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阅 做一个皮包骨头的人(散文)
在我文字中写到活人的次数最多的,或者讲次数最多的之一,是西部诗人柏常青。上个世纪末,我从徐州往西作了为期月余的五省十三市旅行,回家时带回了一沓风光照片,还有柏常青别时送我的四只墨绿色的夜光杯。另外,我带回了一组长诗、一篇小说、几篇散文随笔的腹稿、草稿。在2005年我试着返回文学写作时,先把那组长诗《过去现在,将来直到永远》完稿,发表在《诗刊》等期刊上,其中有三首诗发表在他那个城市的《阳关》杂志上,有一首诗里面特别写到了常青。那首诗是这样的:
〖敦煌生活〗
月牙泉没有一口水
鸣沙山上骑骆驼的人为什么
不渴死,瞧他们从山顶上
坐滑板往下滑的样子
好像他们征服了沙漠
鸣沙山的沙尘,白骨的粉末
迷了我的眼和肺
多轻松的日子,多轻松的人们
游览着一万年的不能承受之重
敦煌,海枯石烂后遗落的
一粒豆子,噎住了狂风暴雨后
的莫高窟的喉咙,丧失了抒情的功能
唯有朝拜者,唯有佛主听懂的叹息
祁连山在南,蒙古在北
我的道路居中一马平川
三星酒楼,KALAOK
红白黄黑四色酒,我唱唱唱
环肥燕瘦七仙女,我唱唱唱
一个叫常青的处级官员送我
一座夜光杯里的敦煌
和我一起烂醉在汉武帝的酒中
再见了敦煌,我迈着醉步西出阳关唱唱唱
回览此诗,无意中对应了王翰《凉州词》的不可说,那也许就是醉生梦死。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我在高中时期读到书本上的这四句诗时,曾暗自把“欲饮琵琶马上催”改了两个字,变成“欲饮琵琶女再催”,表示我对诗境的别解。我的《敦煌生活》没有道理和道德,可能被人误解,认为它隐藏着调侃和批判态度。我自己觉得,它只是世纪末的文化生活写真。
当年从西部旅行回来后,我正是浸泡在世纪末的懈怠散淡情绪中,写了一组仿古小诗《世纪末有一无二句》,其中有一首赠常青的诗《寄西北良友》,可始终没有传递给他看。在常青从官场落马后,我忽然又想起它来了:
〖寄西北良友〗
漠长风沙黑玉盏①,
东缠雨霁美人醇。
灵间浪漫几何休,
恐怕官场爬断魂。
①黑玉盏,指夜光杯。
从没想到把这两首有关常青的诗放到一起看,即使将来我出版诗集,可能也不会收进集子里,更不会把新旧两首诗放在同一本诗集里,我有许多的诗从来不收入、将来也不打算收入某些诗集。同时面对“敦煌生活”和“西北良友”,我忽然感到惊心,手脚发凉,连我自己都怀疑,我怎么给常青弄出了“恐怕官场爬断魂”的乌鸦句。不叫天,不呼地,因果埋在诗句里。正是我,只有我,如此恶毒准确地,不幸言中了常青的官场结局。
总是打不通西北那边的常青电话,半个多月前写封信给他也不见回复。我知道他不管在哪里,受不受人身限制,心情如何,都会在汩汩思想的。他的诗和思从来是自由的,不必再问他“灵间浪漫几何休”?相关连的第三首诗从此产生,题目包含了灵间浪漫的暗泉和夜光杯。我别无他想,定定等着常青的琮琮回声。
[把沙漠斟进夜光杯]
——遥念西北诗人CQ
流淌的向度被暗泉掌握,开始连着结局
琮琮回声散淡,除却琵琶情怀
山脉从椅子底下迁延向无血的东方
一道无解题目粘着马尾
跃过去,颓墙在废城里拦成九道
必定向东方,逆光的背影久长
脸庞变幻在黑屏里,什么样?
把灵间的暗泉,把沙漠斟进
夜光杯,于祁连山上倒挂若钟
或铃子在天色的眉头流响,滴答滴答不止
有一天,嘴巴禁闭的人趁黑来到海边
他舔一舔唇角,帽檐低压
后背掉下半块沙漠
2009、5、31于东部湖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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