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谈《诗经·卫风·氓》的主题
李全祥
关于人类的爱情婚姻家庭问题,古往今来,都是文学艺术所表现的重要题材。其中妇女要求自由平等的婚恋家庭问题,又是带有普遍意义的课题。这在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中,就有了大量的表现,其中,《卫风·氓》是颇为典型的作品。对于这首现实主义的民歌,不同历史时代的注释者、批评家,总是按照自身特定的时代的意识和批评原则来解释它批评它的。
《毛诗序》云:“氓,刺时也。宣公之时,礼义消,淫风大行。男女无别,遂相奔诱。华落色衰,复相弃背。或乃困而自悔,丧其妃耦,故序其事以风焉,美反正,刺淫佚也”。
宋朱熹《诗集传》云:“此淫妇为人所弃,而自叙其事,以道悔恨之意也”。
以上种种,皆是从封建礼教出发,以儒家“诗教说”的批评原则,对这首民歌所作的阐释,都不免有所曲解,不同程度地遮蔽了作品的本真面目,减损了这首现实主义民歌的艺术光辉。
近现代研究者则认为诗中的女主人悔恨地叙述自己恋爱、结婚的经过和婚后被遗弃的遭遇,表现了中国古代妇女的刚毅性格和反抗精神,也反映了当时社会制度造成的妇女的不幸命运。但仍然认为这是一首“弃妇诗”。这种从男女平等的观念出发,用阶级分析的方法,并从社会制度上审视作品的主题意义的解释,虽说已接近这首民歌的本来面目。但由于“弃妇”之念未除,仍觉未尽贴切。
这篇作品,根据《毛诗序》言“宣公之时”可推知它大约产生于公元前七世纪左右的卫地。是一首里巷之作的现实主义的民歌。唱的是卫地淇水附近一民间桑女与一青年男子“氓”的一段曲折的婚恋故事。
“氓”,一般注疏解释做“民”,古音meng。《方言》、《说文》并云:“氓,民也。”但是,“民”的概念仍嫌笼统模糊。因为,“民”字,其本义原指奴隶,后来其外延扩展到士民、农民、商民和工民。收录本诗的《诗经》中也有贵族自称“民”的。这样,按这个“民”的解释,这个“氓”的身份就不好确认。清马瑞辰《毛诗传笺通释》云:“唐石经作‘氓’。”魏源《古诗微》释“氓”为“流亡之民”。回查《说文》:“甿,田民也。”据诗中所言“抱布贸丝”、“三岁食贫”等,按周时的社会阶级结构看,“田民”也好,“流亡之民”也好,可以推知,这个“氓”既不是奴隶,也不是贵族,而应该是属于庶民的自由民阶层。他们在领主的封地里务农或经商,把收入的大部分上缴其领主,小部分归己。比起奴隶,他们有一定的自由,也可以自由恋爱择偶,组织家庭。因此,这个“氓”,我们可以认作自由民中的一青年男子汉。
弄清“氓”的身份,我们再看这首诗的情节,并加以分析。
《氓》这首民歌,采用倒叙、插叙的手法,通过诗中女主人公追忆她与一青年男子“氓”的婚恋、家庭生活展开情节。全诗共分六章,内容上叙述两个生活片段,一是婚前的美好爱情,二是婚后的不平等不美满的家庭生活。
本诗一二章唱的女主人公与氓从美好纯贞的恋爱到结婚的过程。据女主人述说,她原本是一位靠采桑、养蚕、缫丝卖线为生计的乡间桑女。在生产品交换的集市上与一位青年男子氓相遇,互相交易中接触相识。她追忆说:“当初那氓与其说用他的布来换我的丝,勿宁说就是借故前来向我谋求婚事的。他的憨厚、朴实引起我的好感,愿意与他相处。每次约会我都送他渡过淇水,一直到顿丘才肯分手。他多次恳求我嫁给他,甚至一再报怨我拖延佳期。我也一再向他解释说:不是我故意拖延婚期,而是你还没有选个好的媒人向我家正式行求婚之礼。你可千万别生我的气,那么我们就把金秋作为佳期好了。”
女主人回忆,那时她对“氓”也是一片痴情。她时常登上颓墙,凭高翘望氓来必经的复关,一时不见他来,她就焦灼不安,有时望眼欲穿,泪水涟涟。一旦见了他,真是又说又笑,好不开心!那氓也为婚事奔走,又是占卜又是问筮,就连卦体上也没半句不吉利的言辞。到这时她才觉得良缘天定,终于向他许定:“及早用你的迎亲车来,把我连同陪嫁接到你家”。他们结婚了。
以上情节表明,女主人与氓,他们身世相同,地位平等,双方在劳动生产与交换活动中彼此接触相识,互相钟情。一个有情,一个有意。通过相处,一个热烈追求,一个痴心相爱。经占卜问筮,说媒请亲之礼,两心相撞,两厢情愿,有情人终成眷属。女主人对这一段恋爱生活,是那样痴情向往,她为此感到满足,她曾沉醉于这幸福的美好的恋爱中,不能自已。因此我们说,他们的爱情是发自人类天性的,这不但符合人类爱情生活逻辑,而且也符合当时社会风情礼法。这是当时社会男女婚恋生活一个侧面的真实的典型反映。
当时社会男女婚姻被视为家庭和社会的大事,这在儒家典籍中有大量的记载。据《礼记·昏(婚)义》载:“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乡射,此礼之大体也。”又云:“昏礼者,礼之本也。”总之,当时社会对男女夫妻关系极为看重,认为是“人伦之本”、“王化之基”。《周礼·媒氏》载:“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若无故而不用令者,罚之。司男女之无夫家者而会之。”《诗经》中,关于男女这种和合场面的描写不胜枚举。如:《野有死麇》、《溱洧》、《桑中》、《东门之枌》等等。证明《氓》诗中这一对青年男女的恋爱婚姻在当时社会是正常的合理合法的,是无可非议的。什么“淫风大行”,什么“淫妇”,都是旧时文人从封建礼教观念出发对本诗所表现的社会风情和人物品格的曲解。
《氓》诗一方面歌颂人类的美好爱情生活,另一方面又表现了当时社会出现的男女婚姻家庭不平等现象,从而表现了中国古代妇女对不平等家庭生活的强烈不满和怨恨。
诗中第三章,采用插叙手法,通过女主人的议论和抒情,正是对这种男女不平等的家庭生活的控诉和怨恨。她的情感由方才的爱情得意的高峰,顿时跌落到失意绝望的深谷。那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接下来,第四、五章做了回答。婚前的令人陶醉的爱情生活如一场美梦,她终于从梦中回到了婚后的现实。原来他们的家庭生活并不美满,表现在丈夫的负情,家庭的不公,人情的冷暖,世态的炎凉。婚前和婚后生活,形成强烈的反差。女主人自然不适,因而她指斥丈夫,唱道:“桑树将落之时,是那样的枯黄而败落,它正像我们的爱情一样,随时光年华的逝去,华落色衰,当初的恩爱也随之衰败。自从我嫁到你家,多年来吃尽苦累。回想出嫁时,那淇水,曾溅湿嫁车的帷慢,在我心中就布下一层阴影,它预示着我未来的不祥。如今看来,果然灵验,我苦难生涯,正如那汤汤淇水,无边无岸。仔细想来我也并无差错,是你改变了初衷。你的德行没有终极,翻云覆雨,喜怒无常,三心二意,难以捉摸。”她絮絮数叨:“做了你家多年媳妇,为你操持家务,全家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没有我操劳不周的地方。每天早起晚睡,多年如一日。事事尽遂你的心愿,而我遭致的却是你的粗暴相待。就连你的兄弟姊妹也都不体谅同情,反而竟戏弄嘲笑我。每当独自静心思想起来,好不叫我伤心自悼啊!”
人们大多以为,这两章唱的是“弃妇之辞。”其根据是“淇水汤汤”句,说是女主人被弃返家的路上过淇水感发所作。其实这只是一种比兴而已。本诗多处提及“淇水”,只是借眼前所熟悉的事物,借以引发所要咏叹之事。这是借以对婚后苦痛生活的一种暗喻。还有的认为“三岁为妇”,说只做了三年媳妇就被遗弃。古代的“三”多为虚指,不是实指,是表示“多”的意思。更多的认为“兄弟不知”是被弃回家后自己的兄弟不知,这也是受《孔雀东南飞》的影响的附会。《孔雀东南飞》是东汉以后的事,与《氓》时代不同,社会礼法风情也不尽相同。焦仲卿与氓的身世地位也大不相同,一个是封建朝廷的命官,一个是被统治阶级的庶民百姓。刘兰芝与焦家门第不相当,焦母借口以“不孝”休之。而《氓》诗中女主人与氓则身世相同,地位平等。二者不能类比。
所以排除“弃妇”之念,并非故作标新立异,只是为了还诗歌的本来面目。《氓》诗产生的春秋社会,正值我国由奴隶社会向封建社会急剧转变的时期。随着社会经济结构的变化,男子在家庭生活中,越来越明显地取得经济的支配地位,女子则越来越处于对男子依附的地位。男尊女卑的社会意识也随之日趋严重,这种意识也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人们,就出现了男女不平等的社会现象。这反映在氓的家庭生活之中。女主人由婚前自由、平等的地位,逐渐落到遭虐待被歧视的地位和处境。她对这种强烈的反差自然不适,因而她将自己恋爱、婚姻、家庭生活变化的直接感受唱了出来,以道不平,就创作了这首歌。
第六章,是这首诗的尾声,是全篇的总论,是诗眼。女主人唱道:“作为夫妻我们本来应白头到老,可老来使我恨怨。淇水河再宽也有岸,湿洼地再广也有边,为什么我的生活苦海无限?回味起来,还是未结发的少年时期的感情最纯真,融融和悦,两小无猜,山盟海誓,清楚明白永结百年,生死无悔。可梦中醒来,誓与愿违,既然你背叛初衷到如此地步,我何苦为你的负情百思不解,自寻苦恼呢?既然情意已断,恩爱已绝,这样的爱也算作罢。”
这一章是女主人对其婚恋人生感性认识的升华。她从往事追思中有所感悟,表明了她对婚爱人生的态度。她认为作为恩爱的夫妻应该专一,永结百年之好。对于美好的纯真的少年初恋,他非常珍惜,热情向往。对失去爱情的不平等婚姻,她非常不满,为之发泄心中的不平,她为此告地呼天,万般无奈,最后终于从百思不解的苦痛中解脱出来,表示绝诀。从她的完美形象中,可见中国古代劳动妇女对待爱情、婚姻、家庭问题的正确人生态度。
我们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剔除古人的曲解和附会,可知这首歌唱的是女主人对切身不幸婚姻命运的慨叹,客观反映了当时男女婚恋、家庭的社会历史风情。
作者单位:辽宁工学院社科部。
注:该资料为新安中学学生专题研究性学习之用。谨向作者表示最诚挚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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