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忽视的李倜(张金梁)
(2018-07-09 21:41:13)
标签:
历史文化 |
冲破赵孟頫藩篱,直窥“二王”堂奥者
书法成就与赵孟頫等人相比各有优长
还原李倜在元代书坛的真实地位
自唐太宗推尊王羲之为“书圣”之后,其书法就成为历代书家学书的不二法门,更有天资聪颖者,从中汲取营养后进而融为己意,又为后世所宗。元代书法大搞复古运动,又加之赵孟頫的推波助澜,使得元代兴起了学习“二王”书风的热潮。但同时我们也发现,这种热潮发展到元代中后期开始逐渐“走样”,与其说是学习“二王”,毋宁说就是学习赵孟頫。时人黄溍即已看到了这一点:“吴兴赵公早年学书,用功至精密,迨其得于心应于手,纵横曲折无不如意之所欲出。以公之学名其家者,务于速成,往往摹仿公暮年所书,而求其形似,如不由其户而欲升其堂入其室也,得公之用功精密,又参以古人而别出新意,自为一家如吾翼之者,盖不多见。” [1] 在庞大的赵派书家群中,很多人为了书法能够“速成”,都是在学习“二王”的过程中走了一个即安全又容易的捷径,即奉赵氏书法为圭臬,甚至仅以其晚年所书为范本,只求其形似而已。这些人没有取法赵氏的“用功精密”和“参以古人”,仅从赵书中讨生活,亦步亦趋,始终无法超越,故而“别出新意”者“盖不多见”,这也是后世对元代书法多所讥诟的主要原因。(如图17)当然,黄溍所说虽是事实,但仍有些夸大其词,当时能够冲破赵氏之藩篱弃捷径而不顾,直窥二王堂奥且卓有成效者亦不乏人,除了黄溍题跋中称赞的钱良佑(翼之)之外,李倜亦是其中的佼佼者。
如果不是专门研究元代书法史者,可能很少有人能够知道或了解李倜其人,就连与李倜同时代的夏文彦都将其名与号分为二人记载,更何况后世之徒。[2] 虽然有些学者在为李倜受到后世冷漠而鸣不平,但始终未能引起书界重视。[3] 当然这也不是李倜一个人的悲哀,历朝历代善书者数不胜数,而能名载史册又为后世所极力推崇者只不过是凤毛麟角,大多书家被历史的大潮所湮没,从人们的视野之中消失。但是,书法史研究的目的是要分析、考述、还原历代书法发展的真实状态,不应该仅仅是“名家”书法史,一切对于书法发展有影响的书家、书迹(即使不是名家的)都应该纳入书法史研究的视域之中,从而为当代书法发展提供借鉴,这才是书法学术研究的正确途径,也是我们再次推介李倜的动因所在。
李倜,生卒年不详。字士弘,号员峤真逸,太原榆次人。工书,善墨竹。元贞初历官集贤侍读学士,大德中为临江路总管,以劾罢,后起为延平路总管,改两浙盐运使,致仕归。卒谥章肃。李倜出生于官宦世家,其祖父李懋曾官至河东宣抚观察使,“沈鸷决机,秋毫析理”;父李昱官至成都路防城总管,“沈思而好文,敏断而济事”,“为人英果尚气节,博学尤长于《易》”,皆为元朝立下汗马功劳。[4] 李倜的出身虽然不如“天水后裔”赵孟頫那么高贵,但李倜其人“负轶群之才,济之以杰然之气”,[5] 其诗文书画在元代享誉一时,尤其是书画方面的成就更为世人所推重,当时诸多名贤如虞集、袁桷、黄公望等人都对其大加称许[6] ,当时身为元代文人班首、书坛盟主的赵孟頫还曾为李倜亲撰赞文,言辞极为中肯,并非夸饰,更可见一斑。[7] 李倜在绘画方面以墨竹见长,取法王维、文同,后人评其作品有“河东使君竹成癖,落墨满林烟雨新”之句;[8] 又能画山水,“皴法远师董元,近学马远,而意匠经营,精入能品”,[9] 时以绘画名世位列“元四家”之一的黄公望即认为:李倜“作画息斋(李衎)伯仲间”,[10] 可见其绘画水平和声誉之高。
在元人看来,李倜的艺术成就最高者还是书法。李倜与赵孟頫交往甚密,[11] 或许就是在赵氏的影响下,其书法的师承与赵孟頫相同,亦是径直上溯魏晋,以王羲之为宗,而没有与时人一样直接师法赵氏书法,这也是李倜的高明之处。李倜对晋人确实是顶礼膜拜的,曾自号为“拟晋山房”以表其志。戴表元为李倜作《拟晋山房记》云:“集贤学士河东李公士弘,以好书名天下。稍暇,则取晋右军纵笔拟为之,所居山房之窗壁几格砚广诸供具花物,皆奕奕有晋气。”[12] 张昕亦云:“余昔侍李学士,见其作书多喜矮桌,执笔甚髙,临帖亦然,其精熟如此,非拘拘摹仿者比,宜其遗墨若斯之妙也。”[13]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李倜学晋人不仅仅是从技法层面,更是力图回归到魏晋时期的真实状态,模拟晋人的执笔习惯、生活方式,居住与行为皆“奕奕有晋气”,可谓是慕其人而学书,学其书而达其性者。从这一方面来看,在元代诸家中显得非常突出。
李倜“政事之余,留意翰墨间,故临帖为最多”,其对王羲之书法的临习用功最勤,并得王书真味。《赵氏铁网珊瑚》卷六载有李倜临右军帖,其后诸名家题跋中对其临摹之功皆赞誉有加,如黄石翁云:“拟晋斋临帖,用笔圆活精到,其勤笃可为世法。余每见愧悚不已,自恨昏惰,无此功夫耳。”黄氏主要从功夫上,对李倜大加赞赏,而虞集则从才情方面,加以肯定曰:“士弘天资高迈,风神秀朗,宜其笔墨超然。”陆友仁亦善书,对李氏的笔墨功夫、天资悟性、风度特色,比他人有更深入地体会:“(士弘)好学尚气,劬神苦思,务求博洽而后已,故其游戏笔墨,皆超悟不群。此卷虽临仿古人,而清新婉丽,自有一种风度,是可珍也。” [14]
李倜存世的书迹极少,现仅存有其于《唐陆柬之文赋》卷后的题跋(如图18),其用笔肥瘦有度,温润圆融,结体精劲,舒张得宜,功力深厚,而闲雅恬适之姿跃然纸上,颇得右军神韵。当然,李倜对古人的学习是多视角的,赵孟頫即称赞他“无帖不临,可谓好学也已”,袁桷《跋怀素草书四帖》亦云:“员峤宝晋之余,复游戏唐迹。吾意后人无敢出议口,当以是为征。”[15] 可见李倜不仅仅局限于学习王羲之行书,对于唐人书迹如怀素草书亦用心取法,转益多师,融为一体。
但令人遗憾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李倜渐渐地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与其在世时的声名绝不相称。若将李倜与赵孟頫做一下比较,我们尚可以还原李倜在元代书坛的真实地位。第一,与荣际五朝、官居一品的赵孟頫相比,李倜一生在仕途上并不顺利。大德二年(1298)李倜以集贤侍读学士出守临江,不久即受人弹劾而罢官。[16] 其后虽历官两浙盐运史、中奉大夫,但其为人“笃于继志,为佞者不容;强于执心,故直者不悦”,[17] 这种真率的性格导致了他仕途上的不如意,同时也会给自己带来不公正的评价,如《元史》载:“有临江路总管李倜,素狡狯,而又附大臣势,以控持有宪,(臧)梦解按其赃罪,而一道澄清。” [18] 虽然好友纷纷为其大鸣不平,但终于事无补,正史所载远比文集、笔记的影响力大得多,李倜的书画作品后世几无流传即是明证。没有一定数量的作品流传,其影响力自然也就会大打折扣了,这也是李倜书法隐没不显的原因之一。第二,从书法艺术上来看,客观地说,李倜与赵孟頫是各有优长。首先,我们来看一下当时人对李倜的一些评价。钱良右云:“今人临帖,自松雪翁后便到员峤真逸,谓皆有晋人风裁。”黄公望亦云:“员峤作画息斋伯仲间,其临摹又颉颃于松雪、困学二老。斯时有三君子,而能追及之,可谓难矣。” [19] 从这些评语看来,李倜在元代诸家的眼中可以与赵孟頫、鲜于枢等一代领袖分庭抗礼,其外无人能及。但细细评味,我们也会发现,即在元人看来,李倜赖以与赵、鲜等名家相抗衡的还只是他的临摹功夫。赵孟頫亦是取法晋唐,大量临习晋唐法帖,但他在师法的过程中是师法而不泥古,有所取舍,总体上来说是简化了晋唐人的笔法,起笔多是露锋顺入,转折处变顿笔调锋为转笔直下,结体上亦变晋唐人敧侧跌宕为圆转流丽,平稳匀称,最终形成了自己独有的风格。(如图19)而鲜于枢小楷学锺繇、行草书师法怀素,亦优游于晋唐之间,临帖用功极深,“至每数日相见,辄云近见子某帖,孰离、孰合,言语必相劘切,率以为常”。 [20] 陈绎曾《翰林要诀》又云:“今代惟鲜于郎中善悬腕书,余问之,瞑目伸臂曰:胆!胆!胆!” [21] 正是这种胆识,使得鲜于枢在临摹古人的同时而又能自出新意,表现雄强恣肆、奇态横生、纵横淋漓的独特面貌。(如图20)而李倜在深入临摹右军法帖的基础上则是全面的继承,临摹古人深入精到,带来的则是纯正的技法和深厚的功力,从其《跋陆柬之文赋》中我们可以看到其笔法丰富,起笔藏露结合,线条圆转精劲,结字变化灵活,格调清雅,整篇洋溢着晋人萧散之气。在这方面李倜则确实是稍高于赵孟頫和鲜于枢的,就连以深入魏晋为傲的赵孟頫本人也不得不承认李倜之“气禀全晋之豪,风流东晋之高”。但是相较于赵孟頫、鲜于枢来说,李倜的“胆识”过小,过度关注临摹,使得个人的风貌没有过多显现出来,也就在书法艺术层面上大打折扣了。其次,从李倜和赵孟頫二人所擅书体来看,李倜则确实不如赵孟頫。赵孟頫诸体兼善,“篆、隶、正、行、颠草,俱为当代第一”,[22] 且均能借古开今,自成一家,引领了一代风尚,泽被后世良多。而李倜则仅以行草名世,且风格单一,即使李倜“诗取陶渊明、韦应物,画取王维、文同,书取王右军,述拟临模无寒暑晨夜,其得意往往臻妙”,[23] 但这些从总体上仍无法与同样诗文书画俱佳、领袖群伦的赵孟頫相匹,只能徒有“即生瑜,何生亮”之慨叹了。其实戴表元在为李倜作《拟晋山房记》时就曾苦口婆心的奉劝过他:“今吾集贤公生于兴盛之朝,而据乎逸为之会,其起鹄举,其止豹隐,万万不当以丘壑自局。”[24] 但这已无济于事,因为世人“但知公之能书,而不知公之为人者”[25] 了。所以,如果说赵孟頫是一个诸体兼善的“全能王”的话,那李倜也只能算是一个用笔技法方面的“单项冠军”而已,当然能做到这一点亦非常人所能及也。
李倜书法缘何于后世落寞无闻,因史料缺乏,其真实原因我们已无从考证。书法作品少不是主要原因,书法史上如杨凝式只以《韭花帖》一纸就能征服后人者亦不在少数。如果从艺术角度来分析,其主要原因还是李倜之书太过斤斤于晋人技法,无法跳出王羲之的局囿,风格单一,个性不鲜明,是李倜书法艺术的软肋。可以说在元代书法复古大潮中,如果不是艺领群伦的弄潮儿,则很容易在这波涛汹涌的浪潮中消失。但无论如何,以李倜之博学多才,书法之高古,功力之深厚,即使在书法艺术及影响力上不能超越赵孟頫,也总不会落后于那些唯赵氏马首是瞻之徒,元代书法史应给其留有一席之地,至少在今天,对于当代书法的发展具有很好的借鉴意义,不应该再将他忽视!
[1] 《赵氏铁网珊瑚》卷六《钱翼之书四体千文》后黄溍跋语,四库全书本。
[2]
[3] 关于李倜的研究,有张光宾《元代山西两李学士生平及书画》、陈振濂《中国书画篆刻品鉴·被遗忘的一代大师李倜》和李庶民《拂去对李倜的误识》等文,可参考。
[4] 见陈高华《元代画家史料汇编·李倜》,杭州出版社,2004年,第213、215、219页。
[5] 刘敏中《中庵集》卷十六《跋李士弘临王右军帖》,四库全书本。
[6] 虞集评李倜云:“天资高迈,风神秀朗,宜其笔墨超然。”见《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十七虞集跋《李士弘临右军帖》,四库全书本。
[7] 赵孟頫《松雪斋文集》卷十《李士弘真赞》:“气禀全晋之豪,风流东晋之高。落笔云烟,吐辞波涛。耽文艺如嗜欲,以古人为朋曹。出则父母召杜,入则侍从夔皋。盖尘俗所不能侵,而轩冕亦不能逃也。”四部丛刊初编本。
[8] 张昱《张光弼诗集》卷六,四部丛刊续编本。
[9] 郑真《荥阳外史集》卷二十三《雪霁图诗序》,四库全书本。
[10] 黄公望跋《李士弘临右军帖》,《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十七,四库全书本。
[11] 李倜与赵孟頫交往甚早,关系密切,《佩文斋书画谱》卷十九即载有至元三十年(1293)赵孟頫为李倜书《道德经》一纸。李昱卒时,李倜又请赵孟頫为其父作墓志铭。其后二人往来频繁,一起品鉴法书名画。
[12] 戴表元《剡源文集》卷三《拟晋山房记》,四部全刊初编本。
[13] 张昕跋《李士弘临右军帖》,见《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十七,四库全书本。
[14] 以上皆见《赵氏铁网珊瑚》卷六《李士弘临右军帖》,四库全书本。
[15] 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七《跋怀素草书四帖》,丛书集成初编本。
[16] 关于李倜被弹劾而罢官的原因,《江西通志》卷六十一有明确记载:“李倜大德间为临江路总管,民病火灾,倜劳来循行,赈饥济弱,恳祷于神。秋,果大熟。郡有奸民,不便其所为,构词讼倜,禠职去。明年宣抚至,郡民数百人为倜称屈,得直其冤。”
[17] 柳贯《待制集》卷八《谥议》,四库全书本。
[18] 《元史》卷一百七十七《臧梦解传》,中华书局,1976年,第4129页。
[19] 见《赵氏铁网珊瑚》卷六《李士弘临右军帖》,四库全书本。
[20] 邓文原《巴西集》,四库全书本。
[21] 陈绎曾《翰林要诀》,《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第480页
[22] 倪涛《六艺之一录》卷三百五十四《赵荣禄书过秦论》鲜于枢跋语,四库全书本。
[23] 刘敏中《中庵集》卷十六《跋李士弘临王右军帖》,四库全书本。
[24] 戴表元《剡源文集》卷三《拟晋山房记》,四部丛刊初编本。
[25] 见《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十七,四库全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