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专题教学:刘保昌 《在美与真之间——老庄诗学悖论与沈从文的城乡二元对立叙事模式》
(2014-09-02 09:50:32)分类: 语文教学 |
在美与真之间——老庄诗学悖论与沈从文的城乡二元对立叙事模式
刘保昌
(湖北省社会科学院《江汉论坛》编辑部)
[摘 要]《边城》的成功,就是沈从文对美与真之间的张力的把握力度的成功。其后写作的长篇小说《长河》,虽然继续着《边城》等作品对于理想社会与人生的寻找,但相对于《边城》而言,无论是在艺术性上、思想性上,还是在整体成就上,都要略逊一筹。其主要原因就在于对真与美的关系处理上举措失当,美的因素逐步减少,真的因素逐渐增加,最后导致了美与真的比例关系的失调。
[关键词]老庄诗学;沈从文;二元对立模式;叙事张力
在沈从文的小说中,从整体意义上来讲,存在着一种城乡二元对立叙事模式。这一点,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视域内已有定评。而在探索这种模式的形成原因时,学术界尚存歧见。比较经典的表述就是,沈从文的乡村叙事总体是作为“人性”的理想家园而存在的,其城市叙事并不具备独立的意义,而是作为乡村叙事的对立面、陪衬物而出现的。这种表述很有代表性,可以在沈从文的“夫子自道”中寻找到直接的立论根据:“我只想造希腊小庙。选山地作基础,用坚硬石头堆砌它。精致,结实,匀称,形体虽小而不纤巧,是我理想的建筑。这神庙供奉的是‘人性’。”于此,论者得出的结论就是,沈从文奉真诚的“人性”为神灵“,
上述两种针锋相对的观点的分歧在于各自依凭了自己的阅读经验,对沈从文作了不同层面的判断。前者是一种关乎美丑的审美判断,后者是一种关乎善恶的道德判断。对于同一个作家做出错位的判断,使用不同的判断标准,这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研究中颇具代表性。作为生于楚地擅写楚事的楚人沈从文,楚文化对他的影响是至为关键的。这一点已为论者所指出,如杨义就说过:“在描写湘西社会特殊的‘光和色’中,沈从文小说充分地展示了由闭塞而保留原始清新感和神秘感的民间风情,尤其是展示了把节日娱乐和宗教仪式融为一体的带点神话意味的奇异风俗,从而丰富了我国小说的生活畛域和审美内涵。这显然受了古楚文化的启示。”这段论述是很中肯的。沈从文曾经在《凤子·神之再现》中借小说人物之口意味深长地说:湘西的敬神谢神仪式“是诗和戏剧音乐的源泉,也是它的本身。声音颜色光影的交错,织就一片云锦,神就存在于全体。⋯⋯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两千年前中国会产生一个屈原,写出那么一些美丽神奇的诗歌,原来他不过是一个来到这地方的风景纪录人罢了。屈原虽死了两千年《,
沈从文受到过老庄道家文化的深刻影响,而庄子与老子在对待真善美的认识上迥异其趣。老子是抱着求实的态度而致力于探讨道作为宇宙本体的内在素质,故而强调真,可谓是一种哲学的思辨;庄子是抱着审美的态度而着意于观照道作为天地精神的外在表现,故而强调美,可谓是一种审美体验。因此,庄子的认识乃是出于审美需要而对老子思想的改造与发展,这样就更加符合美学要求也更加具有美学价值。可见,在貌似统一的老庄诗学中,其实也存在着真与美的冲突,偏于真或者偏于美反映了诗人对这个客观世界的主观感受的选择与取舍。我们在阅读老庄时,这种真与美各有偏重的特征在他们各自的作品中表现得十分鲜明,老子好辨,庄子好美,这其实是个不争的明显事实。这就为沈从文的写作预设了叙事方式与理论指导方面的矛盾性。这其实是诗学本质意义上的悖论,作家的力图超越这种局限性的种种努力在此虽然显得尤其可贵,却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这种本质上的真与美相互冲突的宿命。
在沈从文的文学世界里,美是多层面的、全方位的。举其大要而言,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人物形象的美。《边城》里的翠翠《,
在美学形态上,沈从文是综合了老庄诗学的特质的。如果沈从文在老子美学与庄子美学中任意选择一家,那么他在创作中就不会出现后文即将要提到的若干叙事与美学上的悖论,但是那样的话,文学史上的沈从文的地位与文学贡献恐怕就会是另外一种状况了。沈从文兼容了老子的惟真与庄子的惟美。这种美真的嬗变交织组成了沈从文的美文。美在沈从文的作品中是作为终极价值而存在的,但这并不是说,作家在对美的塑造与追求过程中无视真与善。事实上,沈从文的善恶评判标准一直在真与美之间去意彷徨。真在沈从文的美学观里一直处于“欲就还休”式的比较尴尬的境地,这是因为直面惨淡的真实,就有可能破坏美的气氛与对美的塑造。沈从文笔下的真也是多层面的。首先是都市世相的真。《都市一妇人》初看去有他的佛经故事里描写女性变态恋情的因素,但显然是更现实更残酷了。一个贵妇人,为了她所心爱的男人不抛弃她,竟然下手将小自己十岁的英俊军官丈夫的双眼毒瞎。在这里,作者写出了都市生活的感情的复杂多变对人心态的严重扭曲,这是环境的真;妇人的自私和残忍,是都市人性的真。更直接反映了真实的都市人生的爱情和家庭道德伦理面貌的小说,有《有学问的人》、《或人的太太》、《绅士的太太》、《八骏图》等等。夫妻间的互相欺骗,交际生活中的相互勾引,乱伦糜烂,教授的性压抑,作家的性变态,这些都市生活的真实面貌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作家对于美的刻画。但是,我的阅读经验告诉我,沈从文在这些作品中的所指意其实非常暧昧,那种语言的狂欢和书写的畅快似乎在嘲弄的表面下层还隐藏着另外的信息。在所谓的“对都市的深刻批判”的背后,其实还隐含了同情的、赞同的甚至欣赏的脉脉温情。其次是乡村生活的真。在作家的后期作品中,如散文《湘西》、《湘西散记》,长篇小说《长河》等,乡村已不再“圣洁”,那种美的梦境般的诗意栖居之地露出了真实的丑恶的一面来。从这些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乡村统治者的颟顸可笑,他们在不经意间剥夺了乡民的幸福,“农村社会所保有那点正直朴素人情美,几几乎快要消失无余,代替而来的却是近二十年实际社会培养成功的一种惟实惟利庸俗人生观”。在沈从文的两本重要的散文集子《湘西》和《湘行散记》中,写到了他小说中的人与事的原型。因此,这两本书既可以作为他的自传来读,也可以从小说原型角度来阅读和理解。《湘行散记》是循了由下游至上游的回乡路程,一边回忆
《边城》是一个“世外桃源”,边城是美丽的。从叙述学意义上讲,边城颇具“原型”意味。清澈透明的碧溪咀、安适独居的老船夫、静寂和平的茶峒城连同那个令人兴奋的热烈欢快的端午节,无不呈示出一种原始的引人神往的古朴之美,这正是两千余年来在湘西一脉承传下来的楚文化的美。《边城》是一首人与自然和谐的赞歌,是一阙温良人性的婉约派诗词。就是“翠翠”这个名字的来历也显示出人与自然的协调一致关系:“为了住处两山多竹篁,翠色逼人而来,老船夫随便给这个可怜的孤雏,拾取一个近身的名字,叫作翠翠。”边城的人与事都在一种没有受到外界文明污染的环境下生存着,一切都富于美的意蕴。但沈从文却说:“我的作品能够在市场上流行,实际上近于买椟还珠,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照例那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了。”显然,沈从文为读者的取其美而舍其真的态度深感惋惜。事实上,在沈从文的作品中,美丽与忧愁是相伴而行的,正如他自己所说的“美丽总是使人忧愁”,二者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复合体。《边城》事实上存在着两种结构,一种是显在的“牧歌”“桃源”型结构;一种是潜在的“悲剧”型故事结构。前者体现了美,后者体现出真。《边城》的显在结构容易理解,而其潜在的悲剧故事却令人忧伤。这种悲剧母题在《边城》中主要由三个子故事构成:第一是翠翠母亲的故事。那时,她和翠翠一样,与父亲相依为命,仿佛永远也不会离开他,但是后来她和一个屯防军人由唱歌相恋,怀了孕。不久军人死于急病,她在生下翠翠后也故意喝冷水死去。第二个是老船夫与翠翠祖孙二人之间的亲情的缠绕。祖孙型故事结构在整个抒情型小说中都占据着重要地位,是诗化小说的“原型”结构。祖孙之间浓厚的亲情对于从小便与祖父相依为命的翠翠来讲无疑非常珍贵,只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不可能不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爱情,那是人生的美好的梦。虽说祖父也希望翠翠能够找到与她的美丽善良淳朴相匹配的爱情,但这对于已处于暮年的老人来说,毕竟是一个苦涩的黄昏情结。第三是翠翠的爱情悲剧,大老看中了翠翠,但翠翠喜欢的却是二老,最后,两兄弟决定一起走“马路”———在月夜一起去为她唱歌,谁先得到了回答谁就是胜利者。哥哥让弟弟先唱,弟弟一开口,就像一只善歌的竹雀,哥哥自知不是对手,便不唱了。后来,哥哥驾船下行,不幸淹死。哥哥的死使得弟弟傩送和他的父亲船总心头笼上了一层阴影,误解随之产生。不久,翠翠爷爷在雷雨声中死去。心里只有翠翠的傩送也和他父亲赌气驾船下了桃源。翠翠既离不开祖父的坟墓,又想等着傩送回来驾渡船,就一直在渡口等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傩送还没有回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在《边城》的整体叙事结构中,美的因素一直占据着主导地位。但是如果没有上述三个潜在的真实的悲剧故事,尤其是没有了第三个子故事之后,恐怕《边城》的魅力会消失殆尽。美与真在《边城》里互相支撑,共同形成了文本的内在叙事张力。《边城》的成功,就是沈从文对美与真之间的张力的把握力度的成功。我认为,沈从文尽管其后写作了长篇小说《长河》,继续着《边城》等作品对于理想社会与人生的寻找,但是,它们相对于《边城》而言,无论是从艺术性上,还是从思想性上,还是从整体成就上,都要略逊一筹。其主要原因就在于对真与美的关系处理上举措失当,美的因素逐步减少,真的因素逐渐增加,最后导致了美与真的比例关系的失调。如果说沈从文在《边城》中是将真的故事处理为一种潜在叙事结构的话,那么,在《长河》中,这种叙事结构则浮出地平面,成为了一种显在叙事结构,而在《边城》中充当主旋律的“牧歌”情调在《长河》中则退隐于后幕,变成了一种点缀。在散文集《湘行散记》、《湘西》中,这种美与真的关系转换表现得更为明显。在立意为都市的“高等人”造一面镜子的《绅士的太太》、《八骏图》、《来客》、《王谢子弟》、《大小阮》等小说中,虽然不乏描写的畅快,语言的陶醉,叙事的迷狂,象征的丰富,行文的精致等等范畴的美,但这种美已经处于第二位了。而充当着“镜子”功能的叙事的真则成为了前台风景。就是在沈从文的前期小说中受到过重点凸现的对于纯真的性的颂歌,在其后期作品如《新十日谈》等小说中,这种神圣性就遭到了消解。虽然仍然是以女性作为审视对象,但这些作品却是从性心理的角度来挖掘人的本性,描述了她们在性本能的驱使下所做出的各种非理性的丑恶行为,那种早期作品中的田园牧歌式的性的颂歌已经荡然无存了。这样,沈从文就偏离了他当初进入文坛时的对于美感和文学审美品性的固执坚守的轨道,从而使得文学不再与现实保持相当的距离,而是贴近再贴近,最终导致了文学的重要品性的美感的削弱。沈从文的叙事转型在文化政治背景急剧变化的三四十年代的中国,颇具代表性。就在人们为令人激动的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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