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好事往往需要付出代价吗？如果需要付出代价，你还做吗？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一件往事让我对这个问题思考了几乎一辈子。

   我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女孩，父亲为图钱财逼她嫁给一个丑陋的残疾人，她不同意就外逃了。后来，她被抓回来，惨遭毒打，皮开肉绽。但她仍不屈从，又想法外逃到我家，向我求救，让我娶她，我没答应。后来，她被带走了，强行嫁了人，她也因此恨了我一辈子。
    二十五年前，我在读初三，那年我十六岁。学校离我家很近，只有半里多地，每天我都背着书包，沿着崎岖小路，翻越山岭去上学。岭上有个水库，连着漕河，形状弯弯如月，当地人都叫它月湖。湖下山沟里种满了桃树，足有上千棵，每到春天，花开如蝶，遍野都是粉红，非常好看，也非常壮观，人们都叫这地方桃花坞，它也因此得名。
    农村中学课前很闹，影响学习，加上一到春天，初三学生都满心思忙着复习备考，岭上的那片桃林自然就成了学习的最佳去处。那时，我常常到林中读书，一边学习，一边观赏碧水落红，心如水，情如花，记忆也深刻。
     三月中旬的一天，记得是周五，那天放学很早，我不想早回家，就到林中读书。将近黄昏的时候，正晚霞如血。我踩着暮烟往回走，忽然听见有人喊我，我回头一看，见远处有个女孩，一脸伤痛地走来。她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比我大两岁。小时候，我家困难，妹妹小，没人带，她经常来我家帮忙，一住就是半年，我们亲如姐弟。
    我迎上去，扶她坐下。一见我，她泣不成声，哭诉她父亲为了筹集娶媳妇的钱财，逼迫她嫁给一个丑陋的残疾人，她母亲又早亡，无人庇护，又抗不过父亲，于是外逃，后来被抓回来遭到暴打，她宁死不屈，结果被打得皮开肉绽。但是为了一生幸福，她再次选择逃亡。她凄凄惶惶地掀开衣服让我看，身上伤痕累累，多处还在渗血。她是那样的无助，哭诉的话语字字滴血。她求我救她，让我娶她。她说：“小弟，只要你娶我，我一辈子都感激你，一辈子都对你好！”我被她的眼泪和哀求打动了，我同意回家劝说我的父母。
    当我们去求我的父母时，父母断然拒绝了，他们觉得太荒唐了，认为我们还小，什么都不懂，拿婚姻当儿戏。那时，我家是干部家庭，在地方地位较高，也许在父母心中，与穷人结亲，面子上也过不去，任她如何哀求，父母都不答应，并通知她的父亲来领人。
    第二天凌晨，她约我出去，再次央求我劝父亲同意这门亲事，这次我没答应，她又劝我跟她一起私奔，甚至告诉我，如果不那样，她会死掉的。我很动情，但我不敢，在那个年代，她的想法太离谱，简直不可思议，也太让人瞧不起，我拒绝了，她也最终绝望了。
    她被父亲带走的时却没有哭，我在后面送她有半里多地，她始终没有回头，我知道她一定恨我，不知恨有多深。
    三个月后，她出嫁了，出嫁时我的父亲还送了礼，不过我没有去，父母不让，加上中招考试临近了。
    后来再没有她消息。2003年春节我回老家，遇见了她哥哥，说她结婚没几年，丈夫就死了，后来她改嫁到镇上一家个体户，男人很能干，生意也很红火，日子自然不错。大孩子已能外出打工养活自己了。二孩子是个女儿，正在上高中，听说成绩很好，考大学很有希望。
    2004年9月6日，是我们学校新生报到的日子，那天跟随领导到学生报到现场视察。忽然在人流中我发现一个妇女，很像她，但又不能确定，毕竟二十多年没见了。同时也想即使是她，见不见有什么意义呢？再说，她肯定知道我在这里工作，不来找我，说明她一定不想见我，既然如此，何必又要相见呢？
    后来，我在她领孩子报名的学院打听到了她的女儿，安排同事给予关照。这孩子很争气，当了学生干部，入了党，并且在2008年春天考上了上海一所重点大学的研究生。毕业前，她曾来看我，只知道我是老乡，不知我到底是谁，话语间充满了尊重。欢送毕业生时，我请几个学生干部吃饭，约了她，她的个性有些像她妈。我相信她自始至终不知道我是谁。
    多少年了，我一直心怀愧疚，也一直在问这样一些问题，就是当年我该不该娶她？如果娶了她，我会幸福吗？她会幸福吗？如果成就一个人的幸福却需要牺牲另一个人幸福的话值得？我不知道自己父母做得对不对，也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但有一点是值得欣慰的，那就是她最终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也许多少年后，她最终理解了当年别人的冷漠和无情，听说她在去年10月父母生病时，她专程看望了两位老人。不过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登我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