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圣水寺,枫叶殷红,林高鸟鸣。一条弯弯的小溪,从寺前悠悠流过。
我站在寺中的石桌边,正迎接着那被秋风扫下的落叶,一片一片又一片。此刻,范仲淹的句子“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又给我恍惚的感觉。
大哥正和慧能大师下棋,追追杀杀,似乎早忘记了我的存在。
仰视蓝天白云,我舒了口气,一个人踩着落叶,默默走去。没有人问我去哪里,没有人关心我的踪迹,这正是那种我渴慕的友谊,自自然然,无牵无挂。
想想一年前,我还被大哥的故事牵挂着,苦恼着,现在,一切烟消云散。看着大哥旁若无人地和师傅下棋,我心里唱着歌,一种莫名的幸福,紧紧抓住我的心,想起往日,眼睛又禁不住潮湿起来。
我的超市在一个小镇的繁华路口。每天,没有顾客的时候,我就坐在一张椅子里,看外面的浮华烟尘,车来人往。世间的事情,若真看透,也没有什么意义。
但是,每个人的人生与追求不尽相同,就像每天一度早晚经过超市门口的收破烂男人,看他惶惑的脸,就知道他的窘迫,和对生活的追求。
我想,他一定急于弄到钱,希望改变自己的生活。他穿得并不破烂,衣服不是新的,但很工整。这给人的感觉是,他并不适合做这一行业。看他每天推着一辆破车,奔波在布满烟尘的路上,眼睛四处张望着。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应该知足的!毕竟,我的生活好过他太多。
有一次,大太阳下,他滴着汗水,用脏手擦着额头,来超市里问我:“小兄弟,有没有纸箱卖?”
我说:“对不起!我的纸箱都订给老客户了!”
看他失望的样子,我满怀歉意地送给他一瓶矿泉水。他并没有说感谢,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们没有多说话,在他眼里我只是同情他罢了。
季节变换了几个轮回。
有一天中午,超市外面传来了几声惨叫,我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便匆忙跑了出去。我看到了他,那个收破烂男人,他的三轮车被掀倒在路边,纸箱散落一地。他闭着眼睛躺在地上,额头淌着鲜血。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
“怎么回事?”我问一个老人。
老人叹了口气,指着收破烂的,“哎,刚才两个小年轻的向他要钱买烟,他不给,就被打了!哎,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无法无天!”
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没关系!”他咬着牙,笑着。
我掏出纸,帮他擦了血,“走,去我店里坐一会儿!”
他点点头,我们把车子扶起来,推到超市门口。从那以后,我们便认识了。临别,我说:“大哥,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
“好的,小老弟,谢谢你!”
转眼半年过去,我把订给老客户的纸箱,也都转卖给了大哥,他的生意越来越好,已经发展到用机动三轮车收破烂。
他的三轮车,每每经过超市门口,他都会得意地挺着胸脯,向店里张望着。我想:他是希望我看到他,分享他成功的喜悦。看到我,他快乐地耸耸肩,我配合地多看他两眼,以免他发现我没看他,而令他失望!
对于他的虚荣心,我还是能够接受的。毕竟他那么大年纪,才有了那么一点点自信。所以,一直就喜欢平民骨子里,那份平稳、安然、吃得饱睡得香的得意。
一年过去了,他的买卖渐渐做大,买了新汽车。再经过超市的时候,我对他挥挥手,做了个胜利的手势,我的欣赏与赞许他看在眼里,他得意地笑着,那个拉破烂的车斗,明显超重地倾斜着,几乎要翻掉。看着他发财,心里莫名替他高兴。
再经过超市,他先挥起手来,我热烈地应合着,他的脸上充满自豪的光芒。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发觉有丝丝的泪光,在他眼睛里闪现,我终于读到他的沧桑。我的心在他潮湿的眼睛里,竟打翻了五味瓶。
再后来,他经过超市,会停下车,到店里坐坐。然后,买下两瓶啤酒。硬是要我和他一起喝。我执意不肯,他很恼火,说:“你瞧不起我!”
那一次喝完,我没有收他钱,他推让着,说我不实诚。但我固执不肯收他的钱,他拍拍我的肩膀,“小老弟,够朋友!”
又是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他一个人走进店里。这一次,他穿得仿佛比以前干练了很多,而且,手里提着一条几斤重的大鱼。
我迎出去,接过他手中的鱼,心里透过沉甸甸的感情。
“谢谢!”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份诚挚的兄弟之情了。
又是两瓶啤酒,在这静静黄昏,我们对着瓶子浅酌起来。
“哎呀!”他叹息着:“一个外地人,有个朋友真不容易啊!小兄弟,如果你不嫌弃,让我做你的大哥吧!”
“怎么会嫌弃你呢!”我笑着,这一刻,我了解了一个飘泊在外的人内心的孤寂。
“小兄弟,早就想来店里看你,以前推小车,总怕给你丢了人,现在多少还有些像样子,才敢来看你!”
“嫂子呢!”我试探着问。
“离了!”他回答得很干脆,“嫌我穷,跟有钱的男人过日子去了。”
尽管他很干脆,我隐隐觉察了他嘴角的抽动,“女人嘛,也就那回事!”
“也是!也是!”我只好陪笑安慰着他。
那天,我关了店门。让妻子把那条鱼做了,又炒了几个菜。
“太丰盛了,谢谢兄弟和弟媳,让我找到了家的感觉!”
妻子走过来,“大哥,你客气什么,以后有时间就来家里吃饭,一个人在外也不容易!”
我们足足吃喝了两个小时。
大哥看到我书桌上一些佛书,问我:“怎么,你也相信这些?”
我笑了:“是圣水寺的慧能大师送给我的!佛在心中,信则有!”
“是啊,我也信佛,只是那种境界,我很难懂!圣水寺在哪?有时间,我们去看看!”
“你就算了吧,大忙人!忙得裤子向头上套!我也好久没去那里了!”
我拿出慧能大师送的佛珠给了大哥一颗,他欢喜不已,放到手中,端详了好久。
妻子炒菜的时候,被烟呛地咳嗽不止,大哥听见了,摸摸我的土炕,说:“你的锅灶不好烧吗?怎么炕一点不热,冬天孩子岂不要挨冻!”
我笑了:“锅是不好烧,都坏了几年了!”
“哎呀,怎么不早说?过几天,我找人帮你看看!”
深夜,送大哥出门,他挥着手,通红的脸,饱经风霜。一刹那间,内心对他产生了那么深刻的尊敬。于是,我决定要交下这个朋友。
周末,大哥找了他的老乡,建筑工地上的安师傅,他们一起帮我把土炕拆掉,又不知道从哪里借来一些水泥板,和了一大堆水泥,我要过去帮忙,大哥一把推开我,爱惜地说:“你别插手了,细皮嫩肉的!”
经过一个上午的劳动,我的新炕终于砌好了。看着大哥和安师傅满脸的黑烟灰,我心里说不出的感动。
“弟媳,你烧些开水,试试看,锅灶好烧不?”
妻子再烧的时候,锅灶通风很顺利,也不呛嗓子了。烧了一会儿再摸炕头,已经温热了。
妻子高兴地笑着:“谢谢你了,大哥!”
大哥满意地点点头:“别谢我了,这都是安师傅的手艺好!”
春季的黄昏,我去外地进货回来,车刚停在超市门口,就看到一个女人揪着大哥的衣服,嘴里不停地喊着:“你给不给?给不给?不给今天我就死在你面前!”
大哥气愤地喊着:“上月刚给你三千,你又来要,你以为我是印钱的机器啊!”
“你不给是吧!那孩子你领去养!”
“好啊,我巴不得要孩子,可是你给吗?”
女人不吭声了,大哥从衣兜里掏出三百块钱,“我存点钱买车了,就剩这么多,你拿走吧!好好和男人过日子!”
女人悻悻地握着钱走了。
大哥眼睛湿湿地看着她的背影。
“怎么了?大哥?”我走过去。
“哎呀!这就是我以前的老婆,这不听说我弄了俩钱,就要来了,跟了人也不好好过日子,真是!为了孩子,我给!”
我无言地看着大哥,有多少的苦恼,有多少的重担在他心头承负,要是换作我,早该倒下了。
那以后的日子,每个黄昏,我都在超市门口张望,等待风尘仆仆的大哥经过。他会按响喇叭,我会挥起手,给他信心与力量!
但是,一天,两天……他的垃圾车突然沉寂,没有了动静。听不到那熟悉的车轮声,心里空空失落。
没有来由的失望,使我每一天都心事重重。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是不是跟那个女人走了?他的买卖刚刚走上正轨,为什么会这样。我摇摇头,停止了胡乱的猜想。或者,是他太忙了!他一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情!
两个月后的一天,朋友的母亲生病,要我开车去送。在医院的走廊里,我看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是他!一定是他!我立刻追过去,“大哥!”我喊着。
他回过头来,漠然地看着我,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我。
“怎么了?大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追去病房门口。一个护士从里面走出来,“请等一等!”我对护士说。
“有什么事情?”护士看着我。
“请告诉我,刚才进去的那个男人,他怎么了!他得了什么病!”
“哦!你说那个破烂王啊!他得了晚期胃癌,这不挣俩钱都花上了,听说没钱交药费,下午可能要出院,哎呀,苦命的人啊!”
我一头奔进病房,大哥把头紧紧包在被子里。我掀开被子,他满脸是泪。看到是我,他又恢复了冷漠。
“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怎么了?大哥,怎么会这样,别着急,大哥,我会帮你弄医药费!”
说完,我迅速开着车子,返回家中取钱,再回到病房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我开着车子,四处寻找着大哥,为了怕连累我,他甚至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一定要找到他,给他安慰,给他希望,否则,他的一生,此情何堪!他那么孤苦、艰难的一点点做大了买卖,如今……
灯火阑珊的夜晚,我依旧不停地找寻着他。
当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大哥砌的温暖土炕上,妻子忍不住问我:“大哥有消息了吗?我们应该多给他一些关心!他是那么孤独。”
我点点头。儿子靠过来,“爸爸,那个大伯给我买的文具盒真漂亮!他说了,要我好好学习,过年他还给我买钢笔!”
我满怀心酸地抚摸着孩子的头。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了哪里?难道,他就这样离开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带着希望呱呱坠地,带着失望与世长辞,他的一生充满沧桑,难道,这也是做人一场?难道,世间就这样没有公平?
大哥!大哥!我走下车来,呼唤着!呼唤着!天地无语,只有夜风低低地拂过。一串串落叶随风坠落,不知什么时候,秋天已经来了。在这萧瑟秋风今又是的日子里,大哥!你永远活在我鲜明的记忆里。
一年后的初春,我心情郁闷地想出去走走。然后,在青山环抱的圣水寺,我停了下来。
这是山里唯一的一座寺庙,现在被开发成了旅游景点。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常来寺里坐坐,和慧能师傅谈谈心情。慧能师傅六十多岁,却一身仙骨,飘然孤傲。喜欢他的谈吐,在他的语言里,佛教是高深而无止的境界。我不太懂,却喜欢听。
一年没见,慧能师傅还是老样子吗?看天色,黄昏的晚霞已经透过了树林。繁闹的景点,游人已去。那高森冷酷的静,从四周环绕上来。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山坡上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我转回头,哦,竟然是慧能师傅!
“你站在这里干吗?不进去坐!”
“哦,我只是想走一走!”我说。
“怎么!把我忘记了?”
“那倒不是!”随着慧能师傅,我走进寺里。
“以后多来走走,我也闷得慌!以前,这里不是景区的时候,人没几个,却不像现在这么闷,现在开了景区,却越来越闷了。”
继续向前走着,我分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会吧!难道是他?我摇摇头。
“怎么了?”慧能师傅打量着我。
“唔!我看错人了吧!”
“你以为是谁?”
“一个故人!”
“难道你认识他,破烂王?”
“什么?”我大吃一惊。
这时候,一只黑色的大鸟从天而降,古怪的声音穿透陡峭的山林,我打了一个寒战!难道,此刻,我在另一个空间!不然,大师怎么也认识死去的大哥!
慧能师傅走过来,抓住我的手,“怎么了,是不是写作太久了,把人都写麻了,你怎么回事!”
我恍惚未定,“你刚才说那是谁?”
“破烂王,怎么了?”
“他怎么会到这里?”
“哦,”慧能师傅笑了,“一年前的下午,他来这里要我收下他!他说他患了绝症!我看他人不错,谈吐也不俗,就留下了他。”
“真的是我大哥!”我兴奋地看着慧能师傅。
“你认识他?”
“是的,他是我大哥。”
“你没病吧?”
大师把我让进屋内,我把我和大哥的经历告诉了他。
半个小时后,在黄昏的暮色里。我终于见到了大哥。我们紧握着手,彼此说不出一句话,时光静静地在身边流过。惊觉生命里的缘分,我落下泪来。
“别担心我了,小兄弟,从此,我的生命便与佛界有了缘,你送我的佛珠,给了我一道鲜亮的光芒!”
我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大哥为什么会来这里,我想:潜意识里,他并不希望离开我,因为,他知道我和大师是朋友,那么我们终有相见的一天。
他拿出那颗佛珠,佛珠散发着淡淡的檀香。
“告诉我大哥,你的病好了吗?”
“我不去想他,生命便是一段缘分,或者,我和大师与佛门有缘,请别再挂念我了!”
告别慧能大师,我静静地走出寺门。大哥甚至没有出来送我,我明白,他的心已经平静了。
“这样也好!”我对大师说:“最起码,让我有了一丝安慰!”
含着泪,我笑着离开大师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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