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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作:傍晚有雷阵雨

(2009-11-15 16:25:17)
标签:

天气

育儿

雷阵雨

小景

蒋运铎

  傍晚有雷阵雨
  
  这是个初夏的清晨。太阳刚出来的时候,熊先生便起床拉开了窗帘,微红的阳光映在这幢高层住宅室内雪白的墙上。他望到墙壁上柔和的红光,心里松快了一些。其实,熊先生老早就醒了,一直躺在床上沉闷地乱想。想想又迷糊,最终还是彻底醒过来。自从离休以后,熊先生完全放下手里的科研项目,他的确感到力不从心,累了,乏了,也没有兴趣了。研究唐代那些诗人都交了哪些朋友,于今天的许多事情有多大意义呢?他除了读些杂七杂八的书,再就是做做饭,其他什么也不干。几乎每天晚上,他陪妻子女儿看电视,母女俩往往嗑着瓜子从新闻联播一直看到明天的节目预告才算满足,而家里唯一的这台彩电正好放在熊先生的卧室里,于是,他也只好随着看,不过看不多久,他就困了。妻子女儿有时发现他坐在那里打盹儿睡觉,就笑他,女儿说:“爸爸的优点就是睡觉不打呼噜。”他坐在那儿看或睡都对妻子女儿不妨碍。电视节目快结束的时候,他就开始为睡觉做准备,烧水、洗澡。他的睡眠准备工作结束时,电视也刚好播完,他便很快地睡下。如果妻子女儿这天晚上因为外面有活动或手头有事要做不看电视,熊先生就在晚饭后下楼散散步,今天去南面喧嚣的闹市,明天去北边寂静的小街,他总是这么调换着散步的地点,图个新鲜,也觉得这就如同人的一辈子,有热闹也有安宁,这样才算丰富合理。一个来小时后,他散步回家了,到家就睡觉。所以,熊先生一般是早睡早起,他常说:“早睡早起,早上外面人少,空气也清新,胸口就没有污浊的感觉。”
  按说,熊先生这天醒了个大早,是应当赶紧起床到北边的小街上去散一圈步,回来后先听当日的天气预报,再听新闻。可意外的是,他睡觉的时候做了些古怪的梦,在梦里,他看到了自己早先的生活和稀奇的景象,他还与哪个人很厉害地吵了一架,醒来后心口憋闷,很紧张,对早上的散步也失去了兴致。直到他终于起床,拉开窗帘,见到墙上那层淡淡的红光后,才松了松心。接着,他洗漱完,沏了杯浓茶,燃支香烟,站到阳台上去。
  熊先生吸着烟立在阳台上,用鼻子喷了喷气,呼吸几口新鲜的微微的凉爽的风,心里就完全松下来。他望望楼下大街一侧翠绿的草坪与矮松树,又眯起眼望望东方已经血红的天空和正在升起的太阳,终于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唉——,又是一天。”他自言自语。这时,街上的车辆一下子多起来,有了些喧哗。“多拥挤啊,真是……拥挤!”他说,一边在阳台上的花盆里按灭了第二支烟,就推门进到已经非常光亮的房间。
  他坐在藤椅里喝茶,喝完一杯又续上水。就这么坐了一会儿,他打开半导体小收音机,把声音调到最弱,怕吵醒另两个房间的妻子和女儿。
  收音机里正在播送施特劳斯的《维也纳森林》和《蓝色多瑙河》,乐曲轻柔、悠扬,一时低沉一时欢快,犹如行云流水,要把你带到美妙的远方去,那里充满大自然的色彩与动听的鸟鸣。
  刚才的音乐节目结束后,紧接着就是天气预报。预报里说:今天傍晚有雷阵雨。
  雷阵雨,这是今天很严重的一件事情,熊先生想。于时,他也没有更多的心思继续听新闻了,他看看窗外,天空晴朗如洗,今天能有雷阵雨吗?不过,今天还很长,傍晚还远呐,傍晚的天气在早上是看不出的,再说,中央台的预报怎能有误?傍晚一定有雷阵雨。他觉着妻子女儿早该起来了,他要把今年第一场雷阵雨来临这个严重的消息尽早告诉她俩。她俩还得上班,下班的时候正好是傍晚,如果被今早的天气蒙骗,下班可就惨啦,不带上雨具怎么好回家呢?“她俩该起床了,天都大亮了还不起来……傍晚要来雷阵雨啊。”熊先生想,还说出了声。他坐不住了,便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有意将拖鞋在水泥地面上打出“啪哒,啪哒”的声响。“她俩该起了,别忘了,告诉她俩出门带上雨具,别忘了,傍晚可是要来雷阵雨的。”他念念叨叨。
  不多会儿,妻子女儿起床了,整个房间里飘溢着香水的气味。
  “你起这么早在屋子里走也不小声点。”妻子一边梳头一边说。
  熊先生终于又坐下来,什么也不说,心里有一种渴望表达的激动,可他却在用力按捺着。
  女儿的动作快,收拾过后,就用开水冲了三碗奶粉,又从冰箱里取出一塑料袋法式面包片。熊先生一家坐到饭桌前。
  熊先生若有所思地咬一小口面包,嘴巴停住了,突然,他说:“你们出门带上雨具今天傍晚有雷阵雨啊!”
  “哎,爸爸!”女儿一惊。
  “怎么,我?”熊先生脸上显出不快。
  “我是说您讲话这么大声,吓我一跳!”
  “噢,你就这么小的胆子。”熊先生说。
  “不是我胆子小,是您用不着这么大声讲话。”
  熊先生又咬一口面包,顿了顿,说:“我是告诉你们傍晚有雷阵雨,出门记住带南具!”
  “好啦,好啦,小丽,你爸爸要你带雨具有什么不好。”妻子说。
  “天气这么好,能有雨吗。”小丽说。
  “我是刚才听夫气预报说的,你带上没害处,否则下班被雨淋了,又要生病。”
  “我看不会下雨,不带,怪麻烦的。”
  “你看,你看,你总是这么不听大人的话,”熊先生说,“算了,你不带,你自己受罪!”
  “听话,小丽,有什么麻烦的,带雨具走。”妻子说。
  “妈妈,你看这天能下雨吗,我上车下车的那么挤,还不麻烦呀。”
  “你带上没错,你爸爸是听的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
  “反正你带上就是了。”妻子说。
  早饭后,女儿背上小巧的挎包拉开房门,说:“妈妈,爸爸,我走啦。”
  “你带雨具了吗?”妻子问。
  “不带,我走啦。”女儿随手带上房门,走了。
  熊先生从藤椅里缓缓站起来,对妻子说:“你看,你看,小丽这么大了还不听话,真是。”
  “算啦,算啦,让她去,”妻子说,“你在家吧,我也该走了。”
  妻子走后,房间里还飘溢着母女俩用过的淡淡的香水味。三间屋子立即显出空落落的样子。
  “唉,”熊先生坐在藤椅里又叹出一口气,自言自语,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一些。“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懂事,我们这代人经历了那么多,什么没见过,经验还少吗?现在的年轻人啊……自以为是,不听长辈的话,不听经验之谈……迟早是要吃亏的。”他放开声音说,“告诉她今天傍晚有雷阵雨,要她带雨具,这有什么不对?中央台的天气预报能错吗?就是不听话!就是那个脾气!跟她妈妈年轻时一个样!你妈妈年轻时因为这个怪脾气受罪还少吗?一挨批斗就是连续三五天……唉——”
  熊先生坐在那里叹气说话,好一会儿,心里才通顺过来。他打算上街走走,顺便到自由市场去买点南豆腐,晚饭他想做个麻婆豆腐给妻子女儿吃吃,这是他的拿手好菜。他撞上门,乘电梯下楼。
  电梯门一开,熊先生发现开电梯的小景姑娘今天穿著打扮得特别干净。小景与小丽同龄,都是二十六岁。她有时到家里找小丽借几本文学名著看。小景长得漂亮,说话不多,且声音柔软,一见人总是笑着。楼里的人乘电梯时都喜欢跟她搭上几句话,不过,她也就是笑笑,手里始终捧本书在看。她今天穿一身洁白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齐刷刷地披在肩上,头上扎一条宽宽的蓝色发带。她站在那里,用细长的手指按着键钮,一副娴静的样子。
  “熊伯伯,您好,出去呀?”电梯一启动她问。
  “哎,出去走走。”
  熊先生看着这个讨人怜爱的女孩子,问:“小景,你不搬个凳子坐,这么总站着累啊。”
  “不累。”小景笑笑,“我后天就调走了。”
  “去哪儿?”
  “到民族所当资料员,”小景高兴地说,“我已经拿到了院里自修大学的大专文凭。”
  “哎,好事啊!祝贺你。”熊先生说,“不过,你这一走,我们都会想你的,有时间要常来玩。”
  小景笑笑,笑得很幸福。一楼到了,电梯门向两边滑开。“熊伯伯,再见。”
  “再见,再见,有时间常来啊。”熊先生往外走,又转回身,“哎,对啦,小景,你今天带雨具了吗?”
  “没有啊,”小景有些诧异,“怎么,熊伯伯?”
  “你没带雨具怎么回家呢?今天傍晚有雷阵雨,刚才天气预报上说的。”
  “不会吧,今天天气多好呀。”
  “哎,怎么不会呢,天有不测风云啊,”熊先生正经地说,“要不,一会儿等我回来,你把小丽的伞拿上。”
  “不用啦,熊伯伯,我中午就下班啦。”
  “噢,那好那好,那你下班就早些回家,赶不上雨。”
  “哎。”小景答应着,“那,再见,熊伯伯。”
  熊先生转身往楼外走。在一楼大厅里,碰见收发室的老李头正在锁那一排鸽笼似的信箱。
  “老李啊,报纸来了?”熊先生问。
  “哟,熊先生早,”老李头回过身说,“这么早,报纸哪能来呀,这不是吗,我把上一个班积下的几封信放进去,没您家的。”
  “噢。”
  “怎么,熊先生,出门儿?”
  “哎,出去走走,想顺手买点南豆腐吃,”熊先生说,“老李,你说街对面楼后头的自由市场有卖的吗?”
  “什么南豆腐?”
  “噢,就是我们南方的那种豆腐。”
  “您是说那种嫩豆腐吧,”
  “嗯——对对,就是很嫩的那种豆腐,很好吃。”
  “可我前些日子吃过一回,怎么就觉着带点儿苦味儿啊。”
  “哎,不苦,好吃,”熊先生说,“做好了就很好吃。”
  “那您赶紧去,有,我见自由市场上有不少,去晚了可不保准儿,这天儿一热,头午一过兴许就没了。”
  “是啊是啊,天热留不住东西,”熊先生一边走一边说,“哎,老李,天气预报说今天傍晚有雷阵雨。”
  “我刚才听了,天紧着热啦,也该来场大雨啦,”老李说,“得,回见。”
  大街上车声喧哗。熊先生走到太阳下,自己矮小的影子在地上移动。他低头走路,偶尔抬起头望望前面。每当他抬头的时候,眉眼就疏朗开了。“唉,”他叹气,心想,有时念出声来,“小景一看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她也很会打扮自己……蓝发带,她头上的蓝发带多好看,多干净啊。不像小丽,扎条黄发带,那样的颜色很不配她,老气,陈旧,不明朗,一点也不明朗,姑娘应该像早晨,可小丽却像中午……唉,女孩子是可爱,从小到大都好玩儿,一结婚可就完啦。小丽也可爱,就是个性太强!不听话!这也怪自己从小太娇惯她了……”这么想着,不多久,熊先生就到来熙熙攘攘的自由市场。
  市场上的贷物、食品真多。西瓜也开始有了,大多是切成一片一片地卖,很贵。妈妈们带小孩来市场买菜,往往给闹着的孩子买上一片西瓜吃,其实,这时候的西瓜并不太甜,只是吃个味道而已。熊先生在众多的摊位上与人群里一下子就找见了一个卖豆腐的小伙子。小伙子说一口四川话,案板旁两个大圆桶里全是清水泡着的鲜豆腐,一边是成块方方整整的北豆腐,一边是成坨的南豆腐。豆腐白花花的,真是好看。他忽然想到什么时候有闲心,能给豆腐写一首格律体诗呢?
  “喂,小伙子,你是四川哪里人?”熊先生用已经生疏的川音问。
  “绵阳的。”小伙子说。
  “噢,那咱们是老乡哟。”
  “你是哪里人。”
  “成都,”熊先生望着豆腐说,“像你这样年纪就出来了。”
  “我这不是也出来了嘛。”小伙子笑着。
  “哎,不一样,不一样。”
  小伙子很高兴地看熊先生,说:“你买豆腐?”
  “当然啦,不买,看做什么。”熊先生说,“称两斤南豆腐。”
  小伙子给称了。熊先生眼睛一直盯着秤杆,其实他也不懂秤杆上的金线黄星标出的是多少份量。在自由市场,许多事情装懂也比不懂要好。
  熊先生付了钱,侧过身说:“小伙子,你这豆腐还是贵啦,怕是不好出手。”
  “老同志,你这就外行啦,哪个也不说我这豆腐贵,不信,你问问。再说,要不得中午,就卖个精光。”
  “你说大话哟,我告给你,今天傍晚有雷阵雨,你若卖不出,可是要赔掉本本的。”
  “老同志,——我们不怕!”
  “好嘛。”熊先生说着离开了豆腐摊,往家走。
  到家了。在楼下,熊先生遇见同一个研究室的蒋运铎。他比熊先生小几岁,也没两年干头了。
  “老熊,买东西啊。”
  “就是,买了点豆腐。”熊先生扬扬塑料食品袋,“哎,听说昨天所里开会,定下了吗?”
  蒋运铎站住,一脸的庄重表情。“唉,”他叹声气,说,“你还不知道吗?范大刚是副所长了,所长的位子还是空缺,范主持所里的业务工作。你说说,现在是少壮派的天下了。”
  熊先生笑笑,仿佛一个看戏的人终于看到了幕落,“年轻人嘛,是该多干些事了,其实范也四十六岁了,不算年轻啦,我们像他们这个年纪不是也想多干些嘛,又是运动,又是上面的老人压着,所以呀,我们是牺牲的一代人,现在能多看看他们干,自己把生活调整好,就不错了。”这番话连熊先生自己也奇怪怎么会如此大度与宽容,于是他心里非常得意。
  “话可以这么讲,可那些少壮派哪个不是三天两头地写出一本本乱七八糟的论著出版,根本不重视资料、考证这些基础研究工作,他们根本看不起这些工作!”蒋运铎气愤地说,“我们是老了,研究工作的苦咱们都清楚,搞了多少年还搞不出一本书,哎,再说我们搞成一本书,也很难出版,一是出这种书不赚钱,再就是我们没有少壮派的那些关系路子,唉,”他叹气,“我们还能求他们帮忙,他们根本就看不上我们!”
  “咱们这辈的人啊,也是抱不成团,过去搞运动,你斗我,我斗你,都伤心了,精力也不够了。”熊先生说,“好啦,你这是干什么去?”
  “到自由市场买点菜。”
  “快去,菜很多,也新鲜,豆腐挺好,这不,我要了两斤。”
  “好,好。”蒋运铎朝楼外走。
  “哎哎,蒋运铎,”蒋运铎站下,熊先生说,“哎,早上听天气预报,今天傍晚有雷阵雨,你下午要出门可得带雨具。”
  “哎,好好。”蒋运铎走了。
  熊先生为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也为“傍晚有雷阵雨”的消息传播而感到身心轻松。回到房间,他喝茶、吸烟,中午吃了点面条和昨晚的剩菜,就睡下了。
  他这天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因为昨晚他做梦没睡好,今天觉得特别疲倦。
  傍晚了,太阳斜斜地高照着,西天一片鲜黄,色彩并不暧昧。熊先生起床后就重新沏了茶,看古龙的小说。看了大半天也看不下几行字,他的心情忽然紧张起来,犹如初恋时等待女孩子的感觉,想见她,又怕她如期而至。看天色,这场雷阵雨还能来吗?
  妻子和小丽都下班回来了。三个人一同动手,很快就坐到了饭桌前。
  “爸爸,我说哟,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您的雷阵雨这时早下在美国了。”小丽吃着饭说。
  熊先生的脸色发暗了,一句话也不说。
  “这么好的天气用得着听天气预报吗,一看就明白了,要照您说的每个人都带雨具,爸爸,您说今天得给城市公共汽车造成多大的拥挤呀。”
  熊先生的脸色尤其暗了,筷子在手上微微发抖,还是不说一句话。
  “小丽,饭还堵不住你的嘴,下雨不下雨有什么稀奇,哪来这么多话要讲!”妻子说。
  晚饭后,小丽收拾了碗筷,说:“妈妈,今天电视里有美国电影《乞力马扎罗的雪》,是由海明威的小说改编的,咱们看吧。”
  “好,看吧。”妻子说。
  这时,熊先生已坐在了自己房间的藤椅上,他胸口极其烦乱。突然,他大声喊道:“不看!今天不看电视!”
  “哟,爸爸这是怎么啦,真是的!”小丽很响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不出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发这么大火。”妻子说。
  “我能干什么!我还能干什么!”熊先生大声说,接着又自言自语,“不懂事,不懂事啊。”
  西天红黄的馀光渐渐隐去,天黑了。妻子女儿在各自的房间里看书,熊先生关上房门,也不开灯,他时常喜欢这么孤单地呆坐着。手上香烟的一星红光,在他猛吸一口的时候,映亮了他的脸,反衬出他这时暗得发黑的脸色和失魂的神态。就这样,他一动不动,只是抽烟,坐了许久许久,忘记了时间。
  “唉,”他叹气,心想,“怎么会错了呢?这不该错啊,中央台预报有雷阵雨,预报的时候,播音员也不看看天气,天气多好,他不提出疑问吗?不过……这怎么可以错呢?不,不会错的,傍晚不来,夜里总还是要来的,只是在时间上会有些误差,我相信雷阵雨一定要来到。……我还不老,我有怀疑,也有希望,我心里清楚自己还不老。别人?别人说我老我也不认!他妈的,混蛋,别人都是混蛋!……蒋运铎,你也要退下来啦,你明白啦……雷阵雨总该来了吧,再不来可怎么是好啊,我告诉了那么些人,我在欺骗别人,可是我从没欺骗过谁呀,是我混蛋,我多嘴,我混蛋!……雷阵雨还不来,雷阵雨你可真是混蛋,你来了,我不就什么都成了,不就可以安心嘛,你真是不懂事啊……我不会错的,你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心里这么想着,熊先生的脑子乱套了,似乎进入了半睡眠状态。他又回到昨天晚上的梦境中——大地在一条河流里漂移,他站在大地上,向远方浮去……他最终进到一个狭小的房间,没有门也没有窗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去的……房间里的墙上有一个高大的人影,那人影指责他这也不对那也不是,他就跟人影疯狂地吵了一架,那人影便消失了……正在他为胜利高兴的时候,房间一面的墙壁猛地直裂开一条缝隙,从缝隙中挤进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他看清楚了,那是他曾初恋的女友.她早已不在了,“文革”的时候跳了什刹海。那颗正在不住滴血的人头像只充足了气的红气球,在地面上蹦蹦跳跳。熊先生为此惊醒过来,出了一身的冷汗。
  “唉,”他又叹气,清醒地想,“雨还不来啊,这怎么得了啊……小景姑娘要走了,她终于有了个适合她的工作……其实,姓景的与姓熊的本是一家,都是楚王的后裔,还有姓屈的,姓荆的,也是楚王的后裔……白天的时候,我总想着天黑。黑夜了,我又想天亮,尤其是早晨的时光,真好,明天早上电台里不知还播不播《蓝色多瑙河》,还有《维也纳森林》,这些曲子可真美……”
  正当熊先生乱想的时候,南边的天空自上而下亮起一道银白的闪电,这道电光把窗格的影子打在室内的地面上,熊先生一怔,直起了身子。在闪电之后几秒钟,天上响起一连串轰鸣的雷声,“哗,哗,哗啦啦啦啦”。紧接着,电闪不断,雷声不止,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整个天地热闹了,街上的路灯、树木、电线,街对面高层楼房几扇敞开的窗子,一切都在不安定地发抖,一切都处在极端兴奋的状态。“好啊,好,太好啦,雷阵雨来啦!今年的第一场雷阵雨,你终手来啦!”熊先生站起身立在窗前,他的眼睛被闪电照着,放出淡蓝的亮光。他张大了嘴巴,半天也不闭上。他心里翻江倒海,禁不住轻声叫喊了。“怎么样,怎么样,我说有雷阵雨吧,你们全都不信,可它终于来啦!我没有,我从来就没有欺骗过谁,这件事我干成了吧……我成了……我也不想欺骗……”熊熊先生这么想着念叨着就躺到床上去。又是一道银亮的闪电,照见他已经合上的双眼与发木的嘴,他脸上一下子就显出了安详,似乎是微笑的模样。
  熊先生衣服也没脱就睡了,他随手扯过床上的一条薄被盖在身上。他在临进睡眠的时分,嘴角动动,出了声,说:“河流……森林……河流……森林……雷阵雨来了……太阳出来了……走哇,老伴,小丽,我带你们去……”
  (1991年4月拉萨)
  责任编辑:孙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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