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姿: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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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分类: 散文、随笔、诗 |
合一
中午,跟女儿一起下楼。园子里的蔷薇花在五月的阳光下,显出了几分沧桑和憔悴。女儿端详着一株蔷薇,突然说,鲜花,鲜花,但是,这花怎么看起来并不鲜呢?
我说,因为它已经开过一阵子了。
女儿因为天天早出晚归,从没见过蔷薇初开的样子,也没在阳光下这么仔细地欣赏过一朵蔷薇。一朵蔷薇,在它最美的时候,没有被这个女孩看到。虽然她仍在枝头摇曳,却已然过了那个时候。
也因此,在蔷薇和这个女孩之间,爱从没产生。
一直以来,我都很喜欢问这样的问题:我是什么?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但是现在,这个热风吹送的中午,我却忽然想,也许我更应该问:他是什么?他是谁?他跟我有什么关系?以及,有他的人生是怎样的?没有他的人生,又是怎样的?
就如这株蔷薇。她若只是想:我什么时候开放?我什么时候凋谢?我什么时候最美?而从不想:那个栽种我的人,那个浇灌我的人,那个四季守护我的人,他是谁呢?他跟我有什么关系呢?若是没有他,我的生命将会怎样?是盛开呢?还是枯萎?
倘若这一株蔷薇是有能力思想的,但她却从不如此思想。那么,花儿开了,花儿又谢了,爱却没有产生。
那么我呢?我在这个他亲自创立的世界上度过,我哭泣,也欢笑,我付出,也获得。但是,我若从不思想:他是什么?他是谁?他跟我有什么关系?有他的人生是怎样的?没有他的人生又是怎样的?如果我从不如此思想,那么,我就跟那一株蔷薇没有分别。
若是没有回应——蔷薇没有回应园丁,我没有回应那位创造者,那么,在园丁和蔷薇之间,爱并没有产生;在我和创造者之间,爱也没有产生。
午夜之后,我关了电脑,打开书柜,随手取下一本书来读。
这本书是圣艾里伯的《小王子》。翻到其中一页,看到狐狸正在对小王子说:
请你驯养我。
小王子问:什么是驯养?
狐狸说:驯养就是建立关系。
……小王子说:一株玫瑰若是我栽种的,那么,对我来说,它就跟世界上那千万朵的玫瑰不一样了。她们只是玫瑰,一种开花的植物。但是,这一朵呢?就不只是一种植物而已了,她是我的玫瑰,还是我的爱。一只狐狸,或一只狗也是,若是我喂养的,它就不只是我的狐狸,我的狗,还是我的所爱。
我在这一段话前怔住。
我合上书,想了一下,又打开。我跟自己说: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个世界上,有几十亿的人。但是,若是从没驯养过——从没建立关系,那么,他们,尽管有几十亿,数也数不清,却如那荒渺世界里的沙砾一样,与我无关。因为无关,在我和他们之间,爱从没产生。
但是宇宙间,有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把蔷薇与园丁牵连在一起,也可以把我和那几十亿人牵连在一起。这个简单的方法,就是请上帝驯养我,也请上帝驯养他们和它们。
若是万物都肯接受他的驯养,那么,在万物和他之间,爱就产生了。
若是人类都肯接受他的驯养,那么,在人与他之间,爱也产生了。
又因为同受他的驯养,那么,在万物与万物之间,在人与人之间,乃至,在人与万物之间,爱也应该产生了吧?是不是这样呢?是不是呢?
若是这世界上所有的种族都合为一个种族,所有的宗教都合为一个宗教,所有的人都像兄弟一样,在蓝天下祈祷和赞美,就宛如在同一个屋顶下祈祷和赞美一样。那么,那许多的伤害和仇恨,许多的争夺和杀戮,是不是就可以终止了呢?是不是呢?
我知道,这样的问题,本不是我这么微小的人,所当想所当问的。但是,我想还是不想,我问还是不问,都是我和我的驯养者之间的事。也就是,是我和我的上帝之间的事。
午夜的蔷薇,应该比正午的时候好看吧。花瓣被夜露所湿,又被夜风吹拂,应该变得柔软而润泽吧?这样想着,我低下头去,说:我的上帝啊,请你驯养我。不管我是个什么,是一个人呢,还是一只狐狸,抑或是一株蔷薇,都请你驯养我。叫我与你和好,也与他们和它们和好。
这时,我就听见了基督的那一声祈祷:“圣父啊,求你因你所赐给我的名保守他们,叫他们合而为一,像我们一样。”
“像我们一样”,就是像父与子借着彼此的爱和彼此的相爱,合而为一一样。除了爱和相爱,这宇宙间并没有别的力量和别的秘诀,使我们合一。所以,合一便是充满此爱、也被此爱充满的明证;合一也是天国的本质;合一还应该是人类的终极吧。因为合一所要消除的,并不是我们的个性,而是我们之间的阻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