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学:以中西印类型为基础的世界建构(之六)
(2019-07-07 05:17:04)分类: 美学理论 |
人类由发现美和艺术,到对之进行理论上的把握,即通过理论话语把美和艺术的感受和观念表达出来,从由工具制造及改进和仪式发明及演进的原始时代,到以埃及、两河、印度以哈拉帕文化和吠陀经为代表、中国以夏商西周为代表的早期文明,到以地中海、印度、中国达到了理性思考的轴心时代,进而伸之,地中海文化扩展到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印度文化由印度教和佛教扩大到整个南亚,中国以孔子和老子为代表的文化扩大到整个东亚。总之,世界在进入现代文明之前,虽然有陆上丝路和海上丝路把亚欧非三洲联系了起来,但各大文化的美学思想,与文化各方面的思想一样,主要在各自独立的思想体系中演进。自现代社会在西方兴起、向全球扩张,把所有文化都带进了世界的现代化进程,西方文化也因之成为世界的主流文化,各种被卷入这一进程的文化,特别是具有悠久历史和灿烂辉煌的印度文化和中国文化,在这一世界进程中,也努力学习作为世界先进的西方文化,以赶上世界潮流。在美学上亦然,中国和印度,都努力学习西方美学,并用西方美学的基本框架来重看自身的传统美学。可以说,自现代性以来,世界美学成了在西方的知识体系和学科体系影响下,以西方美学的框架和方式进行写作和言说的美学形态。在印度,不但在美学原理上引入西方的观念,就是在对自身美学进行总结,其中有影响的著作,如潘迪(K.C. Pandey)的《印度美学》(Indian Aesthetics,1959),苏帕(P. Sudhi)的《印度美学理论》(Aesthetic Theory of India,1988),巴林格(S.S. Barlingay)的《印度美学理论》(Indian aesthetic Theory,2007)虽然十分看重自己的传统美学,也力图把自己的传统美学的特点呈现出来,但是,在基本框架和内在思路上,却是用西方美学的理念和方式,去看待、去述说、去讲解自己的传统美学,呈现是的美学在印度的体现。在中国,从美学一词的引进,美学学科的建立,美学著作的出现,都是以西方美学为借鉴和榜样进行的,最有影响的美学著作,从朱光潜的《谈美》(1931)到蔡仪的《新美学》(1947)、王朝闻主编《美学概论》(1981),李泽厚《美学四讲》(1989)都成为以西方美学为基本框架的中国现代美学。虽然,在世界现代化进程,苏俄与日本在与西方的互动,率先进入现代进程,从而在中国现代美学中,有日俄因学西而来的思想,对中国也有巨大的影响,比如上面所讲的美学著作中,蔡仪、王朝闻、李泽厚这三种著作,都有苏俄影响在其中,但苏联因素中的主流是受西方的现代性基本结构的影响而来,因此,归根结蒂,还是西方框架。可以说,自世界进入现代性进程以来,以前各文化的互不相同的美学就统一为以西方美学为标准的具有统一性的世界美学。在历史上有过辉煌传统的各大文化,也一方面按照西方美学的方式,写着具有统一的美学原理,另方面以西方美学为标准,重新和书写自己文化的美学史。这一是个非常宏大的世界美学工程,也是一个全世界美学进入大一统的历史进程。虽然在这里,各非文化在书写美学史方面,都面对着一个与西方美学互动的艰难过程,但都在朝着以西方美学为框架的现代型世界美学的大道上行进。
然而,在各非西方文化朝向一种现代型的世界美学方向迈进之时,西方美学却产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西方文化在世界现代性进程中,一方面沿着自己的内在逻辑和固有理性,越向上提升,在极大地发展自己长处的同时,越来越发现和意识到自身的短处。在对世界整体进行反思的同时,也在自我反思,集中地体现在由科技形态、科学思想、哲学思想的演进,在科技形态上,从机器模式到系统模式到电态模式的演进;在科学思想上是从牛顿向爱因斯坦的演进,哲学上是从黑格尔向前期维特根斯坦、胡寒尔、柏格森、杜威再向后期维特根斯坦、德里达、加达默尔的演进。另方面,经过数百年与各非西方文化的互动,对非西方文化的态度,从现代早期(中文的“近代”)自己全面胜利时的绝对低看和轻视(即以文明与愚昧、科学与迷信、理性与非理性等二元对立的方式去思考西方与非西方的差异),到现代中期(中文的“现代”)的“相当重视”(发现非西方不但在有过辉煌的中国、印度、伊斯兰世界、佛教世界等,有着西方所看不到的珍宝,就是在原始文化中,也有不同于西方而有独特意义的观念)。到现代后期(中文的“后现代”)的本体论上的平等相视(体现为后期维特根斯坦、德里达、迦达默尔等的哲学思想)。西方文化的这一转向,反映到美学上,就是从以康德-黑格尔为代表的区分型美学,经过分析美学、现象学美学、精神分析美学、结构主义,走向了以“后”为代表的美学(后结构、后现代、后殖民、女性主义、文化研究等等),最后,出现了生态型美学、生活美学、身体美学等与非西方传统的非区分型美学有外在形态上的相似之处而内在又完全具有西方特征的美学。从20世纪后期以来,在西方美学发展土壤上生长起来的生态美学、生活美学、身体美学,有三个热点具有世界性的影响:第一,批判、否定着西方的区分型美学,第二,与广大的非西方的非区分型美学有一种外貌上的相似,第三,以一种“新”的面貌出现。这里说的世界性的影响,乃对西方和非西方都有影响。在西方来讲,这些新型的非区分型美学与坚持传统的以分析美学和现象学美学为代表的区分型美学,正在进行全面的战争,这一战争的结果将会改变西方美学的前进方向和基本面貌。对非西方来说,以上三点都有震惊的效果。
如果把西方的区分型美学的第一要点,即把美与真、善区分开来看美,作为区分型美学的基本特征,那么,各种非西方的美学,比如中国的关联型美学和印度的空幻型美学,都有把美与真、善关联起来看美的共性。因此,当西方美学在20世纪后期走向非区分型美学之后,各非西方美学都会感受到一种仿佛钟摆式的震惊,他们现代美学的前进历程是,从(自身传统的)非区分型美学,到(西方古典的)区分型美学,再到(西方当代的)非区分型美学。初一看来有回到自身的惊喜感,当具体进入到西方的非区分型美学,而发现其中的西方特征之时,又会产生一种困惑感。一种追问会由之产生,自身传统的非区分型美学与西方当代的非区分型美学的区别是什么?想当初,非西方美学走向世界现代美学之时,是否定自身的非区分型美学而走向西方古典的区分型美学,费了很大的力气,甚至费了很大的气力很多时候也还未完全摆脱非区分型的牵扯,至少是尚未完全得到区分型美学的的真谛。现在又要否定区分型美学而走向非区分型美学。如何区分自身传统的的非区分型美学与西方非区分型美学,作为一个问题呈现了出来。同时,各非西方的非区分型美学的特点是什么,也作为一个问题突显了出来。还有,在种种非区分型美学中,包括中国的关联型美学,印度的空幻型美学,西方当代的非区分型美学,其共同点是什么,也作为一个问题彰显出来。同时一个由历史提出过的问题也会被提出来:在世界美学中,只有西方的区分型美学使美学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突显出来,而各非西方的美学,由于采用的是非区分美学类型,而没有出现一个独立分明的美学学科。如果西方美学沿着非区分型美学的方向前进,是否会像非西方文化以前的各种美学一样,要隐潜进文化的各学科之中,从进入一种形式上的消遁。一旦有了这一点警觉。西方区分型美学的重要性就突显出来了。西方古典的区分型美学,尽管有西方当代的非区分美学所批判的种种弱点,但其使美学成为美学的功绩,是所有非区分型美学都无法替代的。看到了这一点,世界美学的方向,也许不仅是只向朝西方当代的非区分型美学,即生态美学、生活美学、身体美学所指之路上狂奔而去。而是重新思考人类的美学历程,在对曾经具有重大影响的几种主要美学,首先是西方的区分型美学、印度的空幻型美学、中国的关联型美学,有了相当深刻的认知之后,方可得出适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