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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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苏轼方山子张岱散文杂谈 |
分类: 朝花夕拾 |
明末张岱的《湖心亭看雪》里,有一个细节:“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我曾与学生解释为何“客”不回答“余”的问题,转而说了籍贯。
苏轼的《后赤壁赋》里,有道士化鹤的幻境。那羽衣翩跹的道士面对姓甚名谁的问题,“俛而不答”;面对苏子“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的揣测,只是“顾笑”。
又有他的《方山子传》,当苏轼告知方山子自己为何至岐亭时,方山子“俯而不答,仰而笑”。每次读到这里,想象苏子当时脸上的神情,一定有些愕然、怅然。他的一腔失落和烦恼,在方山子这里,竟不值一说了。巍峨、旷达如苏子,也有这样的时刻。呵。
人与人之间感情和思想的交流,主要是通过语流来完成的。问,是一种好奇,如初春绽开的一朵小花试探天地的冷暖,如夏日黄昏一缕穿林的风,如秋日的一颗小石问候湖的幽深,如冬夜柴扉上一声小心的扣问。问,寄托着关怀,隐含着倾诉的欲望,更承载着走近、同行的理想。如果我们对谁谁没兴趣,任搔首弄姿,任千帆过尽,皆视若无睹。
然而,答或不答,应或不应,是另一回事。不,有可能是不愿、不敢、不会、不能……
不答,是一种保留。生活中,很多时候,一开口皆是错。特别是在你特别在乎、特别爱的人面前——且T又很敏感和脆弱时。那时,你的直接和诚恳有时以自己的卑微臣服为代价,你的霸道和狠心有时会引发无可弥补的破裂。和盘托出的沉重,不是任何人都能承受的。所以,不如保留。有所保留,是对现有缘分的珍重,是对造化的敬畏。
不答,是一种回避。苏子梦中的道士,你想让他回答是道士呢,还是鹤呢?不知道士之梦为孤鹤与?孤鹤之梦为道士与?其实,是人是鹤,一点也不重要,存在的只有苏子,他借此表达人生的向往。
记得有一次,我们领导忽然问我:“你平日里上微博看什么呢?”我冷汗直冒,嬉笑答道:“看时尚前线、天生爱打扮、女性天空……”,她笑了。而后,我恨自己为什么不找点正经说,比如某某教育、某某日报。这种躲闪,让自己显得不学无术了。事实上,有些时候,我还真以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为荣。这其实是对某个角色、某部分自己的回避。
不答,是一种淡定。方山子不想评说议论当时的朝政:“这鸟世道,有啥好说的!”分析就算再透彻,也只是徒增无助之感、失落之意。何苦呢。“俯而不答,仰而笑”这句,我真真喜欢!人生的最大修为,不就是,对待所有的舛恶,都能不抱怨、不伤怀,淡然接受,安然放下——有可能的话,还能轻轻笑一下,说声“风日晴好啊——”。
中午,在欣然的博客里读到一首关于蚂蚁的诗。蚂蚁是不会说话的吧?他们靠触觉交流。有时,话语,真的多余。收录下来:
《冬天的诗》(董继平译)
冬天的蚂蚁颤抖的翅膀
等待瘦瘦的冬天结束。
我用缓慢的,笨拙的方式爱你,
几乎不说话,仅有片言只语。
是什么导致我们各自隐藏生活?
一个伤口,风,一个言词,一个根源。
有时我们用一种无助的方式等待,
笨拙,并不完整,也未愈合。
当我们藏起伤口,我们就从一个人
退缩到一个带壳的生命。
现在我们触摸到蚂蚁坚硬的胸膛,
那背甲,那沉默的舌头。
这一定是蚂蚁的方式
冬天的蚂蚁的方式,那些
被伤害的并且想生活的人的方式:
呼吸,感知他人,以及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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