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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羌——羌乡田野杂记(书摘之三)

(2009-05-12 10:18:56)
标签:

杂谈

分类: 学术普及

沙朗与尼萨

仪式结束,但热闹才刚开始。许多青年男女等待的歌庄舞,就在这时上场。歌庄舞,也叫作“沙朗”,这是一种大家围成圈子边唱边跳的歌舞。先由几个善歌舞的壮年男女起头,其它人纷纷加入接成人龙,队伍长了便环成圈子。在跳舞的圈子中,不但男女不相杂,不同世代的人大致也是分开来的:中年妇女与中年妇女在一起,青年男女各自成群。此时鞭炮声,扩声器播放的歌庄乐曲声,年轻人狂放的叫啸嘻笑声,将场面弄得沸沸扬扬。

我在场边观看、摄像,过了一阵子,我回头在人群间寻找毛老师等人的踪影。却见到场边一个角落上,七八个老年妇女围着半圈以简单的脚步缓慢绕行,同时她们分成两组人如对歌似的轮流唱着。没有歌庄复杂的舞步,也没有热闹的歌乐。毛老师在一旁专心观看。我走到他身边,还未等我开口,毛老师便若如自言自语地说:“没想到这儿也有尼萨。”说着他的目光仍在那群妇女身上。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尼萨”这个名称。在1990年代,我未在任何有关羌族的文献资料中看过这个名称,也未曾听得人说过它。文字记载的,人们谈论的,节日中表演的羌族歌舞都是“沙朗”歌庄。

后来在与牛尾巴老人们闲聊中,我听得他们说,以前这儿没有歌庄。在各种节日中跳的便是尼萨,或称尼萨日北。这种歌舞,不跳脚,只是转圈圈,你唱一段我唱一段,像对诗一样。一个老人说:“沙朗原来不是羌族舞,解放过后,到外面参加工作的人带回来,后来大家就都跳沙朗歌庄了”;“现在进化了,一些文人编出来这歌庄,以前不兴跳”。但是,沙朗的歌词在唱些什么,大家都不晓得。尼萨歌词的意思老人们是知道的:过年唱的有过年的内容,结婚唱的又有结婚的内容。1998年我又去了一趟牛尾巴寨。后来听说约在2000年前后,整个牛尾巴村落由高山上迁于河坝。

后来,我在毛老师的家乡小姓沟找到一位很能唱尼萨的老婆婆,当时她已有九十岁。我请毛老师回家乡为她唱的尼萨作录音,每录一段,便请她说明歌词内容。尼萨内容多含本地古语,所以非要唱者讲解不可。后来由于毛老师单位上的工作忙,这工作断断续续地进行了三四年,直到那老婆婆过世。

让我感慨的是,再听见尼萨,竟是川震过后抢救羌族文化的工作场合。2008年下半年,许多保护、抢救羌族文化的大型计划逐渐成型。据我所见,羌族沙朗歌庄是最受重视的项目之一,相对的,尼萨很少被提及。我早就听毛老师说,大尔边沟还有位老人能唱尼萨。因此2008年12月我走了一趟松潘,进行对尼萨唱词的录音。那几天一同工作的,除了来自大尔边沟的两位歌者外,还有中国社会科学院羌语专家孙宏开教授,四川音乐学院音乐人类学者杨晓博士,以及我的羌族老友毛老师。

在一个三星级观光饭店的房间里,来自大尔边的老人与为他和声的中年人,以当地羌语唱着:

 

那代的地壳用什么安装了?

那代的地壳以石头安装了。

地壳以石头安装后就怎么了?

地壳以石头安装后就稳住了。

地壳稳住后又变得怎么样了?

地壳稳住后人就活下来了。

 

对小姓沟及整个松潘的藏、羌族来说,这回地壳虽有些不稳,但人是活下来了。但尼萨能够在观光饭店的房间里演唱,这近十年来的社会变化也算是翻天覆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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