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宁

  路云从黑暗的无底深渊中醒来，脑中一片空白，他竭力支起身体，愣愣地望着四周，这是一个狭小而明亮的房间，自己身裹一件锃亮的连裤服躺在一张平台上，视线中布满了奇怪的仪器与屏幕，不时闪烁出幽幽的微光。这一切都无法给他丝毫提示。
  自己沉睡了多久，来自何方，又将去往何处？此刻的他完全找不到答案。
  最后路云不得不放弃努力，开始尝试着活动僵硬的身体。他缓慢地将沉重的双腿移向地面，终于艰难地站住了。这时他睨见正对着他的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中有一面舷窗，于是他摇晃着移向了舷窗。
  当舷窗外一颗闪耀着梦幻般蔚蓝光亮的巨大星球映入路云惺忪的眼中时，他全身猛然一颤，就在这一瞬间，星球表面变幻的云彩融汇成了一个具象的答案，那些源自遥远却又依旧鲜活的记忆好似穿越了宇宙间的虫洞，如喷泉般喷涌在他脑海中。
  他来自地球，一颗同样拥有蔚蓝光泽的行星，很多年前，日益强盛的人类文明不再满足于太阳系内终将耗尽的资源，将目光投向了浩瀚的宇宙深处，于是，一项规模宏大的人类文明播种计划启动了。路云与伙伴们驾乘不同的宇航飞船，以接近光速的速度沿着事先设定好的航线，驶向那些可能存在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
  在路云最后的记忆中，飞船渐渐远离太阳系，地球那一抹晶蓝色最终隐没在群星的光芒中，路云开启了冬眠装置，并将飞船的控制权移交给了主控电脑“埃尔”。至此之后飞船就如投入茫茫大海中的一只漂流瓶，只有当飞船抵达了适合人类栖息的行星时，“埃尔”才会唤醒路云。苏醒后的路云需要完成的使命就是登陆行星，利用飞船携带的人类胚胎细胞库克隆出人类，而后，他将与“埃尔”一同向新生的人类孩子传授文明知识，让人类文明的一缕支脉在新的星球上延续下去。
  而如今自己被唤醒，这意味着漫长的航程终于走到了尽头。他欣喜地打量起了舷窗外的行星：云雾缭绕下蓝色的海洋，大片深褐色为主的斑驳莽浑的陆地，这一切都像极了地球！他似乎已看到了不远的将来遍布在这颗星球上的一座座流光溢彩的人类建筑物。就在他恍惚之际，一颗橙红色火球猛地跃入了他的视野，他不由自主地伸开双臂去迎接这温暖的光芒。这是这个星系的恒星——看上去与太阳同出一辙。
  可就在此刻，身后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了路云的憧憬。他不禁哆嗦了一下，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他——偌大的飞船只有他一个人类，难道……外星人已经登上了飞船？
  路云僵硬地转过身，看到一个人站立在不远处：这是一位身穿和自己同样宇航服的男子，对方正一脸微笑地望着他。路云惶惑地注视着这张陌生的、没有丝毫特征的脸庞，这激不起他任何回忆。他是装扮成人类的外星人？
  “路云，你醒了？”那人关切地问，使用的是非常标准的汉语。他真是自己人吗？难道绵长的沉睡抹去了自己部分记忆？兴许是“埃尔”已经提前克隆了人类胚胎？路云无比艰难地思索着。
  “对不起……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谁？”路云终于嗫嚅道。
  “叫我阿木吧，”那人平静地回答道，“为了更好地交流，请原谅我使用人类的形态与你见面。”
  “你是外星人？来自于窗外的行星？”路云惊愕万分。
  “不，路云，我是人类的后代。”阿木不动声色地回答，脸上依然带着一种不明目的的浅淡微笑。
  路云不由后退了一步，他战栗的身子已经抵靠在了光滑的舷窗上，他困惑极了。
  “路云，在你沉睡的10万年里，飞船经历了人类事先没有预想到的变化。”阿木凝视着路云的眼睛。
  “10万年！你是说飞船已经航行了……”天啊，自己竟不知不觉沉睡了10万年！以接近光速的速度换算成距离，这几乎应该是整个银河的直径！（地球位于距离银心三分之二银河半径的地方。）10万年，对于遥远银河系另一边的地球，对于地球上的朋友亲人……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如刺刀般深插在路云的心脏。
  阿木似乎具有读懂路云心思的本领，“是的，我们已经横穿银河系，现在来到了银河系边缘。路云，宇宙就如一个疯狂旋转的俄罗斯轮盘，寻找到一个适合人类居住的行星是一个微乎其微的小概率事件。”
  路云呆立在原处，久久说不出话来。
  “路云，你可以看看这10万年航程中飞船遭遇到了什么。”在阿木的话语中，一幅巨大的全息影像浮现在路云面前。路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星辰散落在海螺形涡旋中，犹如一曲固化的完美乐章。这不禁让他回想起童年的自己总是喜欢在夜晚仰望横贯天穹的“牛奶河”，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身躯竟可以去丈量它的长度……但稍稍让他感到一丝欣慰的是时空的巨变并没有让自己忘记最初的使命，这不由使他好受了一些。
  紧接着，路云眼前的星图疾速变大，星潮汹涌而来，他逐渐看清一颗颗恒星以及星体间广漠的黑色虚空，一艘显得异常渺小的飞船在其中孤独前行，曲折造访了一个个星系，但却像穿越了一幕幕蜃景，并没有减缓航速，看起来那里并没有人类事先想象的绿洲。
  “航程并非一路都是这般平静的坦途，”阿木开口道，“比如天琴座的一次超新星爆炸差一点就击穿飞船的防护盾，还有银河系中央的超级黑洞也险些吞噬掉飞船，但最后飞船都幸运地避开了危机，而真正给飞船带来深远变化的还是穿越猎户座星云的行程。路云，你注意看。”
  此刻，路云看到一块壮丽的星云横亘在了飞船航线的正前方，这团聚集着致密尘埃的气体云柱像是一只展开双翅的火鸟，呈现出不断加深的瓦红色。路云知道这个具有足够质量的猎户座星云还在不断坍缩，要不了多久核聚变就会绽放在星云的最核心，星云最终将成为一颗耀眼的恒星。
  “由于星云体积过于庞大，飞船已来不及改变航线，于是你看到飞船就如一颗子弹直射入到一团蓬松的棉花团中，并没有减缓航速。星云内部密度并不高，飞船在星云昏暗混沌的内腹中依靠尘埃气云间渗透的微弱光亮引导继续前行，半年后才驶出了星云的庞大疆域。”说着阿木的表情突然变得神秘起来，“也就是在这并不算长的时间中，新生命的种子被播种下了。”
  “新生命的种子？”路云完全如坠迷雾。
  “是的，生命的种子。这团星云主要由氢原子构成，还含有碳、氧、氮等元素，在自身引力作用下星云内部变成了一座高温的巨型熔炉，众多元素剧烈地反应，产生了如腺嘌呤这样的有机物质，甚至形成了原始生命——细菌。当飞船搅动星云气体，这些微小的细菌通过飞船引擎渗透进了飞船。如偷渡客一般的它们在进入船舱后经历了一次跃变，在温室一般的舱内如雨后春笋般生长，电光火石般飞速进化。直到距现在2 000年前，文明社会的雏形出现了。”
  “你就是星云创造的种族的后代？”路云终于明白过来。
 “是的。”阿木微笑着说。
  “很难相信，在如此狭窄的空间，仅仅依靠飞船在航行过程中不得不维持的微弱能量耗散竟然能孕育出一个高等文明？”路云怀疑地问。
  “路云，这是事实。我的真实生命形态只有你们地球上的蚂蚁大小，但生命形态的大小并不决定一个文明层次的高低。在广袤的宇宙中，一个个恒星就是巨型能量源，但其内部单一的元素构成、单一的核反应机制，从根本上阻止了复杂有机物的出现，更谈不上生命的形成。生命本质上还是源于复杂的多样性，熵的增加，而飞船舱内复杂多变的环境天然存在着众多不确定因素，这正是生命进化所需要的。”
  “听起来像是一个神话。”路云啧啧称奇。（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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