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御云承受不了这么重的压力。他这个太子，只是生来为太子，从来没有为大虞国社稷做过一点事。现在，他连自己的事也不能自己掌控了。大司马，以及那些将军，虽然岿然不动，绝不敢上前，但又好像个个都是来逼问他的。

他该怎么办？

“大司马，陛下是问你，你看太子做什么？太子和晋公女是表姊弟，这事有什么可置疑的？！”突然中气实足的怒嘶打破了可怕的沉静。

风御云的压力在无声之中顿解。

是他的二兄、思贤君风御疾帮他解了围。连风御疾前面站立的弘毅君风御寇也同时在心里突觉重压一释。接着风御寇就觉得自己身上内穿的白单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刚才看到弟弟被困他极其紧张，可依他文弱的性格却做不出这种当堂反驳的举动。因为毕竟云无忧是他的岳丈。

“请问大司马，”风御疾并未罢休，他走到云无忧面前，“既然说太子婚事是国之大事，为何还要追问太子和晋公女的私事？”

风御云心里顿觉畅快。他心里对二兄感激涕零。

刚才看到儿子被质问的风长泰已经倾身几乎要冲动到站起来，这时又暗中安坐回去。

风长安不动声色地看一眼自己的兄长，他心里也感触太大了。

而风长泰和风长安此刻都带着颇为欣赏的心境看着风御疾。刚才的话，只有他能说，只有他说才合适。风御疾可以护着弟弟，风长泰却不能以一国之君的身份溺爱儿子太过。风御疾可以以君子的身份质问大司马，而其他人却谁也不能。

司空震更是欣赏风御疾，解恨地看着风御疾替他质问云无忧。

云无忧和风御疾对面而立，风御疾长得威武雄壮，完全不逊色。就是那些云无忧身后的高级武官们也被风御疾锐利的目光扫过时觉得心中凛然。

风长安觉得这个侄儿最像自己，他完全是带着纵容的笑意。

“仲君子是太子兄长，想必对太子的心思最清楚。”云无忧看着风御疾慢条斯地道，“既然仲君子说，太子和晋公女只是表姊弟，是私事，那么就和太子婚事这件国事不相干了。刚才小宰柏青耕也说过，帝室和重臣之家结姻亲是虞国历来的旧制，不宜违背。那么就请陛下遵循旧例办理。”

云无忧的话两个意思：第一重，把司空氏彻底从被指婚范围内排除；第二重，摆出旧制把太子婚事仍限定在重臣之家，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是遵旧制的。

风长泰看着云无忧几乎是倒吸了口冷气。云无忧表面上看起来风轻云淡，深居简出，实际上此人比司空震厉害得多。司空震只知道直道以求，云无忧却在处处被动的情况下可以不着痕迹地把事情纳入自己的控制之中。如果自己的儿子真的娶了云氏女，那么以后必定是云氏傀儡，大虞国的社稷又成了谁的掌中之物？一霎时再想起数十年前的内宫之乱，风长泰突觉眼前一黑，有一个瞬间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云无忧向皇帝进言，瞧瞧太子风御云，风御云面色苍白地也看着他。又转过来瞟着司空震道，“大冢宰是百官之首，想必最遵旧制，不会有非分之想。太昊伏羲曾经订例：同姓不婚、同氏不婚。司空氏先祖原是风氏小宗，后来以官职为氏，不过说起来还是同出一祖。当然，”他又瞟回到面前的风御疾，“刚才仲君子也说过，太子和晋公女不过是姊弟之情，想必是大冢宰教导过女儿，下官也就放心了。”

看着他那副忧国忧民之态，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眸，司空震恨不得撕了他的皮。尤其是最后那句。大虞国什么时候轮到云无忧做主了？

风御疾没想到自己原本是替弟弟解围，却给弟弟找了这么大麻烦。他当然知道风御云和司空霄练不只是姊弟之情。可云无忧顺着他的话说下来，等于彻底绝了他弟弟的希望。

司空震是风御疾的亲舅父，他和霄练才真是表兄妹之情。

“大司马言之成理。”风长泰笑道，“旧制应当遵守。”他给了云无忧一个肯定的回答。然后看了看儿子风御云，又看了看弟弟风长安，再把目光放回云无忧身上。他发现不只云无忧，还有他身后那些高级武官们，全都极为专注地看着他。让他立刻意识到，他们都是一体的。

“大司马和大冢宰都是国之柱石，一定懂得国事为大，不会只为私利。如果一定抱着旧制不放，墨守陈规，虞国岂不是也要像江北姬氏一样退回到山野间刀耕火种？你我君臣，”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云无忧和司空震，“恐怕也要日日追豖猎鹿，岂能冠服周全地坐在庙堂之上？”

这种开玩笑的语气以及皇帝难得的慈霭让太极殿里的气氛轻松下来。云无忧笑而无语，司空震却不知道在心里算计什么，目光复杂满腹心事的样子。

“先祖制定礼乐，曾说过：礼之用和为贵。以宗法约束子孙，制礼作乐明尊卑，封建诸侯，讲信修德而收束刀兵，因此才使远人来服。说起来，远结姻亲也不是没有先例。”风长泰扫视群臣，“远祖太公、太王也曾经娶过夷狄之女，风氏的血统里融合了西牛贺洲的他国他部，有容乃大因此而长盛不衰。纳远人来服，结以姻亲，此后便成一家，这是好事。想必大司马和大冢宰都会赞同。”

风长泰说的是远祖时风氏某代的先公、先王，确实求娶过势力强大的方国之女。因此避免了战争。所生之子继统，而后方国并入虞国，此后成了一国，这都是事实，云无忧和司空震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司空震一副认命的样子，第一个先回道，“陛下高瞻远瞩，臣所不极，但臣一心为社稷，只要于社稷有利，宁愿甘脑涂地。”

云无忧和司空震不同，欣然回道，“天子圣明，臣奉贤君，当自勉为直臣。”

中山王风长安笑道，“刚才说同姓不婚、同氏不婚，因此晋公女不宜与太子配。大司马长女已为君子之妇，想必也没有再以次女作配太子之心吧？”风长安是要彻底断了他这个想法。

风御寇和风御疾都留意云无忧的态度。

云无忧面对这样的直白质问，一点不尴尬地笑道，“臣不管有什么想法，都是为了社稷，绝无私心。”

风长泰饶有兴趣地看着弟弟和大司马笑谈。

刚才心情几宕几起的群臣这时才放下心来，殿内的气氛祥和了好多。

“大司马要怎么做直臣？”风长安笑问道。他要引着云无忧顺从圣意。让他自己先表白，等一会儿皇帝颁谕他也就说不出来什么了。

云无忧没理会风长安，上前几步对着金龙榻上的皇帝风长泰大礼道，“臣有肺腑之言进谏。”

这么郑重的态度连风长泰都一怔，“大司马有话尽管说。”他不动声色地准备好应变。

“陛下，太昊伏羲教民稼穑，制定伦常礼仪，制器作乐，先祖修文德使远人来服，更何况是我国中之民。陛下是明君，定然会师法先祖。既然陛下刚才也说过，太子的婚事不拘于虞国之内，臣请陛下为太子求娶江南国主孙鲁之女作配。江南孙氏祖上本来是我虞国之臣，在外流离，恐日久生患。陛下赏他不世殊荣，孙氏定然感激不尽。若陛下准孙氏以外戚身份掌其国，岁时朝贡，则可免除忧患。社稷为重，请陛下准允。”

云无忧跪于地叩首伏地而请。他这一番话虽为太子婚事，但远溯先祖，近述实情，看起来完全是一片公心，真正的谋国之臣。

就在云无忧跪下伏地叩请后，那些高级武官们也纷纷跪地。都口称，“卫公、大司马深谋远虑，为大虞国社稷着想，臣等附议。”甚至有人表示，只要周国肯结姻亲归附，将来一定会有并入虞国社稷的一日。

于是大司马一片公心，得到了一半以上臣子的响应。

云无忧的话把风长泰震住了。之前他可是想都没想过要和周国孙氏结姻亲。别说以太子婚配，就是以君子都不行。孙氏本来是虞国寒族，祖上又是逃逸的罪臣，风氏怎么能如此自降身份？

风长安也怔住了。他和兄长计划好的话还没说就被云无忧抢了先。

太子风御云更是心里荡上跌下。他的婚事完全由不了自己了，他此时完全清醒过来。那个什么国主孙鲁的女儿，他完全不知是何人，现在看来也不想知道。他只看到他的皇父蹙眉，这让风御云心里很震撼。他的皇父难道也不能控制吗？再看看跪地的大司马云无忧，伏地之臣难道反能左右天子？

风御云走神了。

“大司马忧国之心令人感动。不过难道大司马早知道孙氏有女和太子年龄相当？”风长泰先扬后抑，明扬暗抑。高职高爵的虞国之臣，对邻国国主知之甚深，这是什么意思？

云无忧抬起头回道，“陛下，臣以为，结姻亲重在两国之利，这是收服周国的好机会，失之可惜。就算周国国主没有亲生女儿，哪怕是宗室之女，只要周国国主自己认定是他的女儿也是一样的。况且周国怎么说也是教化之国，总比那蛮夷姬氏部落好吧？臣是大司马、大将军，有定边安邦之责，别说对周国就是对姬氏部落也略知一二。周国国主倒是有一女与太子年龄堪配，姬氏先主无女，现在的部落首领也无女儿。首领兄弟皆年幼，无姊妹，总不能从部落平民里给太子求配吧？”

这些话就像是一字一句说给风长泰和风长安听的。风长泰看一眼弟弟。风长安面色涨红。他还真不知道原来姬氏根本就无女可配。

风长泰咳了两声，忽然转向司空震，“大冢宰有何异议？”他是引导着司空震说不同意见。

没想到，司空震走到云无忧前面跪下来，“陛下，大司马此言都是老成谋国之策，臣自愧不如，愿附议。”说着也叩头下去。

司空震这么一说，那些还没来得及表态的臣子们也纷纷跪下来众口一辞地请命。

风长泰面色铁青得说不出话来看着殿内跪了一地的臣子。

他哪儿知道，司空震心里早另打主意了。太子刚才连话都说不出来，司空震对他甚是失望。

这时候只有中山王风长安、弘毅君风御寇、思贤君风御疾三个人孤零零地站着没表态。

风长泰把目光放在太子风御云身上。

“太子意下如何？”

风御云想起刚才栗陆大夫教导他的话，他站起身也走上前跪下来。“儿子从小受保氏教导，不敢有任何逾礼之举。和晋公女虽然常见面，也是视之如姊妹，绝不敢唐突晋公女。既然儿子是风氏之后，国之储君，一切当以社稷为重。愿听从陛下之命。”

这番话虽然并不流畅有据，但总算得体。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这是一个储君的态度。这样的太子已经比刚才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好太多了。

栗陆看着跪着的风御云心里倒是觉得踏实了。

跪着的司空震听到太子风御云当众表明和自己的女儿绝没有任何情义，他觉得这如同把他的女儿说成了一厢情愿，谁不知道太子和晋公女的事？他的女儿等于是被太子推出去顶罪了。幸好他可以伏地不动，不然满面怨恨实在难以遮掩。

风长泰连连点头，心里长长叹息。

伏地良久地群臣终于听到皇帝的声音，“既然公议如此，就令大宗伯制订仪注吧。”

风长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错金银的博山炉升起袅袅青烟。这是一个很大很精美的博山炉，上面雕了飞禽走兽、神仙人物，再加上燃香时升起的青烟，就好像这真是一座海上仙山。

门窗紧闭，炭火雄雄，珠罗帐低垂，外面北风呼啸完全无碍。以前的冬天，风御寇最喜欢的事就是在这样的屋子里闭门读书。他不像二弟那么爱行猎，爱骑射，也不像三弟那样年少玩心重，不是依恋着养母司空夫人就是和常入宫的晋公女一起叽叽喳喳地总想着一些玩乐的新鲜花样。

风御寇生母早已过世了。他是皇帝庶长子，生母不过是个低位份的妃嫔，似乎从来没得到过父亲的格外宠爱。就在他出生不久，他的生母还未得晋封的殊荣就弃世而去。他是跟着乳母长大，受保氏、师氏教导。

所幸他的皇父对儿子的教养格外关心。而且风御寇依稀记得他小时候，皇父也不像现在这么痴迷于道家神仙术。

他出生的时候宫中还有皇后，就是他的三弟、太子风御云的生母。风御寇记得，他的嫡母皇后是个很慈爱的人。只可惜当三弟出生后，皇后也死去了。司空夫人奉命抚养皇后嫡子，并代主中馈 。更为幸运的是，司空夫人对他也格外关照。大虞国的后宫向来一片平静。

风御寇从小就安守庶子本份，和两个弟弟虽非一母所生又如同一母同胞。他生来就是在一片安宁祥和中长大。虞国平静得像是千百年来一直如此。除了今天在太极殿让他感受到平静之下的暗流涌动，他几乎以为虞国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

风御寇这时候心里是相当不痛快的。他没想到，岳丈大司马云无忧对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天在卫公府，让他以为岳丈想以自己次女匹配太子、他的三弟。岳丈晓之理，又有自己妻子贤德在前，他左思右想觉得这确是佳配，所以才去东宫和三弟暗示了此事。可没想到今天在太极殿云无忧完全反口，请以周国主之女为太子之配。

风御寇看出来，他的皇父是迫不得已答应了。那么他的三弟岂不是真要去娶周国主的女儿？一个见都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女郎 ，只知道她的祖上是虞国的寒族，逃逸的罪臣。

难道是他被人利用来施障眼法？

内寝的门打开了，君子之妇云姬脱履而入。她步子轻盈地穿过帐幔入内。她身姿轻盈，柔若无骨，无声地走到了风御寇面前。

窗前设榻，这是那种很大的榻，可供数人共坐。平时风御寇就在这儿闲读几页书，有时闭目遐思。云姬看到棂格窗是半开的，寒风从空隙里吹入。她的锦裘已经在刚进门的时候解下来交给侍婢，她现在只穿着轻罗衣裳是燕居的便服。冬天穿这样的衣服就因为室中温暖如春，取其轻盈不显厚重。这样的衣裳是禁不住风吹的。

云姬留意的是她的夫君却正对着窗口，任凭寒风吹面。他穿着白单，自从回府以后就没更换过。风御寇依靠在凭几上，支肘而以手扶额，闭着眼睛。微蹙的眉心在无声无息中曝露了他是有心事的。

风御寇不是一个心思深的人。

云姬无声地站了好久，他都没有察觉。

想起他刚回来解外袍的时候一身汗湿都变冷了，她走过去将棂格窗关上。

风御寇睁开眼睛，看到她并没有意外惊讶。原来他不是没察觉，只是不想和她说话。如果是这样，问题就严重了。

“夫君怎么了？”云姬在他身前的榻上坐下来直接了当地问。其实不问的话，她心里也大致明白。

风御寇坐直了身子，双手抱臂支在凭几上看着云姬不说话。

他从来没这么看过她，好像在研究什么，又像他看着的不是他的妻子，是别人。

云姬并不退缩也看着风御寇。

“夫君想说什么？请直言。”云姬帮他挑起话题。

风御寇隔着凭几伸手过来拉住了妻子的手。她手很冷，才注意到她衣着单薄。

云姬反手握住了夫君的手。“夫君觉得我不够好？”

风御寇把她的手握紧了，看着她微嗔的脸。“只要为了三弟好，我无不从命。”

云姬也郑重道，“夫君，我虽是卫公女，但更是君子之妇。只要是为了夫君好，我也无不从命。”

太极宫里过于安静，反倒是永宁宫被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交泰殿外气氛中略有不安。女史嘉木借口一些琐事把宫婢们都派了差使。忙碌之中让那种不安的气氛被掩盖了过去。

进殿来，司空夫人身边只有两个心腹女婢，说话就不作忌讳了。

“夫人，东宫有消息了。”嘉木刚刚接到了太极宫打听来的消息，正好借着这个把宫婢们都支使开的机会禀报给司空夫人。

司空夫人的沉思被她打断了，立刻示意嘉木近前来坐下方便两个人商量。

嘉木也不谦辞就走到司空夫人坐的榻前，在她身边坐下来。

自从知道了太极殿上皇帝已口谕为太子求娶周国国主孙鲁之女，司空夫人就安静得出奇。

“夫人，东宫里很安静，太子闭门不出。”嘉木挨近司空夫人，放低声音。

两个人并肩秘谈。

作者：@沅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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