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有她的消息。她的事业有声有色，已经做到那家国有企业的工会主席。但是感情不太顺利，婚后一直没有孩子，丈夫对她也不好，几年后就离婚了。后来就一直独身。

 

听说，有那么一次，仅有一次，她在那个做校友会会长的兄弟的手机里看过我和家人的照片。她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就把手机还回去，淡淡地说一句，他老婆挺漂亮的，一家人看上去挺幸福。

 

前几年，国内流行同学会，我的同学也聚过两次。我也有参加的，也有不参加的。不过我和她只是同校，没有机会聚到一起。

 

终于，那个校友会长张罗了一次学生会成员聚会，出席的都是当年那些常在一起喝酒吹牛的兄弟，她也明确了会参加。校友会长兄弟问我是否参加，我就有点动心。

 

回家去和妻子商量，她就问我，那个人去吗？妻子知道我和她的事情，还是很介意的。我说，可能去吧。妻子就有些不高兴，说，同学会还值得参加，这个什么学生会聚会就算了吧，如果你在国内还说得过去，象现在这么大老远的，回去参加学生会聚会，你一向不是那么喜欢凑热闹的人。

 

妻子反对，我也就不好坚持。其实，我还挺想当年那些兄弟的，不是有她在的缘故，我也许就回去了，有她在，反而让我有些犹豫。

 

听说那次，他们玩得很疯。都是全国各地回去的，连续聚了三天，住在一个山庄里。在酒桌上，一个上学时和我很铁的兄弟，一直对她有成见，又是喜欢挑事的性格，端着酒杯坐到她身边，说了我的名字，说，我替他敬你一杯。

 

当时大家都有些发愣，她也愣了，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说：＂既然你说起＃＃，咱们就不能这么喝了。＂她把一两装的玻璃杯满上，说：＂连干三个，喝不喝？＂那个兄弟是个不怕事的人，就说：＂喝＂。两个人真的一口气连干了三杯一两装的白酒。

 

她那天喝醉了，不停地唱歌，不停地喝酒，象颠狂了一样。她是一个骄傲而克制的人，和我恋爱时都不曾当众有任何亲密举动，流露过任何感情，那一次是绝无仅有了。

 

我不知道，她是否期待着我也会参加呢？

 

原以为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许多伤心和遗憾在岁月中慢慢变淡，融进我们的血液，与我们共存。原以为我已经习惯了生活的残忍，可以平心静气地面对它的一次又一次捉弄。原以为人到中年，心已如古井，不起波澜。

可是，去年夏天，最坏的消息突兀传来，她患了癌症，已经到了三期，而且医院已经通知家属做最后的准备。我打开那个电邮时还在公司，读过内容后脑海里一片空白，实在无法把她和癌症联系到一起，而且还是晚期。我象丢了魂一样，又向别人求证，得到的是肯定的回答。

 

这是我第一次面对同龄人的噩耗，而且还是我的亲人。是的，虽然十几年不联系，我还是没有把她当做路人。虽然没有夫妻的缘分，虽然彼此不再见面，但她始终是我的亲人，在我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去看看她，如果可以，就陪伴她走过生命的最后一程。尽管我不确定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尽管我知道那样会让我很长时间都走不出来，可是，我不想再留下遗憾。

 

但妻子的反应仍很强硬，坚决不同意我回去，说你是她什么人？将近二十年不见了，如果离得近，去医院探视也说得过去，我也不反对。现在你在国外，就这么抛下家，专程为她回去，还要守夜吧？那我算什么？你要去看她，回来后就别想见到我们娘俩了。

 

妻子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二十年，每个人都经历了许多人，许多事，一年多的没有结果的恋爱，似乎早该翻过去了。我无言以对。

 

我既担忧她的病情，又不知道怎么说服妻子，在极度的煎熬中捱过几天。终于一条讯息让我坚定了回国去陪她的信心。

 

是她在大学期间同寝室的好友发来的，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有我的号码，讯息只有五个字：＃＃想见你。＃＃是她的名字。我立刻拨回电话，那边说，她的意识还很清醒，有许多亲朋好友轮流陪着，情况还不算太坏，她亲口说很想再见你一次。然后，电话被递到躺在病床上的她的耳边。

 

电话里沉寂了一段时间，才传来她的声音：＂＃＃＂。她象二十年前那样调皮地叫我。二十年，好象就在昨天，好象我们从来没分开过一样。我的眼泪马上就流下来了，想说话，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怎么努力也说不出来。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病态， 沮丧或者沉重，还是那样悦耳动听：＂＃＃，我很想你，想见你，你来吗？＂

我拼命忍住喉咙里的哽咽，说：＂来，我一定来。＂

 

她说：＂那我等着你。＂

 

放下电话，我浑身象散了架一样没有力气，眼泪不断地流下来。这个电话是在家里接到的，妻子和我只有一门之隔，她一定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推开门，见到我的样子，眼圈也红了。妻子在我对面坐下来，表情很严肃地说：＂你是不是一定要回去看她？＂

 

我说：＂是。＂

 

妻子说：＂如果我说不呢？＂

 

我说：＂你会同意的，我了解你。我们共同生活这么多年，你爱我胜过爱你自己，关心我胜过关心你自己。在必要的时候，你舍得放弃一切换取我的安心。我相信你不会看着我伤心难过而不管的。＂

 

妻子说：＂你知道我爱你，我也知道你爱我。我想知道，我和她之间，你爱谁更多？＂

 

我说：＂这是不能比较的。我们是夫妻，到现在十年出头了，我们一起经历过太多事情，这种感情已经坚不可摧。而她，是我的第一个恋人，这么多年过去，再说爱她已经很牵强，她对我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初恋也好，同学也好，朋友也好，亲人也好，我都不能假装世界上没有这个人存在。过去的那么多年，我和她对你都有足够的尊重，我回国时从未去看过她，她来美国时也没来看我，连电话也没打过。同学们建了那么多同学录，QQ群，微信群，我和她从没有出现在同一个群里面。现在她病得很严重，让我回去看她，这也许是她这辈子的最后一个心愿了。我恳求你答应。＂

 

妻子也哭了，说：＂不，我不答应。＂然后就再也没说话。

 

夜很深了，我还坐在客厅里，没开灯，一团漆黑。我的脑海里一片茫然，思绪象长了翅膀，一会想到从前，一会又想到现在，想捋一捋头绪，可是什么也捋不清。

 

妻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身边，把笔记本电脑递到我面前，说：＂刚查过，明天的机票都没有了，最快也要后天上午，你自己看看，没问题就买了吧。＂

 

我真的很感激她，我的妻子，在我人生低谷时跟了我，这么多年，无怨无悔地陪我四处漂泊，日子多苦也没抱怨过，我做出一点成绩她就欣喜不已。现在又能做出这样大度包容的举动。她是命运赐给我的礼物。

 

可是，我终于没有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每个人都必须服从命运的安排。

 

生命是让人心灰意冷的疼痛。可是我们必须勇敢向前。

 

我和其它同学一起到她家里慰问。她父亲已从一位清瞿的长者变成年迈的老人，神智也有些糊涂。我跟他说以前到他家吃过饭，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我说了自己的名字，他才恍然大悟似的，说你是从美国回来的？她有一样东西交给你。说着让保姆去里屋取出一个木盒。

 

打开那个精美的木盒，里面是我送给她的三样东西。一个是纯银打造的连心锁，刻着我俩的名字。一个是暗红如血的枫叶，是我们登山时采回来的，干枯得象是一碰就会破碎。一个是一盘我们共同喜欢过的罗大佑的磁带，那里面的主打歌是＂穿过你的长发的我的手＂，就象是我们的爱情纪念：

 

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

照亮我灰暗的双眼的你的眼

如此这般的深情，若飘逝转眼成云烟

搞不懂为什么沧海会变成桑田

 

写完了我的故事。

 

谢谢大家的关注。半年里，它一直压在我心头，我没有倾诉的对象。好在还有这里。

 

我一边写一边流泪。但是眼泪流出来，心里就轻松许多。

 

其实我也想过，当时坚持不放弃，也许是另一种结果，也许很美，也许很丑，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坚持的原因很复杂，再追究也没有意义。再追究她离开我的原因也同样没有意义。我曾经纠结过，现在不了。

 

不管怎样，珍惜眼前人。祝每个人都坚强勇敢地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