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唯一没有忘记的，是「爱」

文：郜莹

朋友兄妹最近在为他们罹患老年痴呆的父亲作传，为父亲去追忆一些已被他「忘记」的事，因为想请我为他们这本书写序，所以特别寄来一些文章给我过目。

看到那些他们为父亲所做的「记忆」，我流泪了….

因为我的父亲郜树东先生，自10多年前因为罹患老年痴呆症后，也在一点一滴的「忘记」了许许多多原本属于他生命的记忆。

多年来一直在用笔与声音，去替许多人事物做过「记忆纪录」的我，在面对这时而清醒能识得我；时而胡涂的对着搂他、亲他的我害羞的说：「你不要这样对我动手动脚的，别人看到了会说闲话的。」的父亲，竟然丝毫没有动念过，要如刘铭和刘鋆兄妹般，在父亲还没有全都「忘记」前，去了解和「替他记得」他的一生，真是令我思之就倍觉懊悔与羞愧的啊。

父亲罹患老年痴呆后，一直担负着照顾父亲重责的母亲，曾多次望着生理与心理都似已退回孩童的父亲心伤叹气：

「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呢？他以前可是胆子大得很、脑袋瓜灵活得不得了的一个人呀！」

我们做子女的，也不能接受和了解，曾温柔的替小萝卜头的女儿们，用捣烂的花汁染指甲；将猪油渣剁碎了揉进面团里，做出喷香的油饼；不舍离开妻女，但收假返回军营的日期迫在眉睫，在冒着滂沱大雨离家前，留下「下雨天，留夫天，天留我、不留？」多情字句；我们几个女儿要出嫁时，态度强硬的要求女婿们：「按着圣经发誓要对我女儿好！」；抱着外孙女坐在摇椅上，唱着：「摇呀摇，摇呀摇，摇呀摇到外婆桥…」来哄她们入睡；会和孙女因为抢电视遥控器，而吵起嘴来；会热心的忘了自己70多岁高龄，踩着板凳上房顶，为邻居拣拾落在屋顶的衣物…的父亲，变得「不认识我们」也让我们「不认识」了。

父亲在刚开始失忆时，经常会用落寞的口吻对我说：「我现在老糊涂了，都记不得去你家的路了。」

因为父亲脑筋还清明时，经常会用各种「借口」来看我。来了后也不要我招呼，就在客厅能看见我忙东忙西身影的椅子上坐着，觉得「看够」我了，就拿起帽子走人。

一次父亲又来「看」我时，恰好一位女友来访，父亲看到我有客人在座，就说：「你忙，我走了。」

女友连忙出声挽留，父亲回应道：「我没事，只是来看看女儿罢了！」

女友望着蹒跚离去的父亲背影，眼睛发红的说：「有个能时常来看你的父亲真好。」

因为女友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

父亲不能来「看」我后，每当我去探望他要离去时，他都会着急的说：「打电话叫沈亮（我丈夫），或是喊家石（我儿子）来接你吧，你一个人回去危险。」

母亲就会拿话激他：「担心女儿你就送呀！」

他立刻就会露出孩子般害羞无助的神情说：「可是….我不认识路。」

前两年他胆结石开刀住院期间，因为老是「忘记」自己动了手术，总是用手去扯拉身上的输液管，和去抓挠伤口，医护人员只好将他双手绑在床栏杆上。

我担任看护时，不忍见父亲被绑住的模样，都会偷偷的把绑他双手的布条松开，然后在他发脾气要去扯输液管时，紧紧的抱住他。

一次，在他闹着伤口疼要用手去扯拉管子时，我用哄孩子的语气对他说：

「你乖，我帮你吹吹摸摸那疼的地方。」

他嗟着嘴答应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把身子往床另边挪了挪，移出一

块空位对我说：

「你也累了，上床来躺一躺吧！」

我不知道他那时认出了我是他的女儿，还是把我误认为养大他的奶奶，或是与他结发几十年的妻子….我都不在乎，因为我很安心的明白－

这个在一点一点「忘记」所有的父亲，他有一天会「忘记」一切…

但我相信，对亲人子女的「爱」，他是永远不会丢失与遗忘的。

父親和他的外孫子女們(攝於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