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沙克长篇组诗:最后的平原和大陆
标签:
文化沙克中期诗歌九十年代作品资料 |
分类: 诗歌 |
[最后的平原和大陆](长篇诗组)
………………………………………
透过隔膜
我体内全部的油
滴入大陆消解边缘的梦
——————
一条大河
一条大河,隋朝的血脉
搀着艳丽的西湖,而纤夫老去
西子的裙带犹在
丝丝连连,环绕我的平原
丝丝连连的水系
浮沉着陶瓷兵马
水手老去,镇水的铁牛犹在
刻着时间的誓言和疤痕
我肩上磨损的部分
是地理和老去的物质
我手中的碑文
在草芥的遗志中返青
而在光荣中流向无穷的
只有水啊,庞大的水系
洗涤我的头颅,这无尽的荒野
我的体形是空空的
陶罐,充满稻麦之香
使大河的女儿寸土寸金
避祛灾难的诅咒
长成慈祥的庄园
我的方向中,大河的关怀
川流不息,这深邃的歌谣
稀声的大音,一刻不停地
撞击河床的双腿
河水与尘土,血与骨肉
构成我年轻的漂泊
当大河流尽平原的祈愿
一场大风之后
一场大雨之后
一场淹没之后
我从大水中站起来
从人群和欲望中站起来
脱落另一种生活,钢筋和水泥
这是过去和现在的结果
是坟茔上青草的情怀
和暴风雨的献礼,教我强硬
而固执,坚守爱心
我怂恿在大河的岔口
血浪腾涌,拨弄出突围的橹声
带着平原和时光冲出去
对准大海,包含大海
(写于1995年,载《诗歌报》月刊1996年第6期)
[大湖之下]
昆虫在草丛里呢喃些什么
还有那些飞禽,在水面上
搜寻,千万种鱼
向水草深处,断墙残壁
向沉船向帝王遗失的
一只鞋游去,找回
某种含义,一份自尊
湖底下黑黝黝的
我能看见什么,大湖之下
到底有些什么?
使平原一天比一天智慧
一天比一天宽厚
与我相关的人、动物
和东西,正在被湖水
安葬,正在被湖水养大
湖面上泛起的水泡
告诉我平原的每一份
遗嘱,都不会永远沉默
都在阻止时间懈怠
让船夫绕过沉船
驶向远方,让鱼反复死亡
反复重生,大湖之下
到底有什么?
鱼啊鱼啊鱼啊
神圣的民族,你依靠
水的压力和浮托
平原的围堵,保护一代代子孙
死里逃生,生养众多
你的全部自由躲闪在庄园
和土壤的失散之中
而湖水的这种生活
我和人们依然在接受
甚至互为生命,淡化着痛苦
而那些飞禽带着鱼儿上岸
昆虫从来不慌张
湖水从来没有少了什么
湖水那么安逸,泰然
湖岸、湖床撑着平原的骨架
撑着内容守恒的渔歌
湖下有命运积淀
湖上有我,十年十步,怀抱湖水
练就高远的飞行能力
追踪平原的初衷
让我告诉你,空旷的蓝天
比肩而行的白云
湖水是我的船
平原是我初行的道路
(写于1995年,载《诗歌报》月刊1996年第6期)
[接受风暴]
风暴啊将锐利的手指
扎进平原的腹地,粗矮的
古树,发须脱尽却根深蒂固
风暴啊刀劈针刺着
盘缠不清的根系终于晃动
风暴啊你愤怒的思想
钻进了平原的肺腑
一些物质被风化,一些不实之词
被吹掉外壳,那些嚼尽
灾难的围城被吹掉门窗
逼近城墙的马路上
四肢如梭的骏马,乘着闪电
飞驰而来,背上骑着早晨的我
在平原的喜悲之外
攫住城内的疾病和伤痕
举向如火的风暴,变成烟灰
我的死死攥紧一把土的城啊
香烟绕眼的城啊
还有那片神话的桃花岛
已被漫了暴雨的大河
冲成再版的故事
风暴啊,再猛烈些
你看那棵摇晃的橡皮树
独立在大河的身前
缄默如常,任弯不折那是
平原的始终的见证者
见证着我的世界观
对围城的又一次突围
又一次闯入,最终的负伤的冲出
那棵弯曲成弓的橡皮树
无需发言,骨子里激荡着
摇滚之浪,在平原的
每一个出口产生共鸣
风暴啊来得再彻底一些!
(写于1995年,载《青春诗歌》1996年第4期)
[独行者]
该走的路走过半边
走过的路已成为城市,家
和麦田,独行者与自己
告别,与虚幻的花朵
美女和好酒告别。独行者
忽视孤独,没有孤独
在靠近翅膀的湖边
选择根与枝
把手足与亲爱的人们
与天天的阳光、空气和劳动
牵连在一起。三十而立
独行者那已经磨破的铁鞋
被跃过信仰的大鹰
叼在天空的另一面
守卫他的血躯所寄托的灵魂
在漫漫人烟和云彩
星星还是那颗星星
月亮还是那颗月亮
独行者的双腿,还留在
那些凡尘之中,可黑夜的
隧道里,就要走出
第一双赤脚
独行者的空间只认可太阳
每个冬天都在变暖
使一条大河不知不觉失去冰点
航行的橹灵巧而轻松
映着白银的光泽
这样的时候没有真英雄
荣誉的边沿,缀满
水淋淋的流行歌词
而干燥的呻吟,又以诗意的
孤独嵌进人工的冰块
博得阳光的青睐
流点儿忧伤来自怨自艾
此刻的独行者还原为大鹰
用生命里的一切因素
用紧连本质的利爪,他的锐眼
他宽阔而无情的巨翼
凌空而起,又扑向大河、平原
扑向浅薄的悲伤和睡眠
所有花园里的鸟雀
所有被和平哄坏了的孩子
全部忘却了痛痒,飞出
不知不觉的危险
飞出甜得发腻的笼子
能飞的都飞向云天和自我
只有独行者还在独行
再一次绕大湖而行
顺大河而下,寻觅自己的
歌词——滚滚红尘的平原啊
你为我的远行提供甲板
还想为我的归来提供码头
我能回报你什么,夺取你什么?
不用你的甲板和码头了
我命属独行,间或贴近俗尘
只为启示老少众生
独行,使我健壮
独行,使我处处有故乡
(写于1995年,载菲律宾《世界日报》WORLD DAILY 1997年6月26日)
[最后的平原]
平原呼吸着,像母性
和乳牛一样呼吸
这条大河像旗帜一样呼吸
那些支流,是风向恒定的手指
蜿蜒千里之约,千年之约
以及大湖的中心之约
我与更早更远的自然物约定
我以平原的胸脯呼吸
我的生长怀抱时光的全部
端着契约和麦子的温度
我的成熟指明飞翔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白云下面是行动不止的平原
教给我劳动,赋予我爱情
我用这粗粝的手掌
去转动,去瞭望
伫立在大河和大湖的肩上
向平原的根系瞭望
滚滚的泥浆,展开稻谷
和火焰,蔚蓝的火焰
托出黄金、布衣和芳香
黄金的部分带领我
离开原籍进入此地的家史
成为平原的赤子。我甩掉鬼魂
在光和波的感性中出现
可哪一天平原能归还
我锁链,去拷问无限的死难
从来我都是平原的寓言
生来理智,忠于先锋的属性
说出的话却都是爱和哲理
可大河,大湖,平原
我问你,你的水系如此
宽广根系如此复杂为了谁
你的土壤如此深厚为了谁?
我有双脚走过你
我有桥梁船只渡过你
我与孩子、姐妹们朝夕相处
把爱和理解在稼穑中展开
把酒和勇气从水里拣出
还给生存与歌唱的价值观
还给我亲密着海洋的粗壮血管
我分身有术,从机器的
间隙中跃出,搭上一根阳光
一束时光而远走
留下真谛:生活是一句平常的话
从平原的第一棵玉米
发音,在最高龄的树梢上
蓬勃和结果
我的全身早已失去物质
注满大河大湖之水
在我的四周,平原的田野
农人,牛羊,绿油油的麦苗秧苗
温和地生长,为自爱生长
情感之外,想象之外,百年之外
计算机的启动声从我的掌心
响起,转动我的平原
超出平原,扩充灵魂的吸氧量
运行通达海洋的程序
(写于1995年,收入诗集《沙克抒情诗》1997年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边缘的大陆]
在这手持土壤、水、阳光
浮云的,在这口含青稞
大豆和椒盐,口含我生死
的大陆上,当东西南北风吹平了
一般的平原、沙漠、山脉
环绕人生观的重心
将我的肝胆拥向下一个世纪的叙事
我那样的清醒而平静
处处呼吸着和平的讯息
将不同的水声、光波
纳入眼里,再抽出精细的游丝
牵住先祖的手,牵住大陆
倾向自由和爱的目的
大陆与大陆,乳房与乳房
一条沟壑是生命力的出师港口
那里站着三位少女,黄玫瑰
是恋爱的你,白牡丹是成家的你
黑郁金香是生殖的你
像旭日般鲜活、性感、柔润、
粘贴我的语言和文字
你丝绸的皮肤和青春的海浪
你的飞鸟在我坐标中滑翔
大陆的每一块绸和瓷
兼容着不同种族的方言及心情
人世仓促,听从信使布道
靠近我小腿的黄海东海
从不为航船的覆没
为游子的来回险遇而表露声色
这些全是天空、鲜花、预言
的成心安排,风,水
在石头间游刃有余,光在土壤间
游刃有余,无需符号和咒语
我打出人们熟悉的手势
拿出历史感的情绪
去接近漫长的城墙和金字塔
听一听它们的发言
听一听你早已生疏的声音
从初始的周、秦、汉
传给鸽哨,在我的口中集中
与陶土兵马彻夜交谈
与分分合合的大陆板块交谈
我首先谈到成吉思汗
它的弓矢引而不发
指向大陆与天穹之间的空域
划定历史格局
全人类的姐妹生活在
环肥燕瘦中,像优美的菠菜
舒展着碧绿的叶子
用粉红的根须交织嫁衣
上面绣着男人和帝国的英名
绣着地理界线与隔膜
在我的心血中只有一个
槐树林的村庄,盘古和女娲当家
村民在不同的年份发芽
开着白玉簪的花。所有的村民
是人、大象、虫子和鸽子群
骑着自在的云彩之马
透过隔膜
我体内全部的油
滴入大陆扩张边缘的梦
(写于1995年,收入诗集《沙克抒情诗》1997年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大地清唱]
最后一场雨的源泉是雷霆
广大的喘息和话语
均分给满地的草叶和鸟巢
天空那些湿润的羽毛
一时惊讶,迷惘
接受着无痛的诞生仪式
山峰和山峰夹着我
我的腿像垂直的闪电
对着倾斜的山峰清唱
一声比一声温和
一浪连着一浪,那里是
退了潮的地平线,过去的人
发出的收不回的箭,它清唱着
那里是海浪和台风的
最后战场,它清唱着
那里是我飞离梦幻的起跑线
对平缓的现实清唱
撕去了道德的扉页,我为
先知的意愿清唱,为英雄的碑文
融入熊熊闪电而清唱
我身后落下了奔腾的马群
失恋的多情人,落下了
被暴雨收容的小鸟和大鹰
我面向平坦与天空清唱
天空飘逸着温柔坚强的寓言
一篇连着一篇,其实就是
看得见的水域和大地的誓言
为自己清唱,为世纪积累的胎记清唱
我脚踩五只大船和汪洋大海
挽着生母的血清唱
走马八千里云和月
两万里风雨太平洋
到处有雪青雪青的姐妹
清唱着我的祝福远嫁给异乡
桑树的大地为丝绸清唱
草原的大地为哒哒马蹄清唱
处女的大地为英雄清唱
丝竹管弦的大地为飞天清唱
我的背上早就滚动着
重唱的钟声,我的背上挂着
五年后的钟声,我的家,我的国家
我的清唱是地球村的清唱
清晰地传到下个世纪
我的清唱是全部亲戚的合唱
(写于1995年,载《星星》诗刊1996年第6期)
[太阳心]
千万里追寻,方向在心里
可是我的影子随身
而行,拖在浮云的下面不能高飞
我久已接受太阳的燃烧
可我脚下的大陆、河流不情愿
俗世及家人不放心
我的手臂在山顶上如树升高
我的腿却站在树荫里
其实遮挡阳光的不可能
是别人,什么也挡不住太阳的心
是我的身子在影子的敌视中
弯曲、阻挡了自己
三十年矫形,才与赤道平行
如今我盯住了太阳心
我的头颅例外都没有阴影
它光芒所及的村庄、民族和山顶
呈现我的极端问答。秘密的
洞穴,星宿,星座和星系
是它的一串串解开黑夜的钮扣
告诉大地钟敲几点
树林和五谷何时更衣
银河及一切河流
如何循环内在的幻象、意志
循环我的短短经历
太阳心,你温暖的花瓣
在大地的旋转中
何时凋谢,你冶炼的金枝玉叶
成了谁的桂冠,招引
从前、现在和将来的烈士
全体的创造的魂灵
在追寻你的深渊中晕眩坠地
啊苍天,我被熔炼的身体
成了沙漠之狐的嘴
高原之鹿的角和野风吹打的沟壑
火气正旺,形状唯一
从昨天开始奔驰向你的奔驰——
成了无畏的人群动物
与不义者争夺生存出口的牺牲品
处处体现你的血泊
你的燃烧的普遍意义
在最低的地形
在土和水的缠结中
我揣着苍天的最好种子
最高的情绪和旨意
虽然没有好看的颜色
却平稳地与万物一起生长
还时常和你谈心
说一些家常的话
说着说着,纯洁的事物与伙伴
变成语言的结晶和质量
放映你深情的光芒
太阳心,太阳心
感动而和谐的心
消除我的影子拉着我上升
日日夜夜飞行
(写于1995年,载菲律宾《世界日报》WORLD DAILY 1997年6月26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