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读:《约翰-克里斯多夫》梗概(5.2)
(2018-07-27 21: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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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节场
当克里斯多夫把巴黎艺术的思想背景摸清楚了之后,他发现女人在这国际化的社会上占着最高的、荒谬的、僭越的地位,不仅要求男女平等,还要男子把她的享乐奉为金科玉律。虽然不朽的女性对于优秀的男子素来是一种激励的力量,但还有一种女性,专门把男人往泥坑里拖。
由于高恩的介绍,再加上他自己的演奏才能,他经常能出入于一些沙龙,发现那里的女人通常都很漂亮,但很俗气,没个性,一边钩心斗角的偷情,一边装出圣洁女人的样子蒙骗舆论,维持早已死亡的婚姻。这些时髦女性,都有一种腐化的布尔乔亚气息。
与他交往的人当中,犹太人很多,虽然他自从交往过犹太女人于蒂丝之后,就对这个民族不报什么幻想,但还是被他们吸引。巴黎化的犹太女子,比巴黎女子更巴黎化,更做作,更虚假,若无其事的说些恶毒的话,用一双象圣母般美丽的眼睛去揭露别人的身体与灵魂。
这些人还偏偏爱谈艺术,不管是哪个行业的,都来跟他谈音乐和诗歌,但那个口气,却像是在谈什么肮脏的勾当。
那帮人当时的偶像是贝多芬,看到贝多芬变得通俗了,音乐家中高雅的一派就觉得贝多芬不够高雅,而文学界则故意跟音乐家们唱反调,极力吹捧贝多芬。如果贝多芬活在这个年代,肯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走红,因为他在法国走运,并不是靠他的音乐,而是靠他的多少带有传奇色彩的生活经历。
克利斯朵夫看着,听着,咬着牙齿,免得说出难听的话。等到半夜里独自一人走到街上的时候,他烦闷到极点,竟没气力走回去了,虽然口袋里只剩五个法郎,他也要花两个法郎打车回去。
他每次都想,下次再不去这些沙龙受罪了,但他要了解巴黎的艺术世界,要结交朋友,就不得不去这些地方。
他教的女学生里,有个叫高兰德的,才十八岁,丝绒般的黑眼睛对年轻的男人显得特别温柔,特别爱在男人面前卖萌,但他很看不惯、
高兰德对他很有兴趣,因为他居然能不受她诱惑,而且他那种粗糙的气质跟别的男人不同,也激起她的征服欲。她为了讨好他,用心弹琴,但却不懂音乐的内涵。
他讽刺地说她那不是在弹琴,而是在调,情。他们两人经常斗嘴,但她不生他的气,还对他推心置腹,说自己表面上很风光,其实内心很孤独,说男人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女人被世俗的义务跟浮华享乐束缚着跳不出去,没人理解她,最终就是嫁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他说每个人的生活经验都得由自己去体会,还鼓励她跳出自己的圈子,去找个真心喜欢的人。但她说虽然讨厌自己生活的这个圈子,但又离不开,因为过习惯了,还恭维说他很勇敢,希望他给她一些忠告。
他当真了,于是他们之间的谈话变得亲切起来,但他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她,她变化多端,他搞不清什么时候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而最让他不高兴的是,她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结交了一大堆他最看不上眼的轻薄少年,一些有钱有闲的青年作家。在当时的法国,写作已经变了一种神经病,尤其是一种满足虚荣的懒惰。
其实那帮家伙也没写出什么来,只不过是几个短篇,几幕戏剧而已,但他们非常瞧不起长篇,非常崇拜自我。他们的天地是爱情,没有爱情就玩,弄爱情。以前的老实青年主张男女之间道德的平等,要求男子在结婚的时候和女子一样的童贞。而那帮家伙主张淫,乱的平等,说女子结婚的时候应该和男子一样的沾满污点。他们鼓吹“肉,欲的嗜好一定能刺激你工作的嗜好””必有一日,少女们和情,夫幽会归来的态度,会象现在上了课或是参加了女朋友的茶会一样的自然。”
他痛恨这些论调,痛恨那帮家伙。
高兰德似乎最喜欢那帮人中一个叫吕西安的男生,那人两只眼睛离得很远,眼神很尖锐,鼻子是往里勾的。克里斯多夫一听他的声音就不喜欢他。开始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后来才明白人与人间有霹雳般突如其来的爱,也有霹雳般突如其来的恨,这是健康人的本能,是遇到敌人保护自己的本能。
吕西安代表那种讥讽与分化溶解的思想,分解一切尊严伟大的东西。他写的东西都是关于自己的艳遇和朋友的恶癖的,他把自己和家人以及朋友的隐私都写在书里,无耻地揭露他们。
克里斯多夫不明白高兰德为什么会跟这样的人接近,他是一本正经地在跟她当人生顾问的,但她并不把他的忠告当回事。她对他和吕西安一视同仁,既喜欢他的道德和才华,也喜欢吕西安的不道德和聪明,甚至更喜欢吕西安一些,因为克里斯多夫对她太严厉,总爱批评她。她想把两个男人都留在身边,所以总是在他们之间摇摆。
他要她在两人之间挑选一个,他觉得这是为了拯救她。但她不肯挑选,不想为了一件东西而牺牲另一件东西。他说善与恶之间必选挑一个,但她总是用同样的态度亲亲热热跟吕西安说话。
他打定注意跟她决裂,但心里还是很难过的。晚上,他整理东西时看到那本《圣经》,上面说要惩罚那些狂傲的锡安女子,他想起高兰德的装腔作势,觉得她就在被上帝惩罚之列,便开心地笑了。
后来,他照常到高兰德家去给她上课,但心里已经波澜不惊。她徒然表示难过,生气,玩种种花样:他始终固执着,两人都不高兴了,终于她自动想出理由来减少课程,他也找出借口来回避她家里的晚会。
他已经尝够巴黎社会的味道,再也受不了那种空虚,闲荡,萎靡,神经衰弱,以及无理由、无目标、徒然磨蚀自己的、苛酷的批评。他不懂,一个民族怎么能在这种为艺术而艺术、为享乐而享乐的死气沉沉的空气中过活。
他在高兰德家曾经遇见过一个叫罗孙的人,是个美男子,留着金黄的胡子,说话带着喉音,皮色很嫩,态度很诚恳,外表相当风雅,骨子里可是粗俗的。他有个相当好看的妻子,高大,匀称,非常壮健,身腰很美,弹得一手好琴。
罗孙夫妇邀请克里斯多夫去他们家,罗孙的太太对他很殷勤,但他不喜欢她,因为无法理解她为什么心甘情愿跟那些情妇分享丈夫。
罗孙是个政客,家里的客人也大多是政客,于是克里斯多夫有机会接触了巴黎的政客们,他觉得跟这批人来往比他熟悉的文艺界更有意思。他们头脑比较活泼,对于人类的热情和公众的利益更关切。最奇怪的是,这些人物在私人谈话中是怀疑主义者,肉欲主义者,虚无主义者,无政府主义者,而一朝有所行动的时候立刻会变成偏激狂。
在某一个时期内,一般政,客只想统,治物质——财产,但近来政,客和一般腐,败,的知识阶级始而接近,终于勾结了。一个簇新的势力登了台,自称为对思想界有绝对的支配权,那便是些自由,思想家。
他在罗孙家还见到一些宗教人士,一些激进分子把十七世纪的古典文学加以消毒,不许有上帝这个名词。还有一般更急进的分子,要求把一切宗,教音乐和教授宗,教,音乐的学校加以取缔。托尔斯泰曾经提到控制宗,教、哲学、艺术和科学的”传染病一般的影响”,这种”荒谬的影响,人们只有在摆脱之后才会发见它的疯狂,在受它控制的时期内始终认为千真万确,简直毋庸讨论”。
一个党,派如此,所有的党,派无不如此。只要越出了他们政,治的或宗,教的钦定程式,越出了他们的国家或省分,越出了他们的团体和他们狭隘的头脑,那就不管是在这方面的还是在那方面的,他们便一律不愿意看见
克利斯朵夫心里想,这样一个民族幸亏采用了共,和政,体,使那些小型的暴,君可以你消,灭我,我消,灭你。可是其中要有一个做,了王的话,恐怕谁也没有多少空气可以呼吸了。
上上下下的道德信条都是一样:花最少限度的气力博取最大限度的快乐。这种不道德的道德,便是政,治,混乱的社会中唯一的纲,领。
克利斯朵夫心里想:“法国是被自由灌醉了。它发了一阵酒疯之后,不省人事的昏了过去。将来醒过来的时候,恐怕它已经给关在牢里了。”
罗孙他们并不缺少统,治的工具。成千成万没,有意志的公务员,闭着眼睛由着他们指挥。谄媚逢迎的风,气徒有其名,的共,和国。社,会党的报纸看到别,国的君,主来访问就大为得意,奴,才的精神,一见头衔、金线、勋章,就五体投地,要笼络他们,只消丢一根骨头给他们咬咬,或是给他们几个勋章挂挂就得了。
在布尔乔亚并吞平民的许多方式中,最妙的一种是那些平民大,学。那是”无所不通”的知识杂货铺。各人都在推销自己的货物。最能叫座的自然是那些卖膏药的,那些玄学大师,搬出许许多多老生常谈,末了再归结到一个社会的天堂。
克利斯朵夫吃一惊,赶紧溜了,心里想这些畜牲竟把民族的生机都毒害了,哪里还有什么平民!谁也不想当平民。
“你才是平民!”一个工人对一个想创办平民戏院的热心人说,”我吗,我可是跟你一样的布尔乔亚!”
把艺术家看作只求技术完满的良工巧匠的观念,不能说不美,但不能使克利斯朵夫满足。他一方面承认他职业的尊严,但对于这种尊严所掩饰的贫弱的生活非常瞧不起。他不能想象一个人能为写作而写作。他不能徒托空言,而要言之有物。
“我说的是事实,你说的是空话……”
人类一切的力兴奋到了极点之后,就和”永恒”接近了,交融了。所谓”永恒”,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的。克利斯朵夫所认为重要的,是在自己心中和别人心中唤醒这个力,是抱薪投火,燃起”永恒”的烈焰。在这妖艳的巴黎的黑夜中,一朵巨大的火花已经在他心头吐放。他自以为超出了一切的信仰,不知他整个儿就是一个信仰的火把。
然而这是最容易受法国人嘲笑的资料。一个风雅的社会最难宽恕的莫过于信仰,因为它自己已经丧失信仰。
只要有人肯听他说话,他就肆无忌惮的发表他对法国艺术界的激烈的批评,因之得罪了许多人。
他们把恭维看做放债一样,但放给克利斯朵夫的款子可变了倒账。他非但分文不还,还没皮没脸的把恭维过他作品的人的作品认为平庸谫陋。
在克利斯朵夫做的许多冒失事中间,有一桩是跟吕西安。 吕西安并不急,跟克利斯朵夫一样等着机会,不过他是等机会破坏,克利斯朵夫是等机会建设。吕西安毫不费力的使高恩和古耶对克利斯朵夫疏远了,就像上次他使克利斯朵夫慢慢的跟高纳德家疏远一样。
他使克里斯多夫完全孤立。
其实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在努力往孤立的路上走。他让谁都对他不满意,因为他不属于任何党派,并且还进一步反对所有的人。他不喜欢犹太人,但更不喜欢反犹太的人。只显出平民的狂乱与冲动,使提倡平民艺术的贵族老板大片反感。他所用的形式是粗糙的,同时也是繁重的。他甚至矫枉过正,有意在表面上忽视风格,不求外形的独创。
可是等到他想把作品在音乐会中演奏的时候,就发见大门紧闭了。人们为了演奏——或不演奏——法国青年音乐家的作品已经够忙了,哪还有位置来安插一个无名的德国人?
克利斯朵夫绝对不去钻营,他关起门来继续工作。巴黎人听不听他的作品,他觉得无关重要。他是为了自己的乐趣而写作,并非为求名而写作,真正的艺术家决不顾虑作品的前途。
几个月以来在他脑中飘浮的都是些《圣经》里的形象。母亲给他作为逃亡伴侣的《圣经》,是他的幻梦之源。虽然他并不用宗教精神去读,但这部希伯莱民族的史诗自有一股精神的力,更恰当的说是有股生命力,好比一道清泉。
在《圣经》中他最向往的人物之一是少年时代的大卫。他把大卫想象做一个富有诗意的牧人, 于是他写作了一幕音乐,名为《大卫》。但他只顾表现自己的欢乐,既没想到怎么演奏,更没想到可以搬上舞台。他原意是想等到乐队肯接受他的作品的时候在音乐会中演奏的。
哪知罗孙对这件作品竟非常热心,说应该拿到一家戏院去上演,并且自告奋勇要促成这件事。但罗孙挑选的女主角非常糟糕,克里斯多夫对她非常不满意。
他对高恩说:“她太不行了,没有嗓子,唱歌没有气,没有技巧,一点儿才气都没有。幸亏你刚才没听到!……”
高恩拉着他的胳膊,一边下楼一边笑着和他说:“难道你不知道她是罗孙的情妇吗?”
这一下,克利斯朵夫明白了。罗孙想演出《大卫》原来是为了情妇,不是为了他的音乐。
他愤愤地说:“你们真教我受不了,你们根本不把艺术放在心上,念念不忘的老是女人,女人。”
他写了封信给罗孙,声明撤回他的作品,同时也不隐瞒他撤回的动机。
这是跟罗孙和他所有的徒党决裂了,后果是立刻感觉得到的。报纸对于这计划中的表演早已大肆宣传,这一回作曲家和表演者的不欢而散又给他们添了许多嚼舌的资料。
他的音乐不被听众理解,他也不讨好听众,故意弹一首很简单的曲子,讽刺地说:你们只配听这样的曲子!然后拂袖而去。
他彻底得罪了巴黎音乐界,被孤立了。
只有一个人还在真心支持他,是一个小女孩。
当他教高兰德学钢琴的时候,她家还有一个年纪不满十四岁的女孩子,是高兰德的表妹,叫做葛拉齐亚-蒲翁旦比,
她偷偷爱上了克里斯多夫,当他拿着她的小手校正手指的姿势,把它们一只一只放在键盘上时,她竟要软瘫了。
但他那时完全没注意她,只关心高兰德。她以为克利斯朵夫爱着高兰德,其实他对高兰德的关系仅仅是种苛求的友谊。看见高兰德跟吕西安调情,她以为克里斯多夫很痛苦,所以她也为他而痛苦了。后来克利斯朵夫不再上高兰德家,葛拉齐亚就更痛苦了。她自言自语的和克利斯朵夫说着话,安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献给他。
她没法在表姐家呆下去了,父亲来把她接了回去,她给克里斯多夫写了一封不署名的信,迟疑了好久以后,终于在一个早晨,瞒着人,心儿乱跳,走到三里以外,在农田的那一边,丢入本村的信箱,那是一封亲切动人的信,告诉他说他不是孤独的,劝他不要灰心,有人在想念他,爱他,在上帝面前为他祈祷。
但是可怜的信,糊里糊涂的中途遗失了,他始终没收到。
他是孤独的,可是志气一点儿不消沉,越受到巴黎气氛的压迫,他越觉得需要回到祖国,回到国魂所在的那些诗人与音乐家的怀抱中去。他在巴黎街上走着,对自己心中的力非常高兴。无人了解倒是更好!他可以更自由。天才的使命是创造,而要依着内心的法则创造一个簇新的有机体的世界,自己必须整个儿生活在里头。
一个艺术家决不嫌太孤独。
可是他的情形比什么时候都更艰难,唯一的收入是靠几处的钢琴课,而那些差事都丢了。他住的那个寒伧的旅馆,如今也嫌租金太贵而放弃了。他在蒙罗越区租了一间阁楼,虽然一无可取,空气倒很流通,穿堂风是不断的。他不得不减少食粮,一天只在下午一点钟吃一顿。
哀区脱对于群众的恶意,一点儿不表惊奇,因为他素来瞧不起群众,而且他的确能感到克里斯多图作品的美。他给他五十页乐谱,要他改编为曼陀林跟吉他的谱,他为了生存,只好同意。哀区脱觉得他已经屈服,也就满足了,便再给他一些比较愉快的工作,但态度始终那么傲慢,令人没法感激。
虽然情形这样苦,克利斯朵夫依旧不减其乐。他在脸盆里洗衣服时,蹲在地下擦皮鞋时,嘴里老打着唿哨。他过着非常严格的禁欲生活,他拚命要求贞洁,痛恨一切淫秽的事。那并非说他没有情欲。在别的时候,他也放纵过,但他那时的情欲还是贞洁的,因为他所追求的不是肉体的快乐,而是绝对的舍身忘我与丰满的生命。
十二月里一个潮湿的下午,坚硬的草地上盖着冰花,他一个人到卢浮宫去看画展,又累,又冷,又饿。展厅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周围,荒凉的画廊罩着阴影,那些睡着的形象开始活动了,他站在伦勃朗的《善心的撒玛利亚人》前面,怕自己倒下,双手抓着画前的铁栏杆,把眼睛闭了一会。等到重新睁开眼来,看着那幅跟他的脸非常贴近的画的时候,他给迷住了……
他摇摇晃晃的走出卢佛宫,头痛欲裂,什么都看不见了。正在那个时候,正当他的意识从深渊里浮起来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冷不防跟街道对面一道他很熟识而似乎在呼唤他的目光碰在了一处。他停下来,愣了一愣,心里想在哪儿见过的。过了一会他才认出这双凄凉而温柔的眼睛,原来就是那个被他在德国无意中砸了差事的法国女家庭教师。
她也在喧闹的人群中站住了,望着他。他忽然看见她想排开众人,走下人行道,向他这边过来。他赶紧迎上前去;可是无数的车辆拥塞在一起,把他们隔离着;他还看见她在人墙那一边挣扎;他想不顾一切的冲过去,不料被一骑马撞了一下,在泥泞的柏油路上滑跌了,差点儿给压死;等到他浑身泥污的爬起来,好容易到了对面阶沿上,她已经不见了。
他病倒了,正当他发着高热,胸部快要闷塞而竭力撑拒的时候,他迷迷忽忽的觉得房门打开了,有个女人拿着一枝蜡烛走进来,她是个帮佣的,叫做西杜妮,住在同一幢公寓里。他病倒后,一直是她在照顾他。
有一天,她提起那些更有钱更快乐的人的时候,说:“归根结蒂,所有的人将来都是一样的。”
“什么时候呢?”
“当然是死了以后喽!那时不是谁都完了吗?” 她很冷静的用着一种听天由命而游戏人生的态度继续说:“一个人总得认命。怎么能每个人都中头奖呢?我们运气不好,就这样。”
她完全是那种法国乡下人,很少信仰,或竟全无信仰;不需要什么生活的意义,生命力却非常的强;人很勤谨,对什么都很冷淡,对一切都不满意,可是很服从;不怎么爱人生,却又抓得很紧,也用不着空空洞洞的鼓励来保持他们的勇气。
从来没见识过这等人的克利斯朵夫,看到这个诚朴的少女一无信仰,好不奇怪。现在他才不胜惊异的发见了西杜妮这种毫不做假的诚实。那不是道德问题,而是本能与骨气的问题。平民之中有贵族,所谓贵族,是指那些具有比别人更纯洁的本能,也许还有更纯洁的血统的人。
他这才第一次见到法兰西民族,见到那使人觉得不朽,跟土地合而为一,象土地一样眼看多少征服它的民族、多少一世之雄烟消云散而它始终无恙的法国民族。
克利斯朵夫丝避讳,他对她很亲热,太亲热了,他象大孩子一样的惹人怜爱。在房门口,他向她伸出手去,她兴奋的握了一握,但脸上仍旧没有什么表情;自始至终,她都是这副发僵的神气。
等他病好之后,她就走了。
他永远不明白她为什么走的。
大病初愈的克利斯朵夫就这样喝着”爱与苦难”这两位保姆的乳汁。
一天傍晚,他靠在圣-米希桥附近的石栏杆上,一边看着流水,一边随便翻着冷摊上的旧书,那是圣女贞德受审的最后一段情形。他曾经从席勒的作品中知道这个奥尔良的处女,一向认为她不过是个传奇式的女英雄,她的故事是大诗人给幻想出来的。不料这一回他突然看到了现实,被它紧紧的抓住了。
第二天清早,他上哀区脱铺子去支钱,领到了钱,马上去把那本书买了来,一口气看完,最感动的是她的慈悲心,打了胜仗之后,她要为战死的敌人哭,为曾经侮辱她的人哭。
他看到这儿,想到了自己:“我厮杀的时候就没有这种上帝的精神。”
那时正到了三月底,忽然有天早上收到罗孙太太的一封请柬,邀他去参加一个音乐夜会。罗孙和那位歌女闹翻了,便又跟他做回了朋友。
但参加音乐夜会的又是那帮庸俗无聊的人,叽叽喳喳的议论,简直没法听音乐,只是亵渎音乐。
他决定等第一曲完了就走。但在客厅的那一头,他遇到一对望着他而立刻闪开去的眼睛。跟全场那些迟钝的目光相比,这双眼睛有一种说不出的天真的气息使他大为惊奇。那眼神是畏怯的,又是清朗的,明确的,法国式的眼睛,望起人来那么率直:它们自己既毫无掩饰,你的一切也无从隐遁。
他觉得自己认识这双眼睛,却不认识这双眼睛所照耀的脸。那是一个二十至二十五岁之间的青年,小小的个子,有点儿驼背,看上去弱不禁风,没有胡子的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头发是栗色的,五官并不端正而很细腻。
他向那个青年走过去,而那青年突然打定了主意,喉咙梗塞着说:“我多喜欢你的音乐!” “真的,在这儿我不能,不能谈这些问题……”
他们听不见客厅里的声音了,只有他们两个人了,觉得心心相印,碰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罗孙太太看见他俩,说:“哦,你们已经认识了,用不着我再来介绍了,这个大孩子今晚是专诚为您来的。”
后来,他向罗孙太太打听那个年轻人的姓名,罗孙太太说:“您那个青年诗人吗?他叫做奥利维-耶。南。”
“耶。南”这个姓氏的回声,在他耳中象一阕熟悉的音乐一般,一个少女的倩影在他眼睛深处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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