么回事。他们走到哪都用对讲机联系，哪怕前后脚的距离；——神情严肃，句子简短明确，都把自己当特种部队的精英分子了，走近听，不过是“你想去哪里？结束。”“我先回一下房间，小便好健身房见，结束。”我实在忍俊不禁。又不好意思戳穿他们的游戏。渐渐的，孩子的任何表情和动作，都成为父母的最佳娱乐，这份欢乐和随性，当妈的懂吧。

一度假，我的精神彻底跨下来，碰上这种不需要做饭，不需要事先计划的游轮假期，又有说得来的好朋友一起，简直身在梦中。

我们几个爱跳舞的，去酒吧跳舞，大叔坐角落负责看包，以为他在玩手机，走近一看，居然睡着了。他是除了太太除了吃，什么娱乐都不感兴趣的人，真的是每顿每道都不放过，好在眉眼间的放松和日益渐长的肚皮一样真实，我也就不跟他计较那么多。

我常常下午坐在靠窗的位置，追寻着海面翻腾的波浪和远处地平面的尽头。我眼中只有深不可测的海和天，玻璃窗却倒映着来来往往不止息的人流。窗外的宁静和窗内的喧哗，犹如一个人的两个面。想到自己的，丈夫的，孩子的，朋友的，想不完的未知。兴奋的细胞踊跃着，是海面上白色的唾沫星子。翻翻不见了，翻翻又来。想到什么不记下来，我最不愿揭露自己的懒惰本相，岂不就如这唾沫星子，虽被自己嫌弃着，却很可能是上帝眼中，苍茫海面上翻腾的白色浪花，即使黑暗里，都能折射出光的影子。

有时候，不愿承认自己的好，像是做妈的批评小孩，即使只有一条真实的理由，也大化成一百一千条，谦虚着不抬举，仿佛抬举是错，压制才对。

每次在游轮上，我的思维都呈弹簧跳，很难回到原点。二年前游轮上写的文章至今都未结束，还躺在云端。希望这一篇能写完。人来人往的众生相总无比吸引我，看野眼的劲头那么粗。——在别人的故事里思索自己的人生，总能有所感悟，尤其看到孩子们这一年多的成长，发现很多时候，我们多给他们一些信任和自由，实在是为人父母成熟的操练。他们到底也到了可以承担责任和勇气的年纪了，心理和生理上替他们少做一点，他们未必示弱，反而各方面都见成长。——心上的自由，才是真自由。做父母太多时候，是心上不自由，以为靠自己能做成什么，替孩子画路线，似乎孩子按着走，才不会迷路。却往往发现，迷路的竟是自己。

“你玩得太开心了吧，二天没有拥抱妈妈了。”我拦住正在吃冰激凌的Jacob。

“我现在就拥抱你，妈妈。”他迎面一把抱住我，好像只要抱了我，所有的忽略都一笔勾销了。

可谁说不是呢，大人不计小人过，普天下父母心，岂不就是盼望着孩子们在学习中成长，在成长中学习，又能常保快乐和满足吗？这么单纯的心愿，从几时起，被加了各种人工作料，失了味道。今年要多多提醒自己，再多一点信任，再多一点鼓励。

还有，再多一点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