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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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情燃烧的岁月，红莓花儿开的季节。上世纪五十年代从无锡上大学的父亲和从皖北上大学的母亲，邂逅在安徽医学院的一个大班级里。五年同窗毕业后，他们婉拒省城医院的工作挽留，一起从长江北岸的合肥市来到双方都喜爱的江南名城芜湖行医。芜湖本是江南宝地，城繁乡华，徽物徽产徽景徽色聚集，民众生活安逸。这里不仅与无锡、长沙、九江并称为全国四大米市，而且历来属于高帅富的城市，在曾经作为专区和地区时，囊括了半数的皖南境域，高傲于身边的黄山和九华山风景，帅美于文化古城和徽风皖韵，富裕于口岸之埠和稻谷田园。

 一百三十多年前，本为吴越小康之地的芜湖，变成英国殖民下的被开放口岸，四通八达的工商要埠，继而美俄日法势力入驻，洋事洋物涌进汇聚。晚清的官僚资本、买办资本、民族资本都渗透进芜湖，重臣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也在此大量置地建房，构筑家族利益。芜湖在19世纪八十年代开通电报，接着把铁轨伸进中国铁路史，20世纪三十年代开通民航，各国风格的洋楼别墅教堂林立，中外经营的厂矿商行遍布，成为安徽现代工业的发祥地，长江流域的经济中心。正如孙中山先生所言，芜湖乃“长江巨埠，皖之中坚”。芜湖的生活方式根源于古代吴越文化，殖民于西方近代文化，丰富于现代工业文明。我的父母很有体味，老芜湖市民从来就有些自得自足的小资味道，似乎是那样的姿态，不买省城合肥的账也就罢了，连近旁的民国旧都的南京也不大理会，似乎只愿与温州、无锡、苏州并肩，似乎只有上海在他们的眼珠里才有些反光。芜湖人平素勤于劳作、性格温存，骨子里却也有反殖民基因，我在父母工作的医院里出生不久，两万多市民上街游行示威，反对美国军队屠杀巴拿马人民；母亲休产假在家照看婴儿的我睡大觉，父亲参与游行领喊反美口号，那种见识觉悟和真诚度，与当今的反日砸抢闹剧之差别有如天壤。与此相应的是，芜湖人善于接纳、创造新事物，有一股与大都市较劲看齐的精神头儿。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科班出身的父母亲在芜湖市算是年轻有为的夫妻医师了，成天忙于“救死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无暇顾及家务包括照料幼儿期的我。在这样“双职工”的家庭里，我有过两个保姆，先是外婆照应月子里的母亲和我，后来是一位来自市郊的林奶奶照顾我。我不喜欢待在屋里，摔东扔西得厉害了，保姆就抱着我出门溜达，我指东望西牙牙学语。刚会蹒跚走步时，我被送进医院的幼儿园，每天由保姆接送。父母亲虽然年轻，却是医院的当家医生，常常忙得不分昼夜，难得有休息天，他们会用小推车推我出去逛悠，门外的一切东西在我眼里都是新奇好玩的。我瞅着中山路的街道、人群和商店，瞅着镜湖公园的鉴人碧水、廊桥柳堤，瞅着赭山双峰的塔阁景象，常要下地跑动，跌爬笑乐。这些情景我是记不得的，父母用照片和语言填补了我生活在芜湖的记忆空缺。我幼时性格木纳，憨如猪仔，似乎不会讨人喜，和其他幼儿不同的是，我先会叫爸爸，然后才会叫妈妈。有一次母亲外出诊疗病人，辛苦多日后一身风尘回来，抱着我直亲脸蛋，让我叫妈妈，我憋了半天叫她阿姨。
   有一个星期天，父母带我和哥哥去大众电影院看了一场苏联题材的国产片《以革命的名义》，我坐在母亲怀里嚼着奶糖，指着影幕上的人影吱吱啊啊，被糖汁和口水呛着了，一番闹腾让周围观众生厌，不久就被母亲哄拍入睡打起了小鼾。……后来我的家迁往南京附近，在我和家人离开芜湖的前一天，父亲骑自行车带着我沿江岸兜风，我坐在自行车前杠上的小椅子中，抱在手里玩弄的小皮球掉落在地，滚到一棵大树根下。父亲把自行车支放好，抱我下车让我去拣起小皮球，然后拉着我的手散步。天气似乎比往年热得厉害，江雾迷离迟迟散去，墙颓色黯的晚清海关老楼，在过时的空间中不但听不见钟响，连钟盘都不见了。父亲在我上小学后会对我说起芜湖往事，这个旧海关老楼负载着太多有滋有味的故事情节。

1975年和1980年我从居地的苏北淮阴返回过两趟芜湖市，先后的身份是小学生和高中生，在出生地小住的日子里，我除了重温镜湖公园、赭山公园和海关老楼的情境，没来得及去逛那许多的名胜景点。我在市区的街巷中走动游玩，看到那么些幼年时不知价值所在的房子和楼宇，我没想到，除了北京天安门城楼和上海国际饭店大楼外，芜湖竟然有那么些有历史有派头的建筑，而且是几百栋百年以上的古建筑——古城遗存、徽派建筑、庙宇祠堂、西洋建筑应有尽有。竖立石雕横跨木雕平砌砖雕的徽派民居，或庭院深深，或门跨街屋，马头墙、青瓦顶，墙面斑驳、门窗剥蚀，那种仿佛把牌坊嵌入正墙的结构，灰黑过渡或黑白分明的色调，让我见惯没形没态的集体宿舍平房、筒状楼房的眼睛惊讶不已。还有一些拜占廷式哥特式的教堂和圣母院，许多造型各异的洋楼别墅，让我彷佛穿越而入欧洲电影的银幕。
    不少市民居住在晚清民国时期的老宅中，巷道的石板卵石磨得发亮，墙根的砖基满是青苔，蛐蛐、蚯蚓在苔绒里爬动，阳台窗台上摆放着盆景花卉，少不了文竹和月季两样。弯腰在家门口摇扇子生炉子的老阿婆，嘴巴嚼动似乎在磕着傻子瓜子，坐在堂屋中喝茶吸烟的老阿公，虚瞄着墙上的地产工艺通草画，上学放学途中的孩子们胸前飘着红领巾，满口都是江浙混合口音，语气温和，表情闲适，为我指地带路不厌其烦。街巷里米香飘浮，人们习惯于早点吃糍粑，午餐吃米饭，晚餐吃蛋炒饭，连商店里的糕点也是米做的。清晨我来到一个糍粑摊子前，看着老阿婆把扁方形的糯米块放到油锅里，从白色炸成金黄色，我一下子吃了几块。我一生喜欢吃奶糖吃米，喜欢吃开水泡干饭，绝对源于在芜湖吃的开口奶和开口饭。
    说到现当代芜湖的人物与事物，多有著名者，如五四新文化运动领袖陈独秀，蜚声世界的女画家潘玉良，影响中国个私经济发展、咸甜融合及粒饱气香的傻子瓜子，奇妙魔幻的方特游乐园……更能倾服人心的，还是芜湖的社会生活的趋美趋善。等我1999年自驾私车来到芜湖小游，已经辨不清它的城市面目，一些老街老房子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高楼大厦和花园小区。中山路商业街正在做着整容修骨改体的大手术，与镜湖风景连为一片，多功能业态的宏大商业街区初具模样，市区形貌正在巨变之中。这些消失、增加与变化的事物，早已与我的居家生活无关，却像是发生在自身的骨骼血肉中，穿越到我的幼年时光。

21世纪以来的芜湖，比起从前的任何时候都更加高帅富，一架威风凛凛的长江大桥，向全社会宣示芜湖进入快跑飞奔的生活新阶段。从高空俯视芜湖，交通网络、丘陵田野及江河湖泊形成线条之舞、色彩之艳和水系之韵。既有现代感又美观实用的基础设施和耸天楼宇，把城市的身材五官雕琢得更加高大和立体；海关老楼被修葺得既如旧形又若新生，和城市的花园式环境浑然一体，把老芜湖的历史韵味融解到新芜湖的时光里。

我去过芜湖所辖县域的一些村野，看到乡民们把轿车开到田埂旁或梯田间“上班”的悠然模样，我也乘船游过青弋江和丝竹湖，听到总以为家乡最美的苏南游人对芜湖的山光水色眼馋生羡；我当然去过素有“皖南门户”之称的马仁山森林区，如入皖江风情的水墨画廊，峰石生竹木，禽鸟嬉寺泉，俞行俞幽美，乐游不忍返。前几年我到皖南出差，顺道在芜湖市区小住两日，在一位发小的复式公寓里吃了一顿家宴，餐桌上并没有我常见的芜湖家常菜竹笋烧肉、淡水鱼虾和糯米糕点之类的，而基本都是各种海鲜，甚至有空运转道而来的大龙虾。发小微微一笑说，“你以为芜湖人还是仗着鱼米之乡来填饱肚子的生活水准啊，现在爱吃海鲜的人多了起来，鱼米之乡养身体，海鲜之香提口味。”原来，这座城市的“口味”变了，变得更加多元、讲究。

一个城市有我活着的时间空间，有我能体味或介入的文化传统与现代气质，有我能享受或参与的文明进步，有我所关联喜爱的人群及处境，我就会因为经验、情感和思想而眷念如这个城市，把它永久存放心间。我的出生城市芜湖，在不断地变化行进，变得越来越时尚、文明，可不管怎么变，它是我生活轴线的元点，含着对我生命的创世记。我爱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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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28日《人民日报》大地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