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长篇爱情小说:伊萨卡(4)
(2012-03-11 11:07: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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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发信人: onioning (宁方军)
我在地下室干了整整一个星期:取出盒子,打开,检查,重新整理,塞上纸团,放回去。偶尔遇到污损或者发霉的东西,我就用棉签蘸了清洁剂,小心地清理干净。一个人工作很容易忘记时间,我经常在黄昏时才想起来要吃午饭,索性到自动售货机那儿买个冷三文治充饥,然后一直干到夜里。
我到办公室去的时候,偶尔会遇到恩淑。和以前一样,她只是向我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点头的时候,头并不真的低下去,而是挺直了脖颈,眼睛一含,微微欠一下身子,动作幅度非常小,但是效果却异常地好。
她依然很安静,偶尔微皱着眉头。她和别人不大说话,唯一的例外是Jennifer,只有她来了以后,她才坐过去,低声交谈几句。我简直不能相信,眼前的恩淑和那天晚上的女孩子是同一个人。我和她之间曾经有过的那一点点魔力,只限于那个不寻常的夜晚,而今已经消失。要不是刚发生过不久,记忆过于鲜明,我甚至怀疑那个夜晚只是我的幻想。对于恩淑,我并没有什么幻想,然而这个世界应该允许幻想存在,应该有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哪怕是个错误也好,可是这个世界硬邦邦的,而且永远正确无误。
星期四,我们在Johnson地下室上课,艺术史4107,老师叫Katherine,四十多岁,短衣襟小打扮,像个本科生似的。她在北京做过访问学者,汉语非常流利,没有口音,没有老外顽固的软舌头的毛病,只可惜不大认识汉字,只能用拼音来替代。Katherine坐在一个大屏幕下面。屋子里铺了两张长桌子,学生分列两旁,一边五个人,另一边六个人,只有我一个男的。
桌子上摆了一大堆器物。她让我猜它们的用途。我看见桌子上有个西周时代的青铜爵,就开口说了几句。爵的旁边摆着一个非洲陶器,灰暗浑圆,圆而有孔,孔上有柄。女孩子七嘴八舌地表态,答案五花八门,但都不靠谱。Katherine微微一笑,说那是个尿壶。
我注意到桌子一角坐着个女孩子,以前没见过。她低着头,好像在记笔记,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这女孩眉目清秀,很好看。
签名册传到我面前。我一眼就看到了上面新添的名字:
Yingchu Li
Katherine开始讲博物馆的藏品的分类和编目原则。我昨夜睡得很晚,听了一会儿就哈欠连天,睡意汹涌澎湃。我晕晕乎乎想道:
“Yingchu?是英楚?莹初?颖楚?还是盈俶?”
我把可能的组合都写在笔记本上,然后一个一个捉摸。这种费神又无意义的事儿能总能让我保持兴奋。
下课了,我照例第一个离开教室,大踏步往外走。忽听身后有人用中文叫我:
“等一等。”
我回头一看,是那个女孩子。她跑着追上我说:“一眨眼你就不见了。干嘛走这么快。”
“昨晚上今早上都没吃东西,太饿了。”
“那么大个人,怎么连自己都喂不饱?哎,刚才在课上没太注意听。你说你学过考古,对吧?”
我点头。
“太好了!”她很高兴,想说什么突然又停住了,“过来,到那边去。”她好像在下命令。穿过昏暗的走廊,我跟她来到了旁边的一个展厅。由于是中午,里面没几个人。她让我站到一个壁灯底下,对我说“站着别动,让我瞧瞧。”
我只好不动。她仰头盯着我的脸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又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
“嗯,不错!眼神有点像,呆呆的,眼镜也可以,个头高了点但没关系,就是太年轻了。”
我看着她,一头雾水。
看着我诧异的样子,她笑了:“我想看看你像不像个考古学家。”
“考古学家应该长什么样?”我更诧异了。
“就是那样的啊。”她比划着说,“很瘦,很弱,通常穿着白衬衫,戴着黑边眼镜,眼神就像你这样,温温的,呆呆的,像个无害小动物,哈着腰看放大镜,前面摆着瓶瓶罐罐。我在书上见过好多这种照片。你还挺像的,就是不够弱,也太嫩了。”
我也笑了:“没错。那些照片都是几百年以前照的,本身就是古董了。那样的考古学家,我也不大认识。”
我说当时我们一屋子七八个人,没一个人过三十岁,连有女朋友的都不多。”
“你们整天干什么呢?”
“和老头们干得可能没什么区别:出去发掘,回来整理。的确用放大镜来看东西。”
“还是不能想象,一群毛头小伙对着瓶瓶罐罐是什么样子的。”她自言自语。
我们走出展厅,她突然对我说:“光顾胡扯了,刚才想借你的笔记来的。我缺了好几节课。”我说我上课从不记笔记。她不相信,指着我手里的本子说:
“我看见你上课时低头写呢。你还盯着本子看了好半天。”
我“喔”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了笔记本。
“只是瞎写着玩。”
“喔。”她垂下眼睛,非常失望。
那天中午我没吃成饭,而是陪她详细地参观了亚洲展厅,用时整整九十分钟。我已经不记得是谁的主意了,我估计是我的,因为我不喜欢让人失望,尤其是这种女孩子,虽然我当时饿得快死了。
她叫李樱初,是生物学博士生。她说她爸是个大学的历史教授,家里的历史书考古书泛滥成灾。她说小时候特别讨厌那些书,一翻开不是骨头架子就是怪模怪样的青铜器,“家里就像一座山洞,得小心翼翼的,一不小心就撞上本很吓人的书。那时候小啊。后来的一次偶然,就全变了。”
那年她才十四岁。有一天在一本翻开的书里,看见了一张荷包的照片。当时就被震撼了。
“一个荷包?”
“是啊。那本书好像是有关新疆出土的汉朝纺织品的。那个包不大,好像是动物纹锦做的。保存的非常好,新的似的。上面有密密麻麻的针脚,一针一针的非常清楚。我当时就感动得一塌糊涂。
“喔?”
“是啊。说不定是哪个女人给心上人做的呢。一针一针缝出来的。两千年了,做它的人用它的人早已烟消云散了,只有这个包留了下来,能不伤感么?我还写了一首诗,发在校报上了呢。”
“背来听听。”
她很不好意思,不肯背。我赶紧怂恿鼓动了一番,她勉强背了几句,然后低着头说“这么多年,早就忘光了。”
“好诗!”我击节赞叹,“对啊,历史就是可以这么温柔,可以这么缠绵。里面什么都有,人可以活在里面,舒舒服服的。”
“行了,别损我了,这哪叫诗呀?幸好忘了,不然都快羞死了。不过从那以后,我对古代就着了迷。我爸的书都让我胡乱翻了个遍,那时候的文科成绩也非常好,可高中还是学了理科。”
“为什么啊?”
“我爸啊。他死活不同意,说他搞了一辈子历史也没啥用。其实他是吓怕了。文革时他还年轻,按说没问题。可他性子太直,又爱瞎写东西,结果也给整了。后来他就不许孩子学文科,说不挣钱还差点搭上条命,不值,还是学理科安全。在他们那一辈人里面,这是一种经典想法。不过我那时候数理化也确实好。”
她像国内大部分学生一样,报大学志愿的时候,要么稀里糊涂填,要么跟风走。那几年生物很热,她就报了生物。像在美国的大部分中国学生一样,她也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也不想读博士,但是没办法,改行不容易,博士容易拿奖学金啊。
亚洲展厅在顶层,堆挤着瓷器青铜器玉器雕塑字画之类的东西。樱初一边看,一边说她选课的事。
“那天我突然有了个念头:何不选一门课试试?我查了下历史系和艺术史的课,其它的太难了,也就这门好像还容易点。我老板也不错,这么不着调的课他也同意了。他说做好应该做的,其它的他不管。然后我赶紧补选了这门课,只差一天就不能选了呢。
“想听听我的真实想法?”
“说。”
“喜欢一样东西话,千万别去学。”
“喔?”她愣了一下,眨眨眼睛。
“真正接触到,神秘感一般就没了,也许保持点距离更好。”
她连连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不能永远保持距离啊。如果真的喜欢,早晚要投入的吧。”
“你早晚会明白:现实就是用来让人失望的。 举个例子:我刚开始做田野发掘那阵子,那个激动啊,尤其是出了宝贝时,可时间一长就麻了。后来在工地上我经常想:唉,怎么这么背啊!好容易盼到个周末,怎么又要加班挖土啊。盗墓的太可恶了!或者是:天这么冷,土又这么多,什么时候能挖完呢?瞧,都是这样的想法。我一共才干了三百来天啊。”
“喜欢什么就不要去学。”樱初说,“也太耸人听闻了吧。”
我们已经辗转到展厅中央。樱初仔细观察,流连忘返,不断问这问那。
“这个盆子那么小,真的是宫女的澡盆么?”她指着一个鎏金铜盆问。
“应该是吧。”
“你看看,”她双手在自己屁股周围比划了几下,“这么坐下去,根本就装不下嘛。”
“环肥燕瘦啊。”
“你是说我太胖了?”她立刻把嘴噘的很高,像在吐气泡。
我连忙摇头,“你体型没说的,惹火。我的意思是,要是那位宫女又矮又小,像能做掌上舞的赵飞燕。。。”
没想到樱初不买账。她白了我一眼,我只好住嘴。
我们踱到一尊青瓷器前面。那是只神兽,四肢下蹲,伏踞于地,背上有个提梁,头部镶了一个圆筒。我对樱初说这个叫虎子,六朝的,古人用它当尿壶。
樱初仔细观察了一会说:“这口开得不够大嘛。”
“有的器型是比较小,那是明器,专门用来陪葬的。这个应该是实用器。我看将就着还能用。”
“可是这口还是太小了,不方便啊。”
“你的意思是说,你比我还了解男人的生理结构?”
她的脸唰的红了,一时光彩照人。这种女孩子居然能脸红,真不可思议。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男的我才不管呢,可是我们女的就用不了啊!”
我双眼微合,想象了一下,的确,女人就算能用,技术难度也不是一般的大。我快速回忆了一遍学过的课程和摸过的东西,好象没有根据她们的生理结构专门设计的夜壶,这好像有些不公平。
樱初不光对尺寸感兴趣,她的问题很全面,有的出乎意料,有的又让我疲于解释。我最头疼的,还是向她解释器物的鉴定和辨伪,说了半天也不通,我只好指着一个战国青铜鼎说:“比如这个,盖子是假的,后人做的。”
她围着鼎转了好几圈,眼光闪烁,如临大敌。
“你别说,真的有点不一样。”
“前几天我在库房摸过,的确是后来补上去的。”
“可你怎样能那么确定呢?不会当时造的时候就不一样?”
我说每个器物都不一样,可一般来说,还是有规律可循的。真假毕竟有别。其实没什么,就是靠经验而已。熟悉假货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多见真品。见得多了,自然就熟,赝品一搭眼就不对,像颜色,纹样,器型,质地,重量,声音,甚至气味多少都会有些差别。
樱初不服,说别忘了这世上还有科学,现在早就是高科技时代了。我说是啊。就说瓷器吧,用电子窑,如果能精确还原当时窑里的气氛,再做做旧,理论上能造出足以乱真的仿品。精通此道的高手,能骗过同样精通此道的专家。很多大博物馆都收过假货。我一点都不怀疑,终有一天,造假的会打败鉴定的,就像深蓝打败人脑。不过老经验一时半会儿还管用,因为这里面,有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的确很难模仿。
“就像爱上一个人,你说不出来,可是身上每个细胞都知道。”
樱初想了一下,说:“我懂了,就像是做菜一样。”
“做菜?”
“是啊。我最喜欢做好吃的了。烹调的学问其实可大了:主料,配料,调料,用料的比例,次序,时间,温度,火候,甚至锅本身都有讲究。差一点都不行。看一样的菜谱,用一样的料,手把手教,做出来的还是有差别。确实,有的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有的人怎么学都差那么一点,有人自己捉摸都能成,就是看心够不够细,能不能悟。”
她说完了,一气呵成,一脸陶醉。我对她说,就是这个意思,学问就是要悟,就是要触类旁通。从博物馆出来, 她一直很开心的样子,一个劲儿说要请我吃饭,到她家去,她给我做,清一色川菜,她说在美国还没吃过比她做得好的中餐馆呢,过几天就去。我立刻就答应了。我问她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川菜的,她说她不知道,她只会做川菜。我们在钟楼下分开,她回实验室,我去College Town,一路上想着水煮肉朴实敦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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