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是初夏

      为了赶赴一场即将谢幕的花事盛宴，还是大清早，我们就撑着眼皮子爬了起来。
　　一路上，风冷得让人牙齿打颤，我用毛毯把腿裹成了粽子，风依然不停地灌过来。山影里的风阴恻无比。阿永曾说过，这一带死过很多人，想必有许多魂魄不得安生。
　　抵达北海湿地，景区工作人员才陆陆续续过来上班。我们侯在那里，刚开始验票，阿永把手里拽着的单子递过去，就跑进去了。我们今天买到的所谓门票，居然是售票员填写的一张收据，这么大一个景区，把收据当门票使，多少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鸢尾花期非常短，盛放时，只有短短的一周时间，我们到来的时候，已是尾声，鸢尾花凋了个稀稀落落，早已不成规模。花事既了，心里积攒了好几日的期许，就那么落空了。
　　我正蹲了下去，把手机伸出栅栏外拍花，阿永这死家伙突然趴下去就摘来一朵，献媚似的把它送到我手里，吓了我一跳。平时，只要看见我喜欢的花，他会给我买回来。一起出去时，碰见好看的花，他也总会掐来给我，哄得人眉开眼笑，才不管人家让不让摘，要不要罚款。摊上也是如我一般孩子心性的男子做丈夫，也只能是陪着他肆无忌惮了。
　　鸢尾花渐次凋去，四处里零零星星不成片，寥落极了。苇草钻出栅栏，似要追赶为我拎包而行的人。不远处山峦重叠，脉络明晰，山脚下的村庄安宁而静谧，看不见鸟雀起鸣。

我拍完花站起来，甩着两手，在后面听木栈道被我们踩动时与水面碰撞而发出的瓮声瓮气的嗡咚声。
　　前面的人回头看见我不再拍花，停下来等我，两个人一起讲着话向前行。
　　栈道铺到尽处，是渡头，几只小舟泊在那里，橹停桨歇。刚才在栈道上快步超过我们的三个人，一个正在整理摊位，一个抱了一堆救生衣从小木头房子里往外走，一位正坐在船头抽烟，是沉静的姿势，却又费了眼角的余光来打量我们。
　　天蓝水润，温宁而清澈，一枚菱角叶子，在水中开出美丽的花来，这世界，柔软得如同静止了的时光，美好无暇。
　　鸢尾兰看得不痛不痒，这条水路倒是弥补了不足。触目所及，这些大的小的草甸子，厚达一米左右，宛若一个个巨毯，铺陈于水面。生长于其上的野生植物达几十种之多，它们的根系错综复杂，纠缠交错，新生的冒出来了，枯萎的腐烂了，化作肥料，滋养着新的生命。这些天生就失去了泥土的生命，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存活，而且活得更好更美。热爱生命的力量，永远都是无穷的。
　　等了一会儿，勉强凑够一船人，船夫摇橹开桨，我们便都随着荡漾的小舟，推开清波，穿行于这些天然巨毯之间。
　　湖水清澈，水草丰美，心绪悠然。倒影中，是宁静的岁月，是暂离了俗世的安宁。
　　船夫慢悠悠地划动船桨，平镜似的水面荡起微澜，倒影里的苇草与枯木扭动躯体，好像跳起舞来。
　　船夫就是山脚下村寨里的村民，自小就在湿地里游泳捉鱼，对湿地的情况了若指掌。说到湿地里的国家级保护动植物，更是如数家珍，每看见一种陌生动植物，他都会向我们介绍。北海湿地除了几十种漂浮沉水浮叶挺水群落植物，还有上百种动物，无脊椎类，鱼类，鸟类，爬行类，两栖类。。。。。。
　　船行渐远，他们都在听船夫介绍，我却自顾陷入了眼前悠然的情境里。冷不防身旁茂密的草排里惊起一对白鹭，慌慌张张拍打着翅膀向远方飞去。
　　此情此景，恰如清照词中所述，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前方转角，荡来一只小舟，视线里，有了活动的影像，却也是静静的，静静的。交错时，互相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是俱是轻声慢语，不敢大声喧哗，大概都怕扰了这份宁静吧。
　　我总觉得，很多时候，独自领略的美，远胜过语言的表达。
　　船夫与我们说，这块新草排可以同时站立三人，而另一块看起来比较狭长，面积与之相差不大的新草排，则只能同时站两人。他没有解释为什么面积差不多的两块草排，所承受的力量会有悬殊，这不过是他常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之谈。
　　踩草排是北海湿地一项极具娱乐效果的项目之一。人们站在草排上，一起向一面用力踩一下，踩一下，草排就慢慢沉入水里，水冒上来，引起大家一阵惊叫。然后再有人向另一面踩去，草排再度浮起。踩在软绵绵的草排上，就如踩在云端，让人心内柔软，又觉新奇刺激。
　　不过，我并不赞成这种行为，这项娱乐项目对草排造成的破坏是致命的，这些

年来，不知有多少草排，都枯萎在了人们欢快的脚下。
　　人类啊，对馈赠了我们如此美妙景致的大自然，不能回报，那就请善待吧。舍弃心中的一点小欲念，往往会换来更为丰厚的馈赠，我们何乐而不为呢？
　　这是莼菜，江浙一带的名菜。我不曾见过它，更不曾吃过它，只是它秀美的姿态让我心仪。为此，后面的水路，我都在追寻它的身影。
　　它不是浮萍，它有根，长长的，自水底向上生长，浮出水面，浮在阳光下。
　　船夫说，这里水深少则两米，多达六米。那么，它就得穿越至少两米的距离，才能钻出水面，自由的呼吸。
　　可知，纵使身在谷底，即便生而娇嫩，只要心存信念，向上努力，便终有出头之日。
　　这个清晨，阳光时隐时现，这些光影就忽明忽暗，天地间的色调随之忽而沉静，忽而明媚。轻舟便在这些丰满的颜色里行过。
　　清波里荡起麟麟微光，推至岸边，草岸线条明朗，轮廓清晰，蜿蜒着，串起整条水道。
　　我趴在船沿，遥想着夏日里，那些光屁股孩童，在水里欢快地游戏。大人们戴个苇草编就的草帽，在草排中间挖个洞，放了鱼竿下去钓鱼。这岁月，便这么悠然滑过。
　　当然，他们还有更原始的捕鱼方式。也是在草排中间掏个洞，几个人合围，在洞的四周踩啊踩，把草排踩下去，等草排再从水里露出水面的时候，那些鱼虾也跟着浮了起来，在草丛里跳跃。
　　这是在此地旅游开发之前，现在，自然是不能这样做的了，一切，都要以开发者的利益为重。无论什么样的保护措施，在私欲面前，都可成为钢筋盔甲。
　　遐思没有尽头，水路却有尽头。未几，渡头已至，舟停桨歇，各人收拾各自心事，跨过兀自摇晃的船头，踏上岸去。
　　走出景区，归途中，路边木篱里，大朵大朵的蔷薇，爬满篱笆，爬进了我的心里。我种的蔷薇没有这么妖娆，没有这么丰满，更没有长成这么旖旎的夏日风情。
　　唉，我可怜的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