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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游安的园

(2015-11-02 07:52:35)
标签:

唐继东

英慧

安妮宝贝

文化

分类: 此岸书

◎夜游安的园

◎夜游安的园

——阅读安妮宝贝作品

 

 

第一次邂逅安妮宝贝的文字,是《素年锦时》。素淡背景里,一小块绣花的锦缎兀自明亮,这是从那题目中走出的场景。信步走到那场景里去,渐渐感觉到,自己如同打开了一条清澈纯净的溪流、一朵白色淡香的花朵、一束妩媚剧毒的罂粟……渐渐身陷其中、缠绕其中、堕落其中,却浑然不觉。

文字如同风景,让人不觉厌倦的不多。有一些,是可以在阳光下散步的地方。而安的园子,那般幽静、素雅,比较适合夜游。在安的园里走得久了,才知道文字的夜晚花园原来可以美得如此特别。

于是去找寻她以前的书,再跟着她新书的出版亦步亦趋。渐渐地,在阅读时,感觉她仿佛就坐在对面,是一间幽暗的咖啡屋,灯光似有若无,她的声音缥缈却又清晰。读到这样的话:“在一本书里,读者感受到作者的精神方式、观念、特质,觉得与之契合,有共鸣,遂在心里把他当作一个知己。他们之间的关系,有时会比生活中实际相处的人抵达更为深邃的心灵限度。”这样的文字在心底溅起回音,那样清澈与清晰。

又看到她说:“在有所感应的作品里面,看到的虽是别人的故事,照见的却仿佛是自己的生命。”是如此吧。其实,现实生活中的我,应该和她极其不同。似乎,我就是她笔下不愿与之为伍的女子:衣饰得体,有收入不菲的稳定工作,循规蹈矩,在世俗框定的秩序里生活,从没想过去破坏它,甚至在做着这个秩序坚定的支持者乃至维护者。可是,在她的文字面前,却时时分明地感到,自己本是她的同类。只不过内心那一簇簇幽暗而耀眼的光亮,被太多的东西包裹住,透不出气来。只有在暗夜里,在她文字的映照下,才显出本真的原形。她让我回头看我年少时的梦想,如同回放一部古旧的黑白影片,遥远,却印象深刻。她让我很想和她一起看阳光在窗帘缝隙中的舞蹈,一起听水滴一样蔚蓝清澈的音乐。甚至很想像她书中的主人公那样,点燃一支烟,然后从五十多层的楼上望下去,那是怎样任性的快乐。很多时候,我要很费些努力,才能从她文字的幻境里走出来,回归原来的自己。

看到她的话:“文字需要真实的性情,阅读一样需要真实的性情。若其中任何一方不够诚意,这种联接无法成立。所以,人们选择自己阅读的书,书也一样在选择阅读它的人。”

或许真的是如此。我和她的文字,彼此选择。

 

 

总是相信文字亦是有气质的。每个写作者,即使讲述同一个故事,由于语言风格不同、表达方式不同、对故事的理解和认为不同,所呈现出来的文字的气质也就因此有着极其分明的不同。喜欢安的文字的气质,清澈、安静、唯美、从容,有时略显清冷孤傲。与我的内心,气息相投。

她的第一本书有个特别的名字:《告别薇安》。我在这本书里看到她与文字的初恋,青涩、懵懂、有凛冽的伤痕,但却不可复制地美丽。那些文字如同一个瘦弱的女孩子,穿白色棉布裙子,光脚穿球鞋,楚楚而立。她写道:“这个穿着粉色碎花裙子的女孩,疲惫而安静的,像一朵阴影中打开的清香花朵。”一朵阴影中打开的清香花朵。是的,透过文字,我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而透过这个女子,我看到的也就是这样的一些文字。在她的文字里,无论故事如何凄美,风却永远是带着清香的,有时,是盛开的蔷薇花香,有时,是甜美的植物清香,也有时,是枯萎的玫瑰的香。她说:“时光无止境地轮回。生命在里面飘零。”在安的园子里,连飘零,也是美丽着的。

艺术是相通的。于是有些文字变幻成戏剧、电影,以另一种方式流传。安的文字,有时会让我觉得可以转换成一幅油画。“那些夏天的黄昏,湿润的暮色渐行渐远,收割后的稻田升起苍茫薄雾,空气中有河流,烧焦的稻茬,路边盛开的雏菊的气味,辛辣清凉。天边有大片赤红的晚霞,一层一层重叠,蔓延,褪远,月亮的淡白影子却已在天边隐约浮现。”这样的文字,让人想到梵高画笔下的麦田,色彩充沛得仿佛可以从画布上流下来。还有:“某天深夜,出租车在已经空旷下来的马路上疾驶。初春的夜色,弥漫淡淡雾气。杨树粗壮光秃的枝桠,在深蓝天空中纵横交错,仿佛构建一幕线条疏离的镜头。陈旧的砖墙公寓,俄式的带着小阳台的房间,发锈铁栅栏上有青翠的藤蔓。路边的小窗口透出暗淡灯火,是可以买到香烟和可乐的店铺。”文字中展现着一幅美得有些粗糙的画面,似乎你可以挥一挥画笔,将它描摹下来。

有时,她的文字又是空灵的,无声无形,仿佛是从空中传递过来的禅音,你只能感知,却无法捕捉:“那一首古曲,月山梅枝,离开他后,她再未在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听到,完全忘记它全貌。仿佛它本身就是在虚无中发生,虚无中消逝。此刻,她与他,他与它,它与她,相会于世。因缘聚汇,共存于时间孤立而单纯的顶端。如同从‘空’中捎来的一封信。她在注定要遗失的梦境中阅读了这封书信。”“虚无”、“因缘”、“梦境”,这样的词语被她以一种空灵的方式组合在一起,让人在阅读中有幻梦般的感应。

她写小说、散文。她说:“我写的小说像散文,散文又像小说。”但我更觉得,她的小说像散文,散文,则像诗歌,跳跃的、美感的、危险的、妖娆的……而她的诗歌与小说、散文一样,都有着美好的灵魂。她的文集里从未收录过诗歌,但我很多年前就在网络上读过,那种清澈的忧伤流过心底的感觉,到现在依然清晰记得:“我仅仅是想,象一朵花一样地开在你的手心上/纯白的。清香的/也是寂静和忧伤的/为你绽放一瞬间也好”“我想在水中写一封信给你/一边写一边消失/可以让我这样就度过一生//什么时候可以写完/什么时候可以告别//你以绝望的姿势阅读/这样我才会快乐”这样的一朵花、一封书信,即使消失了,又怎么可能真正的消失。

有时,她的文字又是那样突兀而直接。有一篇短文《老去》,只有100多个字。却让人看了又看,看得心生感伤:

“地铁呼啸而过。他在背后拥抱住她。下巴靠在她头顶的头发上,轻轻移动。仿佛初恋的十七岁少年。清澈,闪烁出光泽。坐在少年的单车后面,跟他去看一场廉价电影。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闭上眼睛。来。来。让我们去看一场深夜无疾而终的烟花。不要独自挨过漫漫长夜就好。还能要怎么样。如果这一刻,我依旧留在你的身边。

在我们老去的时候,还能够有相爱的能力吗。”

单车、廉价电影,瞬间升腾又瞬间破碎的烟花,自言自语般的问答。仿佛一张黑白色的菲林,慢慢放映着时光里的一幕场景,或许还有委婉忧伤的音乐梦幻般萦绕,让人在幻觉般的意境里感受情感的无奈、光阴的流逝。

就这样行走在浸润于夜色之中的安的园里,感觉她的文字是那园中诡异的幽蓝花朵,在暗夜里闪着奇异的光彩,逐渐明亮。“黄昏街道逐渐沉寂空落。转经以及摆摊的当地人,连同熙攘游客一起,逐渐退去。大昭寺是一艘卸落完所有乘客的华丽船舶。”她的作品里,时时出现这种充满诗性的语言,让小说也好、散文也罢,平添了别样魅力。她的文字,如同清香淡茶流过心底,令阅读过程丝毫没有枯燥和乏味。每每在这样的阅读中,感觉自己变得更加恬淡与安静。

 

 

安的书一直畅销。也因此蒙受了诸多非议。但细读之后便会明白,她的书没有可能不畅销。因为她的书里,呈现和探讨的,是人性中共同的东西:黑暗,和光芒。爱,与生命。她的书是一面镜子,每个读者都能从其中看到自己,看到自己破碎的梦,看到自己无法言说的爱和困惑。她是那样安静而从容的,把生活的一个个细节丝线一样缠绕成千回百转的文字,并从中呈现出生活、生命的本来面目,让你不由得在文字中,反观自己。

“生命是一座恢弘华丽的城堡。轻轻一触,如灰尘般溃散。”这是她关于生命的一段文字,读到时,内心有清晰震颤。真的不曾见过关于生命如此悲观到极致的语言,却又悲观得如此优美、如此细腻,以及如此准确。她写死亡:“死亡带来的客观性。这种客观性是,面对身心的断裂且无可弥补,生活依旧将以稳定持续的节奏向前进行。世间的悲伤,欢喜,妄想,落空,终究都是会被碾压而过的损伤的尸体。生活的客观性,就是那一往无前的重复运动着的巨大钢轮。它的客观性和秩序,无情并且果断,不会被个人意志更改。它是比情感和幻想的起灭辗转更为重大的事情。必须要被尊重。”这是她在失去父亲后写下的一篇文字。若没有真情实感,又如何能有如此痛彻心扉的体悟。自己也经历过与亲人的生离死别后再读这样的文字,心底有轰然共鸣,不能自已。

我们都走在时光的河流里,以不同的方式,实现一次又一次泅渡。每一次泅渡后,都不复是原来的自己。所有过往,不过是刻在心灵上的浅淡痕迹,成为当下自己的底色。在泅渡的过程中,我们历经坎坷,越来越坚强,却也越来越孤独。许多时候需要自己独立面对,特别是关于心灵的问询,无人可助,无人能助。关于孤独,许多人都曾书写过,从著名的《百年孤独》,到许多无名作者的随笔短文。安则用自己独特的方式,优美而清楚地阐释着人生的孤独:“夜晚看到月亮熠熠生辉。很想与一人飞速驱车开到夜色中的深山,在树木葱茏的某处山腰停下,站在崖边,一起凝望山岗映衬中的明月。听着万籁俱寂,偶尔昆虫啼鸣,于北方萧瑟寒意中,彼此分享一支烟。再驱车离开回到人世。事实上,大部分美好的时刻,我们无人分享,无人对照。”清冷月色里,无人分享、无人对照的空寂,于清淡文字中凛然袭来,令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时光是空旷的海洋。我们像鱼一样,虽然有相同的方向,却无法靠近。我是能够明白的。”是的,无法分享、无法对照、无法靠近。安就这样,用安静的文字告知着我们,人在红尘中,孤独本是最真实的现状与归宿,无人可以回避与逃离。

人活在尘世间,总要有这样那样的情感。于我而言,这些纠纠缠缠的情感,是生命要义之一,即使纠缠,即使痛苦,也是美的。安对于情感,有着自己独特的表达,有时,是柔情的:“简单,但却能满足自己内心需求的生活,一定是需要爱的。即使只是一个从事闲散职业,住小房子,开普通车的人。他一定要与身边的人尝试建立深切的关系。它不是敷衍和应对。而是付出善意,彼此了解,发现和尊重。以及真实地相处。”有时,是冷静的:“所有的不舍都是因爱而生。若我们无爱,便会获得风清月朗。只是这无爱,总是要经历诸多磨难割舍,才会让情转薄转淡,直至寂静。”有时,是深刻的:“水一旦流深,就会发不出声音。人的感情一旦深厚,也就会显得淡薄。” 有时,是冷峻的:“有节制的距离成全彼此的珍重。人与人之间若太过密切和甜腻,通常是恶化的开端。”而有时,则让人对美好的情感心生期待:“有些人即使在认识数年之后都是陌生的。彼此之间总似有一种隔膜存在,仿佛走在河的两岸,遥遥相对,不可触及。而有些人在出场的一瞬间就是靠近的。仿佛散失之后再次辨认,大脑皮层里存留的记忆依旧数据分明,没有差错。那种近,有着温暖真实的质感。可以刚刚见到,就与之拥抱。心里有熟悉的言语,待与他诉说,又并不焦灼急迫……即使彼此的路途交汇之后也是各有终点。”我在安关于情感的描述中更加清楚地确认到:我们,是遥遥而对的两个同类。

每个书写者都会在书写过程中经意或不经意阐述自己的哲学。安也不例外。在她的文字中,有太多关于人生深层次的探究,令人在阅读中不由得沉吟思忖。人在旅途,谁不曾苦苦探寻属于自己的道路。关于此,安说:“曾经一扇扇推门去试探,用尽力气。现在你知道,所要选择的,也许是采取何种姿势等待。有些门如果打不开,它不是你的道路。有些门即使敞开着,也不一定是你的道路。”对于如何面对生命里的黑暗,她说:“如果没有痴迷过黑暗,被它反复撞击到片片碎裂,不可能放下执着。遇见生命中刚硬而深沉的黑暗,也许是一种殊遇。它使你成为俯首探望过深渊的人。”关于如何找到真实的自我,她说:“物质和声名所建立起来的巨大宫殿庞大华丽但脆弱不可依傍。某日一旦倾斜,就无法再找到自己。因为在此中并没有坚实的自我。”关于如何在暗淡琐碎的生活里感受美好,她说:“应该关注生活里更多的细节。大雨天的潮湿气味,朗朗夏日的午后阳光,清凉月光流泻在地板上,风中蔷薇花的甜香,白杨树在夜色中的轮廓,麦田的轻声吟唱,环路上车子呼啸而过的气流,在小餐馆里喝酒聊天流连到凌晨才离去……我们置身的城市虽然大而粗糙,压力沉重,但可以找到些许时光瞬间的美好。”读她的书,如同与一个知己对话,关于生命、关于爱、关于困惑、关于痛苦,她娓娓表述她的认为,并不要求你的理解与接受。但你自然会从中,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似乎没有哪个写作者不曾写过爱情,因为没有哪个人可以在短暂又脆弱的人生里,绕开那个危机四伏却又美丽如幻充满诱惑的生命沼泽。安的作品里,对爱情着墨颇多。她笔下的爱情,时而美丽,时而凄冷,时而深刻,时而梦幻,闪闪烁烁,焕发着明亮的光芒。

最打动我的是这样一句话:“少年的爱情,是走过樱花树时,突然在风中兜头飘洒下来的雨水和花瓣。”好美。美得如同理想,如同幻觉。这样美好的爱情,在她笔下渐次绽放:“他应更像是你独自在荒凉旅途中,偶然邂逅的旅伴。夜晚花好月圆,你们各自走过漫漫疲惫长路,觉得日子寂寞而又温情跌宕。所以,互相邀约在山谷的梨花树下,摆一壶酒,长夜倾谈。”在这里,爱情幻化成一个场景、一首诗、一幅画,让你不由得渴望置身其中。她写道:“阅人无数,历经沧桑也好。游戏人生,嬉笑怒骂也好。放荡不羁,轻描淡写也好。心灰意懒,坚不可摧也好。只要你在爱,你就依旧是十六岁的少女。白衣蓝裙,头发上粘着芳香的栀子花瓣,睁着无辜的眼睛,一颗惴惴不安的水晶般的心。”“只要你在爱,你就依然是十六岁的少女。”这样的文字将内心深处的女孩情怀轻轻唤起,仿佛自己正是那画面上白衣蓝裙的女子,在微风中轻轻浮动。情爱,在有些人的笔下,龌龊难堪。在她的笔下,则亦如诗句般优雅美好:“隔夜的胡子茬是硬的。皮肤轻轻掠过一阵阵震颤。仿佛长风掠过尚未收割的夏日麦田,朗朗碧空积累苍茫云堆。是即将有闪电掠过的沉闷午后。身体像两柄贴合在一起的汤匙。洁白釉面。无懈可击的弧度。”是的,如此美好,美好得“无懈可击”。

人在旅途,有一些分离是必然的,如同有些果实势必要溃烂。有一些相遇是必然的,如同花必然要开,风必然要吹起,世间必然有月光般清淡美好的情谊。安关于爱情的文字,也有痛楚、感伤,但依旧感伤得优美安静。“新年夜晚的窗外有鞭炮此起彼伏,升腾的烟花照亮了房间里的黑暗。身边的年轻男子有温暖的身体。聆听他起伏的呼吸,觉得自己是开满了繁花的树桠,临风照耀,却不胜其哀。我亦知花若开得过疾过盛,颓败也早。”“恋爱,也许不过是人人期待中超越生活表象的一种幻术,带来麻醉和愉悦,其他别无用处。热烈地喜欢彼此,交换身体、情感、历史和脆弱。要见到对方,要与之厮守。但也就是如此而已。人体内的化学元素和生理性,注定人对另一个人的爱恋,就是如此短暂,无常。会用尽。会完结。以后的局面如何支撑,要看对幻灭感的忍耐还能支撑多久。”如此忧伤,如此感怀,又如此美艳,如此优雅。在她的笔下,有许多无法完整的感情,激烈、华丽、妩媚,即使断裂、凋零,也有荼蘼的美好。

人们在向往爱情、经历爱情,也不得不思考爱情。安赤足在爱情的河流中涉水而过,也逐渐表达着自己的认为:“要过很久,才会明白,爱,并不是一个事件。一种追寻。也不针对任何一个确定的对方。不是拿来满足自己自私及自大内心的工具,也不是用来对抗虚无本质的武器。它只是一种思维方式。它是一种信仰。它是愿意在某段时间里,与一个人互相交换历史,记忆及时间的信任。交换各自生命中重要而隐匿的部分。却对各自无所求。当它已经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失去所谓的结果。”“如果涉及情爱,务必会衍生出痛苦、怨怼、失落、不足种种人性之负面。但若没有热爱和占有,没有纠缠和交战,情感也不过是形同虚设,无法抵达边界。这是矛盾的互相依存的关系。没有黑暗就没有光。”是的,是的,这一切,真的要过很久,才会明白。“但我认为爱的喜悦,如同所有关系的源泉,应来自彼此思维的共振。来自它们的撞击、应和、交叠、推动。如果双方保持成长,思维能够开拓边界递进深度,那么不管关系是否终结,只要相见,依然可以彼此给予。这样便具备了永久的相爱的可能性。”多么好,原来我们可以如此,喜悦着,永久相爱。这是安的文字带给我们的希望与期待。

其实,每个人无论有过多少经历,受过多少伤害,感受多少伤心甚至绝望,却都会始终在心底留有一个对爱情的理想。我在安写给自己小小女儿的文字里,读到了她关于爱情的理想:“她可以很早就结婚生子。一生只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她的第一个男人就是她的最后一个男人。从父母身边直接过渡到她的丈夫身边。一直被爱娇呵护,不会在孤立无援中,成为一个坚韧的女子。一直生活在爱着她陪伴着她的人之中。我知道,这是我所有没有实现和得到过的幻想。”是的,这才是真正的安,一个温柔的、天真的、易感的、真诚的、对爱情执着信任与热爱的女子,正如她自己所说:“要做一个好看的女子,并且相信海誓山盟。”

 

 

“要真正去爱和尊重我们的父母,一样需要时间。需要长大,获有能力,因为爱和尊重并不是天性。它来自人性深处的宽悯理解,是一种力量。要逐渐才能得到它。”同样是一个女儿,同样失去了父亲,同样从小与母亲有着冲突和隔阂,同样在时光中懂得一切,和解一切,也同样知晓,有一些懂得,来得太晚了些,有一些事情,已经来不及。也许正是因为这一切,安关于父母的文字,把我内心深处的泪水与柔情一一唤醒,与她一起,沦陷于浩荡的怀念与亲情之中。

“我知道,你已经把我遗失在河的对岸。黄昏的暮色渐渐深浓。田野苍翠,山岗上的桃花绽放,稻子即将成熟。我们的村庄,温暖芬芳,就这样带着良辰美景,逐渐消失在黑暗中。你的衣角带着涉水而过的潮湿,你终于抵达。我看到你在彼岸,和我一样,抬起头倾听鸟群飞远的声音,笑容纯真。再无痛楚。

我的船还没有过来。时间蒙住我的眼睛,让我猜。我的眼睛已经盲了。只能在回忆里凝望你。

世间这样荒芜。寂静深不可测量。如果你不在我的身边。”

这是她怀念父亲的文字,每读一次,都要落泪。却仍忍不住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再一次翻读。原来怀念如此深重,原来生命如此无常与无奈,原来文字可以如此令人,痛彻心扉。

我看到她写:“我还尚未让自己接受这种失踪。因为我还依旧是他小小的被宠坏的女儿。他不能被替代。他一走,我的身体就有一半被掏出一个大洞。被怎么样地挖走,就保留怎么样的破碎轮廓。将会始终空缺在那里,被时间与黑暗覆盖,不得填补。直到我死去,那里都是残疾。”在静静的夜里读这段文字,想起自己也已逝去的父亲,仿佛感受到身体被挖走的那个大洞,空荡荡,无遮无拦,在夜风里被穿透,再一次流出殷红的血来。

是否许多女儿都有过与母亲争执冲突的过程。读她的《他她》,其中写道:“青春期的我,已经是一个顽劣的女儿,自闭并且无力自拔。再未和她同床共枕,也从未拉着她的手,与她一起逛街。相反,有很多记忆,都是之间的争执冲突。”在写下这段文字时,她的父亲已经去世,那个曾经叛逆倔强的女儿,在舔舐着心底伤口的同时,反思着自己与父母的关系。没有痛哭流涕,没有百转千回,没有深刻道理,只那样平静地叙述着她和母亲在一起的场景以及年少时的回忆。但那水波般清澈宛转的情感,透过文字一丝丝渗透到你的心底,让你不由得沉吟与忧伤。或者是因为我与她一样,也有过与母亲争执冲突的经历,而这些文字,如同一泓清澈的泉水,亦照见了我冷淡外壳下对母亲的眷恋与热爱。或者因此,我亦再不是那个曾经自命桀骜不驯的女儿。这是她文字的力量。

写父母的这篇文章,文字是平实和缓的,仿佛只是一个记录,记下她和父亲、母亲之间微小琐碎的细节,从一朵花,一个举动,一件衣裳到一个梦,一次拍照、一个表情、一次对话……但静静读来,不由得被她经意或不经意的用心深深触动。她是用这样一种看似琐碎的记录,表达着一种无法言表或不想直接言表的深情。关于这两个人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重要的,须得一笔一划记录下来,才能做到足够的郑重和深刻。那些文字,与其说是写给读者的,不如说是对自己的一场倾诉。而聆听到这样一场倾诉的读者,如何能够不为这种看似轻描淡写却字字用心的倾诉所深深打动。真正的感情,如同静水深流,是这样的,就是这样。女子是如此这样美好的天使。安告诉我们说。

“我似乎从未去想他们是会老会死的。偶尔想起,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也就从来没有想过,在某一天,会失去这一束视线。仿佛他与她是我手里自始到终的底牌。仿佛他们会一直在。”这样淡淡的语言,却深深唤起心底的凄楚。是这样的,是这样的,我们为人子女者,许多都是这样,惘然无知中,错失了多少可以向父母表达深情的机会,仿佛他们会一直在,直到有一天,不可挽回地失去。没有说教,没有什么大道理,但是安真的让我们透过她的文字,更深地懂得了亲情,懂得了珍惜。

 

 

每一个写作者都有自己对写作的理解。为什么写作,在写作中又秉持着怎样的原则和理念。这一切,虽然无法决定写作者的水平,但却完全可以决定其写作是否真诚,是否只是狭隘地写作“小我”。

安在很早的作品里就写道:“我想写作。写很多书。让他们知道我的痛苦。知道我们的痛苦。知道所有人的痛苦。”是的,是我的痛苦,是我们的痛苦,也是所有人的痛苦。这个在电脑上随手打下一个女童式名字的写作者,从写作伊始,就有着藉由写作所要达成的理想。而这一理想,随着她写作的日益成熟,也在日益清晰起来:“一个写作者,必须保留那种放眼于人性而非个人的痛苦的敏感,才能从事这份艰苦的工作。”关于写作,她有坚持,也有拒绝与摒弃。她说:“貌似辉煌宏大的作品很多。它们面具相似,以晦涩复杂,修饰内容的虚浮投机,以主题博大,覆盖思想的贫瘠平庸。它们唯独无法掩藏真诚的匮乏,这种真诚包括对心灵和自然的感情,对善与恶的感情。没有宽悯,也没有愤怒。因为缺乏对自我的体察,或者说,并不存在自我的标识,所以在大众的普遍人性沟通中,也找不到任何可参照的立足之处。”“人若对自己的写作没有付出感情,它就不具备血肉。有着野心的架构,披着表演的外衣,即使能够获得再热烈的起哄吹捧,依旧是一堆骨架。这堆骨架无法支撑真实的内省,也没有自足的优雅。它们又往往俯视具备感情的作品。”我们从文字中,读到了一个真诚的写作者泾渭分明的坚持与拒绝。

如何评价一个作者与一本书的价值?安自有她的答案。她说:“保存着一些无名或失踪的作者的小说和诗集。纸张发黄。走到哪里带到哪里。对一个作者来说,若他的读者老去,这本书还收藏在他的书橱里,有一席之地,或他依旧会拿出来,再翻一遍。那么这就是一本书最本质的价值,甚过一切盖棺定论。”“付出感情的书,就会被感情收藏。这就是一个写作者生命的延续所在,是他最终的朴素无华的财富。”说得多么好。这些话,真的值得所有写作者思考与借鉴。

安对小说和散文这两种文体都有自己的认识与理解。关于小说,她说:“我一直认为小说应该代表着一种内向自省,代表对表象的超越,它能够扩大心灵的范畴,增加对人性和事物诸多可能性和复杂性的理解。它带有个人气质。即使面临误解和贬谪,仍可端然。因对创作者来说,其根本是一种寂静的个人经验。是他的道路。对读者来说,亦是如此。”

我带着这样的理解去读她的小说,体会这些理念在文字中的体现。渐渐觉得,她的小说中,都有一种从容不迫的随性舒展。她明显地并不着力于讲一个惊心动魄气壮山河的故事。相对于发生的故事而言,她更关注故事里每个人的内心变化,甚至每个人所处环境的细微枝节,一瓣花、一叶草、一次感动……而在这样平淡而优雅的叙述中,故事自然而然显露出山水,引导着读者,渐入佳境。

她有时也有一点偏执和片面,比如《莲花》里的庆昭说: “你很难奢望一个写作者会同时是一个喜欢运动及高谈阔论的人。因为它们的身体平衡能力和口头表达能力会日益退化。如果相反,那么就要怀疑他工作的专业性。”这段话很容易让人觉得她是籍庆昭之口来阐述自己的一个认为。但我所知道的是,其实有许多专业作家,都有着很好的运动习惯以及相当水准的表达能力。但这一点点小小的自我认为,丝毫不影响她的作品的整体魅力,反而让人因此对她更多了几分亲切:这世间所有看似完美的人、看似完美的作品,都会让人觉得有几分虚伪。反之亦成立。

特别喜欢她关于散文的一段话:“散文是小花园,有茶席,有一炉香,花好月圆,有一个聆听的人。”短短几句话,勾勒出一幅唯美的画面,让人真想一步跨过去,走入那个小小花园,在茶席上静静坐下,心底为有幸成为那个聆听的人,而暗自欢喜。

其实,文字和妆容一样,许多时候,淡到极致,从容到极致,平静到极致,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清冷自处,才有最动人的美。读安的散文,可以时时领略这种动人之美。“这一年,我所写的,就是一本这样的书。是一个人在走廊日影下,竹绷撑起月白薄绢,悠悠用丝线穿过细针,绣上鸳鸯、牡丹、秋月、浮云……自知没什么用处,只是静坐着劳作,心里愉悦。那个人绣完了花,另一个人拿起来闲来无事地看。院子里的落花此时被风吹远了,喜鹊清脆地啼叫起来。黄昏时下起了一场雨,停息之后,有月光淡淡地爬上树梢。”这哪里是在写一本书,这又哪里是在绣一幅画,这分明是哪个空灵仙子,挥一挥水袖,把文字点化成一幅美轮美奂的幻景,令你沉溺与流连,无法自持。

 

 

我阅读着安的文字,也同时在阅读她。

十几本书,带着我穿越她的文字,感受时间带给她的周折起伏。依次读来,我能感受到她文字的变化,从最初的略带僵硬、激烈、探索,到渐渐地温润、趋向圆满。亦透过文字看到她的成长,从一个分明执着的女孩,成长为坚强独立的母亲。虽然这两个身份,依然互相过渡,互相交错,互相融合。

她曾在评价张艺谋时说道:“也许,张表现的一直是他自己。他是个自恋的男人,像所有的艺术家,把自己的个性和理想,赋予自己所创造的作品。”其实,她的作品里,何尝不是到处都有她自己的影子。有时觉得她的小说像散文,主人公就是她自己。她写道:“她是一棵诡异的植物,会开出迷离的花朵,散发辛辣的气息。”我很坚定地相信那就是2000年的她,藏在文字的背后,浅浅微笑。

喜欢她文字中的优雅与精致。在我的想象中,她便是文字中那个优雅精致的人儿。“还要把餐桌移到靠近阳光的窗边,铺上一块白色细麻桌布,倒一杯红酒,慢慢品尝。若能看到前方屋顶的白雪隐约闪耀,深蓝的天空干净明亮,空气中有细若缠丝的意大利歌剧……人生几何,能够享受如此微妙的精致。”是呀,人生几何,能够享受如此微妙的精致。在她的笔下,生活变得如诗般美好,如画般多彩。“一个优雅的朋友的存在,是用以在即将落雪的黄昏召之即来,共饮一杯。”“腊梅可以栽,月亮时时圆。只是寒夜踏雪而来的客人缺席。在更多人热衷于饭桌上应酬的当日,吃茶,太寡淡也太隆重,让人消受不起。一切具备,唯缺知己。”在读过这样的文字之后,真想沐浴梳妆,静静等待雪后黄昏的一声召唤,雀跃着去做那个优雅的朋友。

于闹市中修行,也许是许多人的理想。但对其中大多数人而言,也只不过止于理想,因为这个理想真的很难实现。但我在文字中读到的安,确乎是做到了。她说:“对于城市中的人来说,置身滚滚红尘浪滔天,每天面对无数欲望颠沛,若能保持自持修行的坚韧,遵循品德和良知,洁净恩慈,并以此化成心里一朵清香简单的兰花,即使不置身于幽深僻静的山谷,也能自留出一片清净天地。”她略显尖刻地评说世俗之人:“而见到最多的平常男子,面容相似,衣着单调,有鲜活雷同的世间性情,用途广大并且作用实际:共事,恋爱,畅谈,或者结婚。他们像所能购买到的结实而价格便宜的牙刷,每天都要相见并且使用。每过几个月都想换,但换与不换也并无明显不同。”这样的文字让人不由得微笑。并微笑着想,写下这段尖刻文字的女子,和写下那般唯美文字的女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得未曾有》是她最近出版的一本书。书中写到的几个人,都有几分遗世独立的性格。这与安文字里一贯的表达是相吻合的。比如,她在《莲花》里有一段关于到拉萨旅行的人的描写,文字间有着明显的贬谪意味:“拉萨有太多这样的人经过。通常全副精良装备,穿着名牌冲锋衣登山鞋戴着太阳眼镜,开着大越野吉普,咋咋呼呼热热闹闹,拿着高级相机对着司空见惯的美景拍摄,追逐热门的名胜旅行点,只为洗出那些和风景明信片一样构图平庸的照片,用以回到城市对朝九晚五没有假期的工作者们炫耀。”这是红尘中人们已司空见惯的场景,正由于早已司空见惯,所以人们也早已麻木了,视而不见了。习惯成了自然,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事情或许就该如此,不然怎样呢?可是,安不肯,她就像一个始终穿着白棉布衣衫倔强寡言的女子,始终站在红尘之外、红尘之上,冷眼旁观,并用文字阐述着她的认为。而那些安静的文字,出现在本已麻木的人们面前时,却产生了她自己也未曾想到的轰隆隆的震撼。这是心灵的力量。亦是文字的力量。所以,读竟她的许多本书,再读她的《得未曾有》,会有一种感觉:《得未曾有》的几个人,她迟早会遇到。即使不是这几个人,也会是同样类型的另几个人。《得未曾有》这本书,她迟早会写出来,即使不是这个书名,也会是不同书名的同一类的书。在时光的河流里走得久了,知道了人与人之间、人与文字之间,有着神奇的缘分。有些文字,不是你要写它,而是它自己在你的心底涌流起来,你所能做的,不过是遵循心灵的指示如实记录。它因此是属于你的,独特的体会,也因此会与一些同样的心灵,彼此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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