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小米│专栏

母亲在世时，我写过很多有关她的文章。当她离我而去，望着她的遗像，我想写一篇文章来和她讲话。我想到的第一个标题：《一个骗局》。

我喜欢齐豫的一首歌《女人和小孩》。歌里说，对于女人，一个“凭空而来的小孩”是生命的“一个礼物”。

那么对于女儿，妈妈的撒手而去便是一个骗局，是生命的一个骗局。妈妈，最后的母女相处是你弹琴，我唱歌。我们对《宝贝》的最后一句谱子意见不一，我说我去查查，你说你也去查查。我们要查的是乐谱，不是疾病。你没有病，当年的体检表上也是一清二白的。

可就在三天以后，你被死神劫持而去，现场我没有看着你。是谁骗了我，骗了你？当料理完丧事，恢复日常工作后，我想到第二个标题：《可以流露的悲伤》。

我所在单位的附近，有个小水果摊。一次妈妈在那儿买香蕉，称好才发现零钱不够，整钱又找不开。她说那就不买算了。旁边就有人说：买吧，我替你付。妈妈惊讶地说：你为什么替我付呢？我不认识你啊。那人说：我认识你，你不是小米的妈妈吗？

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帮我妈妈付香蕉款的是哪位同事，因为在我工作的单位，熟悉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妈妈常来看我，在餐厅、在浴室、在理发室、在电梯口、在走廊上，她会与任何碰面的人打招呼，无论认识与否，反正都是女儿的同事嘛。而且走到哪儿她都是歌声朗朗。

当我佩着黑纱上班，周围的人都来安慰我，我会毫不掩饰地流露悲伤。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悲伤都可以尽情流露的。在失败时，在失意时，你流露悲伤你就显出软弱，显出无能，显得缺少自制力，显得需要人同情。这个世界不相信眼泪，你只能坚强。

而母亲预先把快乐与友爱撒在了我周围的人群中，所以当她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可以肆意地流露悲伤。

整理完母亲的遗物后，我想到了第三个标题：《与遗物交流》。当了一辈子小学音乐教师的母亲，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遗物中多的是信件、日记、乐谱，还有三样乐器，二胡、小提琴、电子琴。遗物中令我心惊的是如此厚厚的一叠信件，却多是她的老友的，子女的很少。

遗物中让我心痛的是一大袋子旧玩具，是六个孙子孙女留下的，现在他们陆续都成了小学生、中学生甚至大学生，他们已经用不着这些玩具了，在他们功课日益繁忙越来越少去看望奶奶的同时，她一天天老去。

遗物中让我心碎的还有一大叠公园门票。八年前父亲去世时也曾留下许多门票，但那些门票来自天南地北，它们记录了热爱旅游的父亲的足迹所至。母亲的门票却多是本地的，而且是重复的，比如花港观鱼的门票，有六七张，西湖游船的船票，一叠十来张。我想象她与她的老同事老同学们相约去玩，散去时她留下了全部的门票。她想留住的不是风景，而是人，同游的每一个人。

王小柔│专栏

我妈咪去年学了面食，作为毕业留念，买回来一台压面机，自从有了那东西，我们家吃了几个月的面条，宽的细的还有曲里拐弯像方便面模样的，一天一大锅，吃得我条理越来越清晰了。今年在她要成为大厨的梦想爆发前，我积极建议她去学烹饪班。以后咱家的菜，个顶个明油收尾，谁看谁都以为是饭店大师做的，谁也猜不出这就是一寻常老太太的手艺。

为了让我们顿顿都能吃上大师味儿的菜，我妈早早带着饭盒和笔记本就去了，之所以带饭盒，是因为她觉得老师在前面示范，一定炒出不少菜来，往家捎回一口，为了对比她的手艺和老师手艺的差距。

第一节课讲了两道菜，当天她兴冲冲地回来说：“我给你表演表演。”把死了不知道多少日子的鸡的三条大腿打冰箱里拎出来，说要做白斩鸡。我说用一个鸡腿得了，因为平时家里就没人吃肉。我妈咪势在必得说：“那不行，这么美味的东西不够吃哪行？”说实话，到现在一回想起那几条泡在油里的大白腿还犯恶心，坚决不能想。另外一个菜，做得还不如她接私活儿时好呢，香型色味一样不占。老师为了迎合学员们的高涨情绪，附赠了一道酸辣汤。我妈也就是在我反胃的当口使出了绝活儿。别说，我对天发誓，这汤还真喝出了饭馆味儿！因为我赞美得当，我妈咪拍着桌子说：“真没白学，学费就为这酸辣汤也值！”

我妈咪是个持之以恒有韧劲儿的妇女，干工作是，面对生活是，做菜做饭也是。当我们家的压面机不再咣当咣当地运转，锅里就一直荡漾着绿莹莹的酸辣汤。味道浓了当菜，味道淡了当饮料，反正我去厕所频率明显增加。作为孝女，我从来不说任何打击父母的话，在我妈咪自我陶醉在酸辣汤中的时候，我以我的实际行动鼓励她，敬老爱老就表现在这了。上顿酸辣汤泡大饼，下顿酸辣汤泡米饭，赶上周末再来回酸辣汤煮挂面。

老师对学员进行的是鼓励教育，让回家多实践，就能做出饭馆味。为了保证酸辣汤标准，我每隔两天要去买一次豆腐，一块钱八块，每次带两打饭盒，买八块钱的，算上送的一块，一共65块豆腐，最多三天就吃完了。豆腐是我妈指定地方买的，因为她总说：“你闻闻这豆腐，都是豆腐的味儿。”要有什么人找她，一定留人家吃饭，就为露她的绝活儿酸辣汤，这一大锅是我们家的招牌菜！

勤学苦练的日子还在持续。为了支持妈咪，接着喝酸辣汤去。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