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 见

¤叶叶集

我们在人生的荒村僻乡偶然相见，仿佛野寺古庙中避雨邂逅，关怀前路崎岖，闲话油盐家常，忽而雨停鸡鸣，一声珍重，分手分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在苍老的古槐树下相逢话别。

可是，流年似水，沧桑如梦，静夜灯下追忆往事，他们跫然的足音永远近在咫尺，几乎轻轻一声，那人就会提着一壶龙井，推开半扇竹门，闲步近来细数别后的风尘。

——这两段文字，是董桥先生的随笔。信手写来，娓娓道出了遇见的最美境界。如幽潭落花纷纷扬扬，如夕照清泉潺潺缓缓，在这样一个初春在早上，我邂逅了它。

空中阴霾密布，冷风烈烈，细雨点点，麻楝树的叶子开始大规模泛黄。那是一种初春才落叶的树，硬是在江南的苍青郁绿上泼溅些许黄色。小孩们都回学校集中去了，开始新年的学业。住宅区里很静很静，那只昂扬了很久的公鸡，年后就不闻声息了。现实重新摆在面前，这也是遇见吧。

喜欢董先生的遇见，是因为这样的境遇既可敞开胸怀，又不互相牵制；既不长情纠缠，又能在轻轻念起的时候翩然而至。而且是提着一壶龙井！那份清淡和甘洌，滋润焦渴，冲淡情仇，抚化沧桑。于是，人生在举落之间一笑释然。那时，你会看到我眸中的微笑恬然温柔，如桃林下的一湾春水。

不知怎的，我总是喜欢这样的友情。苏轼月夜游兴大发，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这世间，要寻一个可以快意说话的人真的难，而这个人可以随时随地找到，就更难了。所以，最好的友情，就是你真的需要的时候，他能够出现。

实际上，又何止友情呢。爱情、亲情，哪种不是？曾在微博上，看到这么一个段子，说的是这地球上人有几多，相遇的几率几多，爱上的几率几多，爱上而且能执手同行的几率又有几多。这样巨大的对比确实很煽情，能触到人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有利于软化矛盾。但是，与一个生命活下来的几率相提并论，还是要冷静对待的。如果你遇见一个人，对方总是让你觉得自己很差，很不知所措，甚至，你总是因为对方的自我任性而受伤，那就是时候斟酌斟酌了。真的，不是所有的遇见都是美的，有些故事，千疮百孔让人不忍卒读。那种苍凉，一万个春天也暖不过来。当我聆听这些时，我甚至觉得有些遇见是以修行来报答前世或者先为后世积德。我甚至更愿意去遇见花遇见树遇见海遇见山遇见文字里身影。

世间最美的遇见，应该是在恰当的时间里遇到恰当的人，爱上他，并且恰好被他所爱。

听三毛讲她和荷西的爱情，她与荷西离别多年，当她伤痕累累重赴西班牙时，她的朋友把她带到一个小屋，让她闭上眼睛，说给她一个惊喜。这时，一双手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回头一看，惊叫：“荷西，你长大了！”从此两人到撒哈拉过快乐日子，直到某年中秋节，她在海边抱着荷西的身体痛哭。有些无聊又想发财的人，总爱考究书里那些生活的真实度，总爱质疑那些幸福的纯净度，写了好些东西加以论证。我很是不屑。爱的欢宴，冷暖自知。唯爱的梦，梦般的爱，哪怕只在文字里，都是值得感恩的。它让人不冷却，让人还能有憧憬的热情。

也曾看到一个故事，说一个女子为了再次遇见庙会上看到的男子，苦苦修炼了两个五百年，先以大石头仰望他，到成一颗大树被他倚靠，而后心满意足重回人间，使得另一个苦苦等待的年轻男子能看到她一眼。有些遇见，是要有长久的准备的。

或许人间短暂的遇见，总会比较热烈美妙吧，如一场烟花的盛开。瞬间绽放，绚丽灿烂，尽态极妍，而后，面对寂冷夜空，怀想当初的惊艳。又或许年少时期的遇见总是比较让人珍惜，如一朵栀子花永远把她的芳香留在穿林的晨曦中。有时，听一个世故圆滑的人，讲他青涩的花季，真是一件令人感慨的事儿。所幸，有过如此纯真的爱恋。这样的人，不会差到哪里去。有个居住在长江口商贾云集之地的男人突然间很想念十几岁时遇见的一个女孩，于是，他千方百计找到电话号码，打给她，请她听蔡琴演唱的《渡口》，那本紫色的诗集曾经是那个年龄的最爱。那低沉缓慢的歌声穿越千山万水，穿越十二年光阴，来了，栖息在寒冷的春夜。而后真的就把祝福别在襟上，从此天涯海角。因为他听到那个女孩说她结婚了，生孩子了，只想平静生活。

爱他，就按他所要的方式。

好多年了，这个春天，我终于接受了时光是最大的赢家这个道理，它能冲淡所有的念想。我也真切感受到死亡是一件特别简单特别直接的事儿，只要方向盘一扭，右脚一踩。因而更懂得珍惜，包括你我之间的遇见。

今天讲了好多故事，据说如果在谷歌上搜索“故事”，会有 157000000条结果，搜索“结局”会57300000条，这说明没有结局的故事很多。上文的故事都有结局。我想，有结局会比较让人放心。

夜深了，蓦然间，我发现自己走夜路的时间太长了。我把灯挂在树上，我回去了。下一个路口见，如果有可能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