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二篇(小小说)
(2011-03-31 1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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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原创旧作这么一个人张代成娃杂谈 |
小小说二篇(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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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一个人
有一个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跟常人不一样,不一样在什么地方呢?让我来告诉你。
这个人,乌黑发亮的一身衣服,随随便便地搭靠在身体上,不像穿在身上。扣子扣着一两个,另外一两个懒得扣也懒得扣;乌黑但不发亮的一头乱发,粘着一些灰尘和草屑;乌黑但不发亮的一双鞋里面,搁着一双乌黑但不发亮的脚,连袜子也没有穿一双;乌黑发亮的身体,比非洲人还黑,而且,全身的皮肤,没有一处白,哪怕有一点儿白也好哇,可是,非常遗憾,一点儿也没有,半点儿也没有,连嘴唇也是黑的。只有牙齿白白亮亮,像珍珠一样,像玉一样,像贝一样。
这个人,不能说他不讲卫生,我只能说,他有他自己的审美观,他以黑为美。因为他是故意地彰显着他自己的黑。
这个人,在他的屁股那儿,点缀着一条尾巴样的东西,有二尺多长,也是用黑布编织而成的,大约是为了装饰的缘故,虽然我看上去并不怎么美。但是,我想,在他心里头,一定觉得是非常美的。那一定花费了他许多的功夫。我的感觉怎么能和他的感觉一样呢?我怎么能理解他对美的领悟呢?我们,什么时候,肯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用他的视觉去观察这样的一个世界呢?至少对于我来说,还不曾有过。我们都喜欢仰望比我们高的人,我们鄙夷活得不如我们的人。我们从不低头想想他们的快乐。我们鄙视他们。我们不愿去帮助他们,哪怕这只是举手之劳。我们有理由瞧不起他们,但是,这理由多么地牵强啊,连我自己都觉得脸红呢!
这个人,他是地地到到的吾国人,跟非洲无缘,也决不沾亲带故。他也不是挖煤的,不是蜂窝煤厂的,不是街上帮别人拉蜂窝煤的小零工。他在街上晃悠着,屁事也不干,饿了,找一点残羹剩炙,累了乏了,随便哪个台阶上,躺下睡睡,醒来接着晃悠,不管昼夜,无论春秋。
这个人,不知道他的父母,不知道他生于什么地方。他的父母一定不在人世了,要不,他也不会沦落街头。再差的儿女,也是儿女。做父母的,断然不会遗弃他。天底下,哪有父母不心疼儿女的道理。在大城市里,好象有收容所之类的,在我居住的县城这样的小地方,没有,他只有流浪的份儿。
这个人,喜欢对街上的女性表示好感,一点也不掩饰自己,他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内心,或者,他喜欢直来直去。这不,迎面走来一个姑娘,他就匆匆忙忙地迎上去,手舞足蹈着,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副流氓相,嘴里呜哩哇啦说着些什么。人家不理他,走过去了,他也不在乎,跟在人家后面,照旧呜哩哇啦,说着些别人听不懂也只有他能明白的话语,跟上那么一段路,跟上那么三两分钟的时间,人家对他不理不睬,他也就识趣地,不再跟着人家了。从表情看,他是那么地失落,可是,这失落也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那边又走过来一个少妇,他又会满怀希望地迎上前去……他完全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不像我们,喜欢遮遮掩掩,心里想着的和做出来给人看的,大大不同。
《诗经》里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还有一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也不例外。
这个人,当然没有妻子、媳妇、儿女,也没有同学、同事、朋友,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但他没有社会关系。没有管他的人,他也用不着管别人。没有牵挂他的人,他也用不着牵挂别人。他有国,但无家。他有性别,又无所谓性别。他所有也只能有的,是他自己。
这个人,他其实是一面镜子,从他身上,可以照见我们平常难以察觉的、比他要幸福一万倍的生活。
张代成娃
张代成娃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别人跟他说什么他都不经过脑子,张口就说:“就是就是。”要么是:“好好好!”你说得不对,他也附和你,不好的,他也说好。他的母亲很年轻就守了寡,大约是怕再嫁后有了继父,对年幼的儿子不利,她一直不肯改嫁。张代成娃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对他百般呵护,穿什么衣服,跟什么人玩,不跟什么人玩,什么都替他想得很周到,什么都替他做主,张代成娃很听话,也用不着动脑子。
张代成娃的阶级成分是“上中农”,距离“地富反坏右”只有一步之遥,在革命的年代,他与母亲都不敢不处处小心,事事谨慎,不知不觉地,从小就养成了唯唯诺诺的习惯和惟命是从的性格,他已经改不了了。
张代成娃的小名,叫做代成。人们叫某个孩子的名字时,大多都在小名的后面,加上一个“娃”字,为什么要这么叫呢?我估计,仅仅为了表明这个人的身份,还是一个孩子。比如:有个生在羊圈里的孩子,叫了“羊生娃”,我的二舅舅小时候就不怎么说话,脾气也牛(倔),就叫牛娃,我家邻居最小的儿子(他们家有五个儿子),叫幺娃。
张代成娃的父亲未来得及给他取一个大名就死了。张代成娃一天学也没有上过,他十三四岁就参加了生产队的劳动,他长大了,是不能再玩了。在农村,十三四岁的孩子,是到了该替家里分担一点什么的时候了。
生产队的记工员给张代成娃记工分时犯了愁。在每天都要用一用的记工分的小笔记本上,给他写一个什么名字才好呢?按理说,既然没有大名,写成“张代成”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生产队已经有两个叫做“张代成”的人了,姓与名,都一模一样,已经不好区分他们了,再多一个“张代成”的话,肯定乱了套了,就搞不清是给谁记的工分了。记工员低下头来思考了好一阵子,对张代成娃说:“你的名字就叫张代成娃吧。”虽说人们认为名字吃不成喝不成,啥也不是,仅仅是个给人叫的东西,“只要晓得人家是在叫你不就行了嘛!”但是,按理说,成了大人就不能在名字的后面再带一个“娃”字了,人家都已经不是娃娃了嘛!再这么叫,就不尊重人了!
张代成娃还是不在乎。他照样说:“好好好。好得很嘛。”他的母亲对名字,也是无所谓的。她知道后,没有什么意见。
就这么定了。
可是,不伦不类。
连名带姓四个字,这样的名字,看起来不顺眼,叫起来不顺口,几十年来,村里是只有第一个,没有第二个,独一份儿。
张代成娃眉清目秀,肤色很白。他年轻的时候,脸上连一根胡须也看不见,他要是穿上女人的衣服,不认识他的人,不会拿他当男人看待。用现在的话来说,张代成娃是典型的“奶油小生”。
张代成娃到了娶媳妇的年龄了。有人介绍了一个,带到他家,跟他见面来了。
“这个女子挺好的。”介绍人说。
张代成娃说:“就是,就是。”这一次,他是真的觉得好。
这个女子在张代成娃的家里住了几天,她对他的母亲很恭敬,对张代成娃也显得亲昵,有说有笑的。看得出来,她对张代成娃是非常满意的。她想成了这门亲。
张代成娃的母亲私下里劝他,这个媳妇哪儿好啊?还是一个“油脸子”(脸上长了雀斑)。张代成娃说:“就是,就是。”“哪就听我的,不要了。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不给你找个长得俊的,里里外外也能干的,就亏了我的娃了。”张代成娃又说:“好好好。”他听母亲的,不要这个媳妇了。
又有人给张代成娃说了一个对象,又带到家里来了。相处了几天,张代成娃的母亲也比较满意,她要她给张代成娃做一双布鞋,女子红了脸,忸怩地说,“我没学过做鞋。妈,你将来慢慢再教我做吧,我一定好好学。”
女子为了讨好她,妈都叫上了。
张代成娃的母亲却不领女子的情,她背着女子,在张代成娃耳边小声地说:“这个女子门门都好,就是不会做手工。我看算了。”
就又客客气气地,打发女子回她家了。
接连说了有十来个,后来就一个不如一个了。做媒的人问张代成娃,张代成娃的回答是:“好好好!”哪一个,他都不说不好。他的母亲,不是不满意女方的家庭,就是嫌弃女孩子的相貌、人品、才干。在他母亲眼里,哪一个都配不上他的儿子。
转眼,他的母亲六十开外,张代成娃也是四十好几的人了。
还有人给张代成娃说对象,这一次,女方是个离了婚还带着个儿子的。张代成娃也着急起来了,见了女人,他觉得还能凑合,又说好。她的母亲说,“我儿子好呆是个童男子,连女人的身子都没碰过呢,寡妇倒也罢了,带个孩子,这可不行!”她连儿子的看法也不征求征求,就回绝了。
自此,再无人给张代成娃说媒了。她的母亲当然着急,主动四处托人,她下决心,要在临死前给儿子说上一个媳妇,可是,哪有那么合适的人呢?
后来,张代成娃的母亲,死了。
张代成娃常常跟村里的人感叹说:“我都老得快死了,却连女人的身子是怎么长的,也不晓得。”他说的话,村里没有人不信的人。这是一句大实话。张代成娃性格内向,待人谦和,他从来不跟村里的妇女开玩笑,更别说“有染”了。
张代成娃是六十开外,奔七十的人了,再要娶个媳妇,肯定是没什么指望的了。
村里跟他年纪相仿的老人都对张代成娃说:“你妈的眼光也太高了,是她害你找不上媳妇的!”
张代成娃说:“就是就是。”
有人说:“也怪你自己没个主见。”
张代成娃还是说:“就是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