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向钱老师约稿,发表于《金陵晚报》的“财富沙龙”
十年一觉书业梦
(先锋书店总经理 钱晓华)
先锋书店走过11年了,我经历失败、挫折、痛苦和煎熬;我曾想过放弃、想过自杀,无数个夜晚,我在黑夜中等待我自己,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但最终都被我顶过来了!
我怀念先锋的广州路南大店、新街口地铁店、夫子庙‘先锋大道、阅读广场’。它们都没有死去,它们依然活着。当初那种前瞻性的意识,对历史都是有价值的,它们都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人生的困苦,就是人生宽广的来源。我好寂寞,但我很善良。
先锋书店是我人生的林中路,我独自行走在林荫道上,秋天的黄叶纷纷飘落我的跟前,人不过是万千黄叶中的一片、秋风秋阳的挽歌,天地之间的绝响。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开最好的书店,具有着革命性的实验意义,不屈的反抗意识和自由精神,人文主义的底蕴,建筑风格的元素。书店要走第三条道路才能活下去,这是我苦苦思索的梦想。
书店既是作为文化人的一个理想,也是作为思想交流的公共平台,更是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纯粹精神和独立品格的高地,每本书的学术新潮和思想动态,影响很多人的生活,也给很多人灵魂和精神的栖居。但我的体会是,做好书店比做人都难,这是我注定要用一生来实践的任务。书店是我的舞台,是我的生命线;这是我的舞台,没有再比这个舞台更适合我,我这生死也要死在书的舞台上,这是我做书的尊严,也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很多人问过我,这一切付出真的值得吗?我说:“是的,因为是希望,我把希望留给了自己,它将给我带来无穷的财富。因为我喜欢这份工作,很少人有这份福分。”
生活既可怕又美好!人是要工作的,但很多人一生忙碌奔波,却从来没有真正体验过自己活着,甚至有人活的比乞丐还痛苦。一生只做一件事,我真的是爱上自己的工作,有时梦到自己睡在书堆里,绝对值得。我没有时间去自寻别的事以及烦恼,我只是一个穷人而已,我希望自己是一个平凡的人,我也甘愿一辈子平凡,做一个清贫的人。台湾的师母在离开南京时告诉我说:“晓华,我走进你的书店都想哭了。一个书店可以改变一个城市,一本书可以影响一个人的灵魂。”师母一席话是我心灵的光,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盼望。我们理应抬头仰望星空,多一点信仰的力量。
在我的桌前,摆放着一个花环,上面留着这样一行字:“忆艰辛创业难,而今,十年书业辉煌,先锋书店,为人民带来历史文明!”这是先锋十周年之际,一位长者在书店下班打烊时送来的。她没有留下姓名,花环用五颜六色的纸手工编织而成。我每天上下班都要仰望这个花环,在我眼里,这个花环承载的是扛起责任、扛起使命、扛起未来的重托,更是洋溢着人性之美、书业之美的光辉,纯洁而又璀璨。
记得十多年前,我在山西路交通银行的天桥下面,见到小时候家乡的一位朋友小丁——他是一个讨饭的瞎子。那天外面下着细雨,风很大,他坐在天桥出口处的风口上,紧握着一把琴,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棉袄,二泉映月的曲声在风中在雨中摇曳。当时,他身边挤满了人,而我忙着赶路,没有来得及丢一枚硬币给我这位童年时期的朋友。很多年过去,我梦里夜里都想念他,总觉得自己很是愧疚。
小丁的母亲和姐姐都是瞎子,他每天要将讨回的米粒晒干,每隔一周送回家给她们充饥。我九岁那年的一个清晨,我看见小丁坐在犁锹翻耕过的霜地里,身边那块发臭的布上晒着米粒,阳光把米粒照得镀上一层金色,似灿烂的笑容般可爱,好像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一样。
1979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圣母特蕾莎在加尔各答,有一个乞丐来找她说:特蕾莎姆姆,每个人都在给您一些什么,我也希望可以这么做,但是我只有一个十派萨的铜板,您会收下吗?特蕾莎很为难,她说:“我知道如果我收下这个铜板,他就要挨饿了。但如果我不收下,他又会伤心难过。所以我伸出手,收下他的礼物。”
对特蕾莎而言,这名乞丐的小小贡献要比“奥斯陆的礼物”——诺贝尔和平奖来得贵重,因为,她说:他给出了自己的一切。而她看到了浮现在他脸上的是给予的喜悦。
他们两个乞丐都是世界上最穷的人,可他们却给出了自己的心,如果我们给社会上无望、无助、无所依凭的人们伸出援手,并且微小、不欲人知、不被人记得,这是一个人生命中最美好的善事。
十年一觉书业梦。我的一生注定不会在风平浪静中度过,困难和失败磨炼我永不服输的意志。书店是对我母亲最好的一种纪念,是我活着的纪念碑。省察今日书业,不看则已,一看让我痛心疾首,人文精神的失落,道德理想的缺失,一切有着良知的知识分子灵魂都需要一场自我的拷问!我满怀着对书业的热爱,而这种热爱使我一直走到今天。即便流尽最后一滴血,我都要走向十字架上的祭坛,做一名书界的桂冠诗人。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