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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忠回忆王永兴先生

(2010-06-18 14:04:55)
标签:

道统

一二九运动

钱文忠

王永兴

北平

杂谈

分类: 学者散文

缅怀王永兴先生

 

                                             钱文忠

 

钱文忠回忆王永兴先生

我特别喜欢大学教书生活的一个重要理由,是不必朝九晚五坐班,每每庆幸自己选择了这样的职业。而今天,我不再欢喜。几天不去学校,信箱照例塞得满满当当。我像往常那样漫不经心地整理来信,却让其中的一封击中了。

惨白的信封,右下角印着惨黑的一行字:“历史系王永兴教授治丧办公室!”我惊呆了。近两年,尽管我经常去北京,但是,都没有拜见过王永兴先生。我知道,自己对王先生感情很深。为什么会这样?以前我并没有想过。这几天仔细想来,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习惯性地以为王永兴先生的身体非常好,想当然地觉得不可能有什么意外,因此今天推明日,明日推后朝,失去了至今想来无比珍贵的拜见王先生的机会,这不能不让我感到哀痛。二是,距今不到二十年前,我离开了北大。内外各种因素使然,我的人生轨迹从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清楚地意识到,连自己也不喜欢的这一切,自然更和王永兴先生对我这个后生小辈的殷切期望绝不相符。因此,这使我总有点怯于见王永兴先生。这也不能不让我感到彻心彻肺的无奈。

2008年9月15日18时在北京去世的王永兴先生享年九十五岁,他是和季羡林、邓广铭、周一良等先生同一行辈的学界耆宿。王先生的身体好,在北大是知者甚多的。但是,却有很多人不知道,这并不是王先生与生俱来的禀赋。十多年前,林在勇先生发愿主编“当代人文社会科学名家学述”丛书,不嫌我废弃在家,找我商议。我从自己的认识角度拟了一份应该敦请的学界名家的名单,供在勇先生参考,王永兴先生当然是不可或缺的。王先生答应了,很快就完稿了。这就是1999年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王永兴学述》。可惜,这套丛书似乎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其中“我的治学经历”开头一句就是:“我乃农家子,少年体弱。”弱到什么地步呢?“家大伯父认为我体弱不能务农。”然而,却正是体弱改变了王永兴先生的人生道路。幼年的王先生在乡下村塾读《三字经》,很得塾师的夸奖。大伯父看在眼里:侄子虽然体弱不能务农,却应该是一块可以读书的好料。于是,竭力支持侄子读书。1931年九一八事变发生,王永兴先生正在沈阳东北大学附中读高一,不愿做亡国奴,十八岁的少年流亡到北平,过着近乎乞丐的生活。还是大伯父,在1933年到北平来看望侄子,问乡亲借了十元钱,嘱咐侄子补习功课,准备考大学。1934年,王永兴先生考取了极难被录取的清华大学。王先生曾经讲过:“孝于家而忠于国,是儒家基本思想之一,我是儒家门徒,不能不守孝道。”对大伯父感念终生。

进大学以后,1936年,王先生还患上了当时近乎是不治之症的肺结核,被迫休学一年。1937年,大病初愈,他冒着巨大的危险辗转到达长沙临时大学,继续学业。不知道是否因为经过这样的艰苦磨练,反而使得王先生的身体康健了起来呢?这似乎没有人知道。北大很多人都知道的却是,在经历了二十一年的灾难和折磨后,1978年11月,王先生从山西调到了北大历史系。那时,王先生已是六十五岁了。重见天日的王先生如饥似渴地研究,只争朝夕地工作。为了保证自己有一个好身体,能够弥补在疯狂岁月里被无情浪费了的生命,王先生每天清晨都在北大南操场跑步。这不是健身慢跑,而是真正的“跑步”,五圈共2000米的快跑;不仅如此,最后200米还是全力的冲刺!这是北大的一道独特的风景,大家对这位老先生都充满了崇敬之情。这样的跑步持续了多少年,我不知道。但是,一直到我考进北大的1984年,王先生依然是如此跑步的。那时,王先生已经年过古稀了。

谁又能够将如此这般的王先生和疾病联系起来呢?更何况,王先生的晚年是安宁而幸福的,志同道合的李锦绣师母无微不至地照料着他的身体、生活和工作。我一直知道,九十岁以后的王永兴先生依然步履康健。

王永兴先生是一位默默耕耘、与世两忘的历史学家,毕生严守着自己的专业疆域。读书界对他感到陌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这没有什么,王先生本人更是毫不在意。但是,作为深受大恩的后辈,我总觉得有写点什么的责任。

1934年,王永兴先生考进清华大学,起初读的却是中文系,志向在于研究中国古代文学并且创作白话诗。在历经艰辛抵达长沙后,王永兴先生才第一次选修了陈寅恪先生讲授的魏晋南北朝史。用王先生自己的话说:“课后,高阮兄和我均极振奋,能遇到这样的教师是最大的幸运,我们要一生从寅恪先生受教,因而要转系。”于是,去找时任教务长的潘光旦先生申请。徐高阮先生因为被国民党特务逮捕入狱两年,王先生则是因病休学一年,倘若转系,那么徐先生的大学就要读七年,王先生则要读六年。两位年轻学子对此毫不在意,坚持转到了历史学系,后来都成为陈寅恪先生门下的得意弟子和传人。

王永兴先生对陈寅恪先生的感情是极其深厚的,学术界知者甚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样的说法:“南方蒋天枢先生,北方王永兴先生。”十多年来,学术界、文化界颇有好为“相提并论”者,绝大多数拟于不伦,惟独对这个并举,众口概无异辞。

这种感情当然有师生情分的基础,但是,又绝不止于此。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与凡俗意义迥异的“学统”在焉。王永兴先生的治学,就是恪守陈氏学统的。《陈门问学丛稿》(江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陈寅恪先生史学述略稿》(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固无论矣;《隋末农民战争史料汇编》(中华书局,1980年)、《隋唐五代经济史料汇编校注(第一编上下)》(中华书局,1987年)、《唐勾检制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敦煌经济文书导论》(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94年)《唐代前期西北军事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5年)以及数十篇厚重的论文,无一不是陈氏学统的承继和弘扬。屡屡称述陈寅恪先生“我拿国家的薪水,怎么能不教书”的王永兴先生,也将三尺讲台视作是培植陈氏学脉的神圣道场。当今中国学界中古史、敦煌吐鲁番学的好几位中坚学者都是王先生的学生,这就是明证。

顺便提一下,正当学术界对陈寅恪先生的研究方兴未艾之际,王永兴先生命我前去,示知他想编一本纪念陈寅恪先生的文集。当时正是学术著作出版最困难的时候。我找了当时还在江西人民出版社工作的唐建福兄,由他安排,1994年由江西教育出版社出版了王永兴先生主编的《纪念陈寅恪先生百年诞辰学术论文集》。我还奉王先生之命到当时的中央民族学院拜见陈述先生,拜领陈寅恪先生手迹复印件,这也是我惟一的一次见陈述先生。这是一本相当重要的纪念文集,可惜只印了750册,今天几乎可以“珍本”视之了。值得一提的是,主编王永兴先生除了半页“后记”,没有在其中发表文章。这充分反映了王先生的为人风格。今天想来,我总算也为王先生做过些须小事,这多少让我在哀痛中略微有点宽慰的感觉。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王永兴先生的专业领域是冷僻的。王先生也确实在这个毕生珍爱的领域里“寂寞勤苦”,但是,对于中国文化、民族命运,王先生到老都保持着一股连年青人都自叹弗如的热情。这是王永兴先生心目中至高无上的“道统”,当然,这也不是流俗可以理解的。

1935年至1936年间,用王先生自己的话来讲:“我积极参加一二九运动。”其实,岂止是“积极参加”那么简单呢?在一二九运动中,王先生是以一腔热血担负过相当重要的责任的。他当年的许多同志或者部下,后来成了共和国的高级领导人。只不过王永兴先生自己从来不提而已。

前面提到过的徐高阮先生是陈寅恪先生非常喜爱的弟子,也是王永兴先生的好友,他也是一二九运动的组织者之一。后来,他和王永兴先生一样选择了学术作为自己的终身志业。王先生曾经不止一次对我说:“你很像当年的徐高阮。”我当时不以为意,其实是自己太浅薄。后来,我知道了徐高阮先生的人生遭遇,特别是他在台湾的故事,实在不能不佩服王永兴先生的眼光和智慧。

如此性格的王先生怎么能够绕开人生的坎坷呢?1957年,王永兴先生终究没有能够逃脱罗网,被遣送到太原改造思想,控制使用。二十一年的无妄灾难就此降临,读书治学自然是不可能了。王先生的全部藏书更是在1966年被付之一炬,人则被投入土牢,后来被送到农村严加管制,劳动改造。

最让我钦敬和感念的是,这一切苦难仿佛都没有在王永兴先生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他毕生养护着一颗炽热的赤子之心。有一件和我有关的事情,今天是该公诸于众了。

将近二十年前,我将离开北大。王永兴先生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由北大哲学系王守常教授相伴,在一个晚上,步行爬上四楼,向新调来的北大校长说明我的情况。结果自然可想而知。这件事情,却是在此后,才由守常教授告诉我的。我现在抹着泪水,眼前是这样的一幕:满头白发的王永兴先生,在守常教授的搀挽之下,吃力地爬楼,为的,只是我这个在他眼里还算是可造之材的,其实完全是朽木一般的后生……

王永兴先生走了,已经四十二岁的我在给锦绣师母打电话时,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一位毕生坚守学统、道统的真正的读书人就这样走了。我想,比起我们来,老人或许还是幸福的,因为在他身上,学统和道统不仅没有分裂,而且依然保持着历经劫难后的完美统一。

临离开北大前,我请王永兴先生赏字。几天后去拿,竟然是毛笔书写的一整张宣纸的《海宁王观堂先生碑铭》!笔迹艰难颤巍,前面说“这一切苦难仿佛都没有在王永兴先生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是不对的:王永兴先生的手在那个疯狂岁月里被铁丝捆绑,是几近残废的。

这幅字必将是我的传家之宝。此刻我却不忍,也不敢去打开它,尽管它就在我的座旁。我知道,这是王永兴先生所秉承的陈氏学统和道统的宣言。在我面临苦难的时候,王永兴先生以它相赐,是有深意的。

但是,我更清楚地知道,今天的我也许让九泉之下的王永兴先生,以及其他许多关心我的先生失望了。我只能说:“对不起。”然而,王先生,您或许还可以看下去,我想,我终究是不会让您太过失望的。到那时,您还会微笑的,就像我坐在那张由梁启超送给陈寅恪先生,又由陈先生送给您的书桌前,经常可以看见的那样微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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