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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某书编外:甘肃当代诗人诗作选读

(2011-01-10 10:4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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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书编外:甘肃当代诗人诗作选读

 

 

娜夜《母亲》

 

 

黄昏。雨点变小

我和母亲在小摊小贩的叫卖声里相遇

 

还能源于什么——

母亲将手中最鲜嫩的青菜

放进我的茶篮

母亲

 

雨水中最亲密的两滴

在各自飘回各自的生活之前

在比白发更白的暮色里

母亲站下来

目送我

 

像大路目送着她的小路

母亲

 

 

[作者简介]  娜夜(1964-),辽宁兴城人。出版有诗集《回味爱情》和《冰唇》等。2004年诗集《娜夜诗选》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

 

 

[雪潇导读]  甘肃诗人独化说:“有人说张爱玲的作品一言以蔽之曰:苍凉。我从娜夜的《母亲》中读到的也是这两个字。”娜夜诗歌单纯的深沉、邻近的遥远、冷静的抒情、理性的飘逸之外,确实还有一种温情深处的苍凉。析而言之,娜夜的《母亲》一诗材料近取诸身,于平凡的生活之中独具慧眼而点石成金,且构思自然天成而又妙如天工。娜夜以其对生活敏锐的感受力、丰富的想象力和生动细腻的表达力以及水一样柔软灵动的语言气质,在很大程度上补充和平衡——甚至矫正——了甘肃诗歌所谓“西部”诗歌的“生硬”形象。

本诗使用的主要表达手法,是叙述:在一个“雨点变小”的“黄昏”,作者去买菜,“在小摊小贩的叫卖里”恰逢自己的母亲。母亲把自己刚刚选购到的一束“最鲜嫩的青菜”放到了女儿的菜篮里,然后就分手了,作者在站在大路边上“目送”自己的母亲回到了家里。

诗中有两处想象,一处是把她们母女二人想象为“雨水中最亲密的两滴”,一处是把母亲目送女儿想象成“像大路目送着她的小路”,应该说这是两个形象恰切的想象(它的具体表现形式就是比喻),如同一个人的漂亮的脸上传神的眼睛。娜夜在这两个想象里使用的表象材料,一个是“雨点”,一个是“大路”,另一个是“小路”。它们几乎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表象材料,它们几乎是作者信手从刚刚母女相见的场景里撷取的事物。她们刚才就是在雨点中相遇的,也就是在路边上分手的,“雨点”与“路”,刚才就出现自己的生活里,何必再去“远取诸物”而不能“近取诸身”呢?读娜夜的《母亲》,我甚至觉得对“近取诸身”的理论需要做更进一步的理解,那就是“近取诸文”——即从文本本身“就地取材”,娜夜的《母亲》行文之始好像是漫不经心地写到的“雨点”,到了后文里,自然就成了“雨水里最亲密的两滴”这一想象的料。

自古以来,人们形容一个优秀的作品,向有“佳构”一说,写作学认为:所谓构思,就是对作品结构的预设。构思以巧妙而又自然为最高境界。娜夜的《母亲》一诗,构思可谓自然天成而又奇妙,仿佛是漫不经心,事实上却是妙如天工。从来没有一个诗人能够在开始写作之前预想到自己会写出什么样的诗句来,但他们毕竟又确实写出了美妙的诗句,显然,那些精美的诗句从来都是随机而应变地几乎像是自己从文字里生长出来的。娜夜的《母亲》给我们的就是这样一种自然天成不待人工的感觉。我一直这样认为:如果作者是一个主人,那么读者就是客人。生活中的待客之道,约有两种,一是厚道热情的待客方式,一是冷漠吝薄的待客方式,我这里将前一种姑以“农村方式”名之而将后一种姑以“城市方式”名之(我觉得也可以分别名之为“传统方式”与“先锋方式”)。娜夜的方式,显然是前一种,即她不会用一连串“神秘”的语言符号拒人于千里之外,也不会让读者在自己的诗歌里拐弯摸角地找意思。她的诗歌之门,不是防盗门,进门也不需要换拖鞋,进得门来也不是金碧辉煌让人一时眩目气闭,她与读者对话,也不是摆出阔人们的臭架子不是博士腔就是市侩调,她的诗可能包装得不是很时兴,然而她的诗实在,质朴,当然同样也很美。

美是一种关系,美是构成事物的各部分之间自然和谐的组织与关系。《母亲》的最后一句:“像大路目送着她的小路/母亲--”,是一个饱含感情的妙喻奇喻,然而此奇者,并非深山怪物一般的离奇,从全诗各部分的有机构成来看,这是自然又和谐平凡却美丽的神奇。是一种看似神奇却又合情合理的想象。

 

 

[阅读扩展]  娜夜《起风了》:

 

 

起风了 我爱你 芦苇

野茫茫的一片

顺着风

 

在这遥远的地方  不需要

思想

只需要这片芦苇

顺着风

 

野茫茫的一片

像我们的爱  没有内容

 

 

高凯《村小:识字课》

 

 

蛋  蛋  鸡蛋的蛋

调皮蛋的蛋 乖蛋蛋的蛋

红脸蛋蛋的蛋

张狗蛋的蛋

马铁蛋的蛋

 

花  花  花骨朵的花

桃花的花 杏花的花

花蝴蝶的花 花衫衫的花

王梅花的花

曹爱花的花

 

黑  黑  黑白的黑

黑板的黑  黑毛笔的黑

黑手手的黑

黑窑洞的黑

黑眼睛的黑

 

外  外  外面的外

窗外的外 山外的外 外国的外

谁还在门外喊报到的外

外 外——

外就是那个外

 

飞  飞  飞上天的飞

飞机的飞 宇宙飞船的飞

想飞的飞 抬膀膀飞的飞

笨鸟先飞的飞

飞呀飞呀的飞……

 

 

[作者简介]  高凯(1963-),甘肃合水人。出版有诗集《心灵的乡村》(获第二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提名),其中的《村小:识字课》获第五届中国作家协会优秀儿童文学奖单篇佳作奖。另有诗集《高凯童诗选》等出版。

 

 

[雪潇导读]  人们一般把高凯认为是一位乡土诗人。

作者在本诗中机敏地捕捉到一个现实生活中小学老师常用的言说句式:“B,B,AB的B”而后铺排成诗,表现出一种生动的村学情景。其看似简洁反复的质朴语言事实上却努力营造着一种诗歌的语境,这种语境将给予那些普通的词语以诗歌的意味。

甘肃诗歌普遍具有这种诗歌语言的质朴性。

平易朴素的诗歌语言,来自于诗人深厚的语言修养。深厚的语言修养,除了表现为铅华洗尽的平易朴素之外,还表现为善于在人们习空见惯的语言渣滓里发现闪亮的语言黄金,发掘新鲜得让人眩目的意义,起死而回生,妙手而回春,让那些被生活所窒息的词语复活并恢复青春。在所谓“擦去词语上的尘土”这方面,贾平凹有所自觉:如“第一回进山东,春在发生……”(《进山东》)“在世纪之末写完《高老庄》,我已经是很中年的人了。”《<高老庄>后记》)及“蜂在屋檐下团结成葫芦状”、“茶叶在杯子里发展”等,化腐朽为神奇。而甘肃诗人则把这样的语言追求运用在了诗歌创作。李老乡在这方面堪为代表。高凯在这方面也是别有心得。

总之,高凯的《村小:生字课》,构思巧妙、形式别致、剪裁得体,是高凯诗歌艺术高超的随体赋形能力之标志,虽然写的是西北风物,表现的是如在目前的平凡生活,技术上却也绝不让于江南才子,堪称真正的“智性写作”——它并不“主观”,也不“内心”,它甚至也没有明确的“意见”,但是,那些所谓的“知识分子写作”,对此却应该汗颜,他们的诗要想到达这样明白晓畅看似平淡实则内含功力的境界,还需多加磨炼进修,还需要对什么是“事物本身”多加体味。

 

 

[扩展阅读]  高凯《邻家》

 

 

和神仙作伴

都没有和人作伴

心里踏实

土窑洞  一个个
肩挨着肩
一年到头
都取着暖暖
做饭的烟走上天去
也能拧成一股


枝枝明里勾搭
根根暗中往来
一片片树荫子
也是  从这家
一定要轮到那家

天明
鸡一唱一和
吊着嗓子
天黑
狗一叫一应
壮着胆子

就是害人的老鼠
也是  一家人
不说两家子话
吃的喝的
都要往一个窝里拉

院中  虽然隔了一堵墙
月亮下
也爬着一对子
青梅和竹马

 

 

张子选《梦天山》

 

 

天亮前我梦见,一白一黑两匹马

像寄自人间的两封信

平安抵达夜天山

那白马白如雪,黑马黑似夜

它们一匹是银子一匹是铁

 

两匹马像两封信,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在向我靠近。她第一次想我时风在梳头

第二次又想是因为有鱼漱口

 

此间河汉

无声,鸟翼稀薄

马蹄声替代了我在人间

有限的咳嗽和诉说

 

今夜天山,是双马踢踏

 

加上一万匹寂静的马

是两封信匍匐夜行,在这个世界上

摸索我仅存的地址和姓名。

如旧时女子

无可救药地爱着老虎皮上的美丽斑纹

而夜深似井,路遥成河啊

 

更何况夜凉

如水,湿了马背

天山的月,天山的雪

将整个黑夜白成两截

使我做梦的瘦腰,未经拥抱

沉沉睡去

 

今夜的雪莲姑娘,站在天山上

以她一生月光的乳房

眺望了我内心深处的三处旧伤

其实那伤也在连夜开放

在今夜天山上

 

雪莲姑娘的两封信

是一白一黑两匹马

 

现在一起来到天山下

它们一匹是银子一匹是铁

伏下身子,准备驮我回家

回到天山千年不化的冰雪之下

 

苦难已经深了,爱人尚在怀中

请以你火焰的体温抱紧我的冷

如天山明月朗照一张弓

 

如梦中的两封信。马的鼻息依稀可闻

在天地之间

天无三日晴

天不晴时你晴

我身穿藏袍埋头于一卷氆氇的爱人

两大堆歌舞中你诵经现身

手执青稞,恍若酥油女王骑桶飞行

在雪山列阵的大地上

你来时为我,去时为谁

 

正当八座佛塔下

我摆放好我的生死

水声渡河抬头看见

成群的格桑

即将盛装出行

 

出行,并且迎面遇见众喇嘛

分别被年代久远的风

掀动起半幅袈裟

像被经卷打开的一系列鹰飞

 

地无三尺平

地不平时你平

我牧场上月光和小雨水抱大的爱人

 

半个庆典上你一身羊腥

发辫纷飞,在白云浮动的天空下

你牵着我的马

又仿佛披着

谁一生的风

 

正当今天的鹰飞触及天堂的玻璃

今天的草香溅湿众人的面颊

我经由健康和疾病触到你的身子时

感觉就像是回家

 

回家,并且嘴唇开花

开在十万白绵羊的唇下

等你从这个世界上将我轻轻取走

时光抱走常被用于贩驴卖马的半截子盛夏

 

孝登寺内部的那曲之晨

存放在孝登寺内部的那曲之晨

除了泥塑菩萨,还有谁

会在平明时分感觉自己腰美胜草

当准备早课的年轻僧人负经穿过藻井

经堂之上的七声鸟鸣

突然啄住了一段聆听

 

雨没有下。树叶一直在掉

但也不排除楼梯上针对天葬事宜的

三种动静,会将时日延续过来的

可能

低于伤心的一阵狗吠挟持来一位经石艺人

他盲目地

看见:被损害的佳丽

在四块银中濯发净身;而壁画背后

众法器正在集合一次金属的

吹鸣

 

而灯在点灯。其实灯已被转世者点入水中

半枚佛牙同时在八座佛塔和我内心深处

打坐

使人类的遭遇普遍口渴

 

一如草原上始终缺乏正确的老虎

和它们惬意的行走;  貌美若羊的少女

在歌谣里怀抱乳房轻轻摇晃她们 的初恋和身体

此间暗香浮动,让我看见马肚子下

 

悬挂着那曲以北广大无边的早晨

孝登寺门前的夏天,曾被谁

用来安置一日当中的一生

 

 

[作者简介]  张子选(1962—),祖籍辽宁抚顺。1983年至1989年在甘肃省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中学工作。曾参加诗刊社第七届“青春诗会”。出版有诗集《红了马唇,绿了伤心》。

 

 

[雪潇导读]  张子选是甘肃西部诗歌的一个亮点型诗人。他的西部风情诗歌之创作,为甘肃诗歌引领了一条厚重而不粗疏、清丽而不浅薄的道路。《梦天山》即是他的此类诗作中较为优秀的一首。“天亮前我梦见,一白一黑两匹马/像寄自人间的两封信……那白马白如雪,黑马黑似夜/它们一匹是银子一匹是铁”,从“马”、到“信”、到“雪”、到“夜”再到“银子”和“铁”,闪着铁光的意象呼之欲出,“马蹄声替代了我在人间/有限的咳嗽和诉说”,马蹄声里的诉说让人诗思飘然西行而迎风沐沙。“夜深似井,路遥成河”,“梦的瘦腰”,“月光的乳房”,“经卷打开的一系列鹰飞”,诗人的想象力恣意展开,同时诗人在偏远西部的生活物象也被纷纷调动:牧场、羊腥、发辫、绵羊、歌谣……。是的,这些普通了千百年的西部物象,终于等待并且喂养出了一位自己的诗人——这不,他的诗歌之眼终于“看见马肚子下/悬挂着那曲以北广大无边的早晨”。

甘肃诗人里有相当一部分作者,还不同程度地徘徊在对西部诗歌厚重之“形貌”的追求而没有前进到对西部诗歌厚重之“精神”的向往。要解决这一问题,首先要在思想上解决什么是西部精神的问题。西部精神不等于险、奇、怪,也不等于白痴、畸型、病态,更不等于流浪、冒险和游牧。从另一个方面而言,西部诗歌首先是“诗歌”而后才是“西部诗歌”;西部诗人首先是“诗人”其后才是“西部诗人”。这里特别推荐张子选的大型组诗《藏地诗篇》。《藏地诗篇》虽为一个宏大的构架,却也经得起诗歌技术的切片分析,比如其中的“两只旧鞋。无非你我。/夫妻一场。大风吹雪。”这两行,如以传统诗歌技法分析,则前一行比兴,后一行点染;前一行由物及人,后一行由人及物,手法也是轻灵而多变,技术含量虽高,表面上却滴水不露。

 

 

[扩展阅读]  张子选《西北偏西》

 

 

西北偏西   一个我去过的地方

没有高粱没有高粱也没有高粱

羊群啃食石头上的阳光

我和一个牧羊人互相拍了拍肩膀

又拍了拍肩膀

走了很远这才发现自己

还不曾转过头来回望

心里一阵迷惘

天空中飘落了老鹰们的翅膀

提起西北偏西

我时常满面泪光

 

 

独化《郊外》:

 

 

荞花。羊群。玉米林。豆角。萝卜。莲花白。秋天的菠菜

一条古老的河流河畔两个闲谈的老人。一个柳树的林子

林子里我们几个闲谈的人

牧羊人只关心他的羊群。耘田的农妇也并不完全停止她手中的耘锄

女儿手中提着刚从农妇那儿买到的两个小西瓜宛如手提着两个绿色的灯笼

 

 

[作者简介]  独化(1966-),甘肃静宁人。

 

 

[雪潇导读]  独化先生是一位高中语文老师。独化,是他的笔名,也是他安身立命的宗旨。独化,是中国西晋哲学家郭象思想体系中的一个核心概念:天地间任何事物的生成变化,外不依乎“道”,内不依乎“己”,都是各自独立、无因无据而“独化”的。

在甘肃诗人中,他也是一个“殊无诗人之真相,却有诗人之真魂”者。他有一散文观:“把自己看到的写下来,把自己听到的写下来,把自己想到的写下来,如此而已。”独化的诗也是如此。当我于2004年首次读到独化文字时候,真如沐浴到一缕春风,大开了我的眼界。这样有追求有性格的文字,不只是文字,文字里且有一种硬硬的品格让人不由得不对独化先生产生尊敬。我真没有想到平凉一中会蛰伏着这样优秀的人才。他的不像诗也不像散文的“散句”写得更好。如他的“散句”《兰州行》:“……兰州操贱役者多讲一口地道的兰州话;北京操贱役者多说一口纯正的北京话/张掖路新华书店。哲学类书柜前一个疯子大声朗诵汤因比的《历史研究》,持续了很长时间,最后总结似的说了两个字:假的!此人终于被服务员轰了出去。/自画像:肩挂一个旅行包,手提一瓶矿泉水。行色匆匆,风尘仆仆行走在兰州的大街上。/五月五日。兰州城外(榆中县)漫山遍野的油菜正竞相绽放着璀璨的金黄色的花朵。时我正坐在从兰州返回平凉长途汽车靠窗的座位上。/界石有大片大片的梨园。梨园梨树已开始泛白。/静宁小麦尚不盈尺。/我行走在静宁的大街上。忽然从心底里涌上一种难遣的、悲凉的游子的感觉……”

有人说,他的诗歌堪称现代版的“诗经”,是的,他的静穆与空旷确实构成了让人爱不释手的魅力,而这样的的魅力恰恰来自于他的诗歌直觉:诗歌是客观的而不是主观的,诗歌是平等地面对着事物的而不是恣意地凌驾于事物的。独化如果不把自己的主观从自己的诗歌里尽可能地掏空与去除,他的诗歌就不会有什么静穆与空旷。他已经是一个懂得从“借用事物”回到“事物本身”的诗人——从“有我之境”回到“无物之境”的诗人。

 

 

[扩展阅读]   独化《2003年8月5日晨》:

 

 

空旷。操场。

跑动的是我的女儿。

静坐的是那个叫独化的人。

风景依次是:小黄花。槐花。喇叭花。狗尾草。斑斓的蝴蝶。

 

 

古马《回答》

 

 

蛙声

像是春天连衣裙上的碎花

花开花落即衣裙委地

而你无视月亮

一只遮挡时间性别的慌乱的手?

——我是盲目的园丁

用缓慢流出眼眶的沥青

浇灌背后红花中唯一的白花

 

 

[作者简介]  古马(1966——)甘肃武威人。出版有诗集《胭脂牛角》、《西风古马》、《古马的诗》、《脱帽看诗》等。1996年出席诗刊社“第十四届青春诗会”。

 

 

[雪潇导读]  2000年第1期《诗刊》,大度地将头版头条的光荣位置给了甘肃诗人古马,而他的那一组诗也给甘肃的诗歌争得了可以说是千年一遇的辉煌。有人说叶舟不像是甘肃土生土长的作家,古马其实也不像是甘肃土生土长的诗人。尽管他的诗里出现的那些字眼(意象),多呈西北风貌,但是他的诗意之美,却仍属优美范畴,也就是说他的诗不是一堆西部胡乱的流沙怪石而是对于沙砾石头的诗意组织。

关于古马的诗歌,诗人评论家人邻《沉静与锋利:读古马诗以及对诗歌的若干思考》一文堪为见其质地的评论。而独化欣赏的古马诗句是:“借光回家/取蜜取盐在你的舌尖”(《西凉月光小曲》)他借沈德潜的话评价这样的诗:从心化出。而古马自己说:“我的诗必须注意清除装饰。就像我讨厌用珠宝和金银装饰得面目全非的牛头羊头,我得尽量使用质朴的日常语言,甚至不排除以即兴的类似民谣的口语入诗,我愿意最大限度地以‘诗’的本来面貌出现在读者面前。”(《创作自述:用诗歌捍卫生命》,载《诗刊》2000第1 期)

古马的这首《回答》,正是上述古马诗思的见证。“蛙声/像是春天连衣裙上的碎花/花开花落即衣裙委地”,这是中规中矩的诗歌运思法:由现实物象而展开想象并发展想象而为意象。在蛙声的背景乐里,月亮出场:“月亮/一只遮挡时间性别的慌乱的手?”在蛙声与月亮的背景里,“我”登场:“我是盲目的园丁/用缓慢流出眼眶的沥青/浇灌背后红花中唯一的白花”。古马能够恰当地处理雅言与俗言的关系:色彩关系与重量关系以及其间的节奏差异,所以他的诗歌古香古色而不陈旧,富于时代感却不滥俗。古马正在阳关大道上奔向未来。

 

 

[扩展阅读]  古马《光和影的剪辑:大地湾遗址》

 

 

1

 

嗨,目光忧郁的野兽

不要觊觎人类睡梦中的谷物

在黑夜的树枝上

一只鸱枭

一个移动世界平衡的砝码

它无法移动守卫在梦的入口处的

那一堆熊熊的大火

 

2

 

飞鸟的手

寒风的针尖上积攒着火

云彩斑斓能缝

兽皮美丽当衣

……哦,如此古老旷远的的黄昏

假如

连思维也已丧失

还有落日如妻陪伴着我

 

3

 

一只盛满水的尖底陶瓶

一个承受着阳光击打的怀孕的女人

幸福碎裂的陶片

使她蹲在地上也无法收拾自己

但是,那并不流失的水瞪大眼睛看着我

——水保持了陶瓶本来的形状和一个婴儿天真的神态

 

4

 

那些不停呻唤着的蛐蛐

像是被时间之犁犁掉的先民的手指

把泥土一次次攥出血来

高粱红了

我的高粱在夜的火塘里红着的时候

眉毛挂霜的灵魂们,请伸出无手之手烤烤1999年秋天的火吧

 

5

 

耳朵随大雁高飞远走的大地湾

你的指甲缝里八千年以前的黍

听见我的嘴唇发出泥土对种子的请求了吗

 

6

 

结绳记事:石斧遇见青柴闪电插入小路

让我用一场大雨

爱你浑身美丽的血珠

走在路上的花椒树

让我还用同样的一场大雨

描述你流动着青春色彩的曲线

 

7

 

大地湾

渭河的胳臂一弯

揽一对儿女入怀

——玉米长高了

日光变黑了

一只落寞的乌鸦

你有黑夜疼爱

但黑夜的爱太深

你飞回历史的路太漫长

落日是飞累的你吐出的一口鲜血

溅在今天的鞋上

 

8

 

大地湾之夜

长发披肩的幽灵

怀抱着自己的白骨往火里添柴

火苗静静注视

那亲近温暖的幽灵

如何阻止冰雪的膝盖融化

滴水

水啊水

青草喉咙里

快要喊出的花

 

9

 

大地湾的风

我的身体里除了积雪

就是骨头

我的咯吧乱响的骨头

我的歪斜了但没有坍塌的茅草屋

大红的月亮是我外逃的心

虽然言辞犀利

大地湾的风

你却没有理由说服我不怀疑一切

我甚至已经构成了对自身的严重威胁

 

10

 

大地湾遗址。站在

能照出人影的七、八千年前的水泥地面上

我恍惚觉得一个带着野猪獠牙项链的男子

从地下缓缓起身——回到我,又穿过我身体

向着发情的雄狮注视着泉水中茫然之脸久久不肯离开的密林

走去……

我想招他回来而未能如愿举起的手

几乎是被忘了的一对石斧

此刻

正砍伐着我担心的心

 

11

 

星宿遍野的时代

正是展示个性的时代

我们卑微

我们诚惶诚恐退至大地湾的低洼处

倾听星宿们舌生莲花的神秘预言

或者是我们的灭顶之灾

——对于一颗不能焚烧黑暗就自焚的星宿

我们束手无策

而对于所有星宿的集体自杀

我们同样只能瞪大惊恐而绝望的眼睛

我们不会照顾死亡

却只关心着我们卑微的生命如何能够延续

 

 

阳飏《乌鞘岭》

 

 

1

 

乌鞘岭,你的身体里有盐有铁有磷,更多的是煤——固态的火

风中的草和树,排练着火之舞,老鹰扇动翅膀,模仿着吠的慢动作

乌鞘岭,本身就是一大片冷却的火,真担心一根火柴你就会熊熊燃烧起来

 

2

 

乌鞘岭,风从枯干的牛头骨羊头骨中吹过,这些大地的音孔只能吹给大地来听

大地凄美得横一根笛

其实,哪一只走动的牛呀羊呀不是大地的音孔呢

那个赤一条胳膊摇着铁把手“突突突”地发动三轮货车的藏族男人,岂不是这个早晨大地最悦耳的音孔吗

 

3

 

乌鞘岭,我看见一路追着油菜花的放蜂人,一箱一箱的蜜蜂,恍若一座座学校里的孩子,读书的孩子采蜜的孩子,都是乌鞘岭的好孩子

一长列黑火车仿佛失学的脏孩子,跑着玩呢

“乌鞘岭小学”剥落的白漆红宇水泥桩上,拴着几匹等着小主人下课回家的马

 

4

 

乌鞘岭,一只老鸹替你发言,另一只老鸹替你听讲

之后,一块儿飞走了

之后又飞来三只老鸹,又飞走了

全都像是历史的背影

 

5

 

乌鞘岭,一只只乌鸦是黑夜的抵押

如果是人,能把死亡抵押出去吗

如果是历史,我就抵押古代的月亮

月亮月亮,今夜我把一束乌鞘岭的沙枣花插在你的宫廷大花瓶上

 

6

 

乌鞘岭,因为马莲花的散步而显出柔情和妩媚

怀孕的牲畜和青稞与人保持着抚养的距离

丝绸之路挽了一个发髻,走下岭去

 

7

 

乌鞘岭,你在接近夕阳的地方伸出活佛的手吧,摸摸青稞和黑麦的头

青稞和黑麦有福了

两只交颈互相轻啄的野鸽子亦有福了

乌鞘岭顺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草又长了

 

8

 

乌鞘岭,一对野兔子犹似黑夜丢失的鞋,为找那只银手镯,黑夜跑丢了自己

仿佛受了委屈的孩子,委屈的黑夜在白天只剩下淡淡的影子

一只银手镯,被岭下那条河捡起来戴在了手腕上

 

9

 

乌鞘岭,马灯一样悬挂的太低太低的星星,或是某个突然令你慨叹的历史废墟

宦官的手总是像朵乌云擦拭着后宫的铜镜

今夜的铜镜架在马牙雪山上,你想它是汉代,就能看见赵飞燕,你想它是唐朝,就能看见杨玉环……

我看见李广、霍去病、张骞、班超……正风雪兼程地赶宿下一个驿站

 

10

 

乌鞘岭,有时候一副禅坐的样子

仿佛救苦救难的佛

看着人啊牛啊羊啊从面前依序走过

油菜花绣满了佛的鞋面

 

11

 

乌鞘岭,月亮升起来了,犹如所有那些与丝绸之路有关的死去的人的脸

修路是回忆,种树是怀念,月亮喜欢抚摸着汉代石雕魏晋壁画来思考历史

丝绸之路喘一口气再跑六百里地,坐在敦煌千佛洞前,看那一千个佛怎孜孜不倦地纠正着人间的错误

 

12

 

乌鞘岭,暮色像是鹰的翅膀,再一扇天就完全黑了

飘飘洒洒的雪仿佛一小片一小片积攒的白天

太黑的夜搀好自己慢慢走吧,或者挤到一顶帐篷里面,坐在冒烟的马灯下,看藏族女主人被牛粪火烘烤的脸——尤似乡下工匠刚刚出炉打制完工的黄金器皿。

 

 

[作者简介]  阳飏(1953—),生于北京,现居兰州。出版有诗集《阳飏诗选》、《风起兮》,随笔集《墨迹·颜色》。组诗《青海湖长短句》曾获《星星诗刊》跨世纪诗歌奖。

 

 

[雪潇导读]  唐欣说阳飏是个大诗人。独化说阳飏有一颗诗心——并非每个诗人都有一颗诗心。很多人没有的。

做为甘肃一位资深、忠诚且多才的诗人,他甚至在实践一种诗体方面的探索。甘肃诗人的诗,多呈短小之体式,于是他的探索之突破口,好像也选择于斯。一个明显的标志,就是他的长句子。在这方面他的《乌鞘岭》应该是最成功的诗篇——他开始自己给自己已经长大的诗歌寻找着一种足以承载的形式,以体现一种厚重而不轻佻的诗歌风格。也许,雄壮的内心实在不是雕虫的小技所能表达。他“1999年度中国星星跨世纪诗歌奖”的获奖答辞里阳飏说:“一位喝黄河水长大的诗人,他应坚持的是一种泥沙俱下的写作态度--一种浑浊、粗砺、甚而蛮不讲理的奔涌乃至决堤的诗歌节奏。”有这样的观念内涵,应该就有与其相应的形式外壳。阳飏的厚重诗风还有一个表现,就是他的诗虽然都很好读,语言的追求平易朴素中奇想连翩,读者阅读的过程既不乏味而且美景不断,但他却有像不想让自己的诗被读者“一览无余”,表现在章法上,他有时故意设置一二小小的障碍,以使自己的诗歌流程不至于太平淡,这种手法,如同护路的人常在光滑的路上撒些沙子和土。如《楼院里的一棵老旱柳》,第一节写月光下的柳,最后一节也是,然而中间过渡的一节,却写道:“一条蚯蚓像是小学生丢弃的铅笔头/它爬行的痕迹是用不可辨识的字体写出的箴言隽语”--也许,没有“第三者”插足的生活太平淡了,于是他就造出了一个“第三者”,让它为全诗推波助澜立险走峭。“阳飏这些年一直走着一条卓然不群的道路,在诗歌的题材和审美选择方面进行了多种探索,而影响最大的还是他的西部诗歌。在这些诗歌中,历史与现实交织、碰撞,闪烁着诗人独到的体验与思想的亮光:‘当我坐着长途汽车穿行在丝绸之路的时候 /仿佛坐在一本丝绸书里/没有文字/只有历史被轻轻撕碎的痕迹’(《丝绸之路》)。他和他的朋友古马常常结伴出现在生活中和报刊上。他们发表在《诗刊》上的《青海湖二重唱》及《西北日志》、《寄自丝绸之路某个驿站的八封私信及其它》等,都是广有影响的作品。”

 

 

[扩展阅读]  阳飏《青海湖长短三句话》

 

 

第一句叫作幸福,第三句叫作忧伤,中间一句是青海湖流过的地方。

——题记

 

1

 

青海湖,我想把你五百里的云彩平均分开:一半叫做幸福,一半叫做忧伤。

我说不清为什么这样,就像现在吹过来的风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呼吸,草滩上散落的牛羊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水珠一样。

而我是一只穿着衣服的鸟,栖落在幸福和忧伤的中间。

 

2

 

青海湖,水下面是鱼,风上面是鹰,鹰是另一世界的居民,灵魂部落的首领。

从鹰的背后望去,一堆堆废弃的砖瓦一样的牛被神无形的手搬动着。

神啊,你在一砖一瓦建筑着梦中的大金瓦殿吗?

鹰的翅膀翻过去了。赶夜路上天堂的人提着时间的灯笼,天一亮,他们就又回到尘世了。

 

3

 

青海湖,天空下,一匹红马一匹黑马像是两位流浪歌手,互相问候着,打着响鼻,并且认真地凑在一起,倾听对方身体内马头琴的声音。

这个秋天舔着去年春天嘴唇的声音,不情愿地一步步向寒冷搬迁的夏天。

在地底下感冒呻吟的声音,天一凉,嗓音又尖又细的虫的声音……天空下的牧人“吆吆嗨”驱赶着转场的畜群,带来了青海湖冬天最初的声音。

 

4

 

青海湖,当一群群白色的鸥鸟腾空飞起,像是你的眼泪,洒向空中。

牛们啃着这个季节枯黄的草,这是一群苦行僧,从来就不适合在人间定居。

青海湖,千年一恸,背转过身去,石头里的鹰像是一位横空出世大英雄的儿子,用飞翔,扩大着父亲的业绩。

 

5

 

青海湖,你的梦有着青春女子乳房的曲线。

梦的上游,是你更曲线的下颏和嘴唇,我将在那儿度过整整一个白天。

光天化日之下亲吻过你的人将不懂得死亡;

梦的下游属于夜晚,我住宿在一滴柔情的眼泪里面。

风推门雨敲门,我把一小束拒绝会客的水藻插在门把手上……

黎明即起,我看见一位女子用晨曦冲洗着一座座雪山。

 

6

 

青海湖,那两朵不系鞋带的云是你一双跋涉的脚吗?

从这头走到那头:五百里地,回来的路上,天黑了。

请带上我吧,为你点一支小小的蜡烛。

 

7

 

青海湖,我忽然发现,草滩上帐篷的门都朝你敞着,牛羊们朝你的一面毛发油亮,朝你的花朵正是大地嘴唇的颜色。

这是一个秘密,我是这秘密的见证人。

甚至,连死亡背向青海湖吹响的牛角也无人听到。

 

8

 

青海湖,你在秋天的眼睛里蓝着,牛羊裹严了御寒的皮毛。

僧人们的红袍已经暗红了,进入冬天,这红袍将会更红更暗。

围裹着红袍的僧人们,又在想象大厨房的五口大锅烹煮十五头全牛的情景了。

阎罗舞,骷髅舞,跳神的日子是人和神的节日,离人最近的神据说也患阑尾炎。

秋天更蓝了,无论在白天还是黑夜,青海湖都蓝着。红袍僧人更红更暗了。

 

9

 

青海湖,露出你布满贝类和盐的膝盖。那从远方向你赶来的又一座雪山还在路上。

青藏高原的风雪提前封锁了一个又一个路口,为了匍匐在你的膝盖下面,风雪兼程赶来的还有:风雪。在风雪兼程的赶路者中,有一位神,烧旺了身体内的炭火,只有他比青稞更青稞,比酥油更酥油。

青海湖,露出布满贝类和盐的膝盖。青海湖,遍插经幡。

 

10

 

青海湖,你在盐的惺忪睡眠中醒来,把又一天最新的晨曦揉进眼角。

几十米外的青藏公路上有一辆抛锚的白色汽车,像是等着吃奶的羊羔。

在你看不见的金瓦下面,有一个熬夜读经的小喇嘛,满脸倦意地走下台阶,他要去收割这个秋天最后的青稞,供养殿堂上和身体内的佛。

 

11

 

青海湖,他是金瓦下的守门人。

蒙古王馈赠的羊毛毯裹着十八根柱子,几百年的时间了,还像是刚刚剥取的羊羔皮毛一样新鲜。现在的小喇嘛已经疏于“堆绣”了,殿堂上悬挂的,还是上个世纪的作品。在零温度下手工捏制的酥油花堪称一绝,只是精于此道的老喇嘛全都患有严重手关节炎,因为捏制从入冬开始,其间必须时时将手浸入冰水中,保持零温度,以免酥油融化。像是神的手艺,不能有人的温度。

他是佛的守门人。他是绕青湖湖一圈叩过等身长头的守门人。草木萋萋的青海湖犹似一部卷了毛边的经卷,被守门人点灯击鼓之余时时抚挲。今夜,他将梦见一匹白马,从水路奔来,驮着一位六百年前的佛。

 

12

 

青海湖,这是一位年轻的红袍僧人,他清癯的年轻使他看上去像是一只青海湖边栖落的水鸟。

红袍僧人,他默默地上车,坐下,默默地,他掰弄着无声的手指,我听见这个秋天无声的声音,因为一位红袍僧人的缘故,这个秋天,就要被他掰弄出一些类似诵经的声音了。

一位红袍僧人,使一辆疾速行驶着的车中满载的旅客像是一大群青海湖边栖落的水鸟。

 

13

 

青海湖,牛羊的课本人来念,雪山的大书风来读,读不懂的留给青海湖。青海湖把一本本书拆散了,一会儿读草,一会儿读云,一会儿读一场大雪,留下一处废墟,等星星亮起来了,挑灯夜读。

读时间溃散时丢弃的苍白骨头,读断壁残垣像一队队被割下头颅或拦腰切断的人,继续高高低低站着,读寂寞的佛龛里佛不在家。青海湖读不懂的,还得留给离家出走的佛。

远走他乡的佛,据说,一万年,才诞生一位。

 

14

 

青海湖,牛羊忙着吃草,鸟儿忙着飞翔,青藏公路向远方跑去,九月的一场大雪急匆匆向着十月赶路。

我坐看云起。看云的头发飘向吐蕃时代,这是吐蕃人的发式吗?吐蕃王削自巉岩的巨大头颅被一队骑着自己骨骼没有五官的王室侍卫们日夜监护着。

吐蕃王,我应该对你表示一个男人的尊敬,在你皑皑雪山的白色战袍前面。

 

15

 

青海湖,为了灵魂的事情你才蓝的。

灵魂后面的路好走吗?

黑鸟飞走了,花鸟飞走了,一群白鸟飞来了,像是一盏盏灵魂后面的酥油灯。

 

16

 

青海湖,说说那只鹰吧。

巨大的翅膀像是掀开的经卷,啊嘛呢叭咪哞,它清点着六字真言中的六座雪山。

第七座雪山被鹰的翅膀轻轻掀了过去。

 

17

 

青海湖,我不知疲倦地数着你的水滴,我知道,这是一种痴心妄想。

我不清楚,哪一滴将流进我的血液,哪一滴灌溉了牧草,哪一滴被大鹰噙在嘴里,交给远方的神。

再没有比这更不知疲倦的事情了。

 

18

 

青海湖,远远的云和山挤在一起,远远的不堪拥挤的山就要逃散,青海湖的蓝像一种人类历史以前的颜色。无人可以篡改。

云下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云下发生的事情还将继续发生。云的政治和云有关。云的阴谋是我这首诗的想象。再想象一位云的酋长,长袍内轻轻捻动两根手指,这可能是又一次云的部落大规模迁徒的开始。赶着牛,赶着羊,带上赤裸着左臂的水草茂盛的土地

从青海湖的蓝开始,云的历史,谁知?

 

19

 

青海湖,我在水上雕刻着你的心,云彩的眼睛望着雪山后面的事情。

有关雪山,很白,很冷,但是每一座雪山深处都跳动着一颗雪山的心脏。

鹰的路鹰知道,鹰不知道的地方青海湖摊开手掌,呈现出走上天堂去的神秘路线。

 

20

 

青海湖,你睡眠的样子很好看。

左手枕在披散的发下。

闲置的右手(像是正在吃奶的婴儿)放在胸前。

 

21

 

青海湖,你五百里蓝色的土地,谁来耕耘呢?

一座座雪山的拖拉机正在修理上个世纪锈蚀的履带,就要出发。

佛是一位拖拉机手吗?耕耘着五千里、五万里、更广阔人心土地的佛,有着一双不知疲倦的佛手

 

22

 

青海湖,站在你身边说你只是水啊水的人注定是情感的贫农。

你提着一盏盏大白天亮着的灯——飞翔的鸥鸟,为那些夜晚逝去的人引路。

你的眼角有着一道道天堂的皱纹。

 

23

 

青海湖,我想辨认:

哪一座雪山是你回家的路?哪一群牛羊的叫声是你的咳嗽?哪一颗雨滴会把我包裹在里面?哪一点儿泥土休息着我前世的缘?

青海湖,我不想辨认。

 

24

 

青海湖,一只白鸟,天堂手套一样的白从另一种天堂数学的颜色——青海湖的蓝上飞来,你会计算吗?天堂数学:肉体和灵魂的距离、生命和精神的距离。天堂的边儿上牦牛啃着秋草。天堂的边儿上青藏公路线,一车车人间的欢乐与忧愁从109国道2102公里界石处驶过。

天堂的白手套,戴在神的左手还是右手?能拂去我一身的灰尘吗?天堂数学,一滴水的倍数还是水,一整座青海湖的蓝,有多少属于天堂多少属于人间呢?

我望见一只白鸟,比人世间最白的白还要白。

 

25

 

青海湖,我怀疑,那些正在吃草的牛啊羊啊都是另一世界的影子,此一世界彼一世界,影子和影子形式不同。那么,我是谁的影子呢?

云忙着自己的事情,雪山蹲着,从不站起来暖和暖和。青海湖在五百里椭圆形的会议大厅开会讨论着:灵魂、般若、缘起、因果……

影子的问题:再过一万年吧。

 

26

 

青海湖,在你盐的大门上,镶嵌着你巨大的手印,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的指纹是相同的,我来寻找前世的指纹。我把手叠放在你巨大的手印上,感觉盐,锋利地划破我手的皮肤,并以青海湖的形状,构成我指纹的脉络。

青海湖流过我的手掌。

今夜,我将枕着青海湖入眠,梦见戴着白钻石一样盐的戒指的青海湖,额头点着高贵的红痣,像是一位被废黜的藏王流落草原一隅的妃。

 

27

 

青海湖,第几座雪山是离你心脏最近的那颗钮扣呢?

白色的鸥鸟是你小小的乳房,里面住着青草以南的血液和花朵以北的奶水。

我从你的衣兜取出一块块石头,上面刻有神秘文字,还有一位在我内心深处和我同居的人的头像碎片。

 

28

青海湖,牛的手镯,羊的耳环,全都送给一位叫卓玛的姑娘吧。

卓玛卓玛,雪山围起的院子里打着奶茶。

卓玛卓玛,青海湖不分季节地开着一朵朵露出左胳膊的卓玛花。

 

29

 

青海湖,骑在一万头牦牛的背上,以一百座雪山的力量举起你的一滴水。

一滴水一根草繁殖起来的青海。

云像经幡一样拂动的尽头,还是一滴水一根草干干净净的青海。

 

 

牛庆国《饮驴》

 

 

走吧,我的毛驴

咱家里没水

但不能把你渴死

 

村外的那条小河

能苦死蛤蟆

可那毕竟是水啊

 

趟过这厚厚的黄土

你去喝一口吧

再苦也别吐出来

 

生在个苦字上

你就得忍着点

忍住这一个个十年九旱

 

至于你仰天大吼

我不会怪你

我早都想这么吼一声了

 

只是天上没水

再吼也无非是吼出

自己的眼泪

 

好在满肚子的苦水

也长力气

喝完了,我们还去耕田

 

 

[作者简介]  牛庆国(1962—),甘肃会宁人。著有报告文学《三军在这里会师》、诗集《热爱的方式》。

 

 

[唐翰存导读]  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命的出现,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同时又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生命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生机;生命之所以悲哀,是因为它无法从这个世界获得应有的尊严和满足。

这是《饮驴》告诉人们的现实真相。在这首诗里,“我”和“我的毛驴”,作为两个生命的实体,处在客观环境的严重逼迫之中。没有水,没有起码的生活资源。于是,生存就变得十分艰难了。我赶着毛驴去饮水的过程,实际上就是我和我的毛驴如何应对生存折磨的过程。

作者使用一种谈话的方式,来对一头不会说话的毛驴进行循循善诱。“走吧我的毛驴/咱家里没水/但不能把你渴死//村外的那条小河/能苦死蛤蟆/可那毕竟是水啊”,令人心酸的解嘲,说明严酷的现实已经把人和动物逼到同一个生存境遇中,他们必须相依为命,相互安慰。“生在个苦字上/你就得忍着点/忍住这一个个十年九旱”当人对毛驴说出这一番话时,其实人的痛苦一点也不比毛驴小,甚至比毛驴更为深刻,更加刻骨铭心,只不过人有理性,更善于克制和隐忍,所以毛驴“仰天大吼”,得到了“我”心灵的共鸣,我“早都想这么吼一声了”,只是“再吼也无非是/吼出自己的眼泪”。读到这里,诗已经让人快喘不过气来了,但作者最后又来了两句:“好在满肚子的苦水/也长力气/喝完了我们还去耕田”,看似说得轻巧,但实际上是何等沉重、艰难的挣扎!人和毛驴离开苦水河,走到远处的田里,他们能不能苦出一点收成,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扩展阅读]  牛庆国《石锄》

 

 

连把柄都没有

锄头,却还要追踪到

五千年以前的土里

 

作为庄稼的武士

为着斩草除根

黑暗和潮湿

都无法使你生锈

 

逼急了的草根,有时

就逃到锄草人的心里

于是,你就坚决复出

咄咄逼人

 

石锄告诉铁锄的

只有一句话:有些草的根

的确长得太深了

牛庆国《杏花》

 

 

唐欣《仰望蓝天》

 

 

一个人

仰望蓝天

蓝天一望无际

蓝天  蓝得让人想入非非

一个人

仰望蓝天

就给定在那儿

像一个黑点

所有想法

都已烟消云散

一个人

仰望蓝天

直看得蓝天不是蓝天

一个人

仰望蓝天

先是晕眩

后是茫然

终于莫名其妙

泪流满面

 

 

[作者简介]  唐欣(1962—),西安人,现居兰州,出版有诗集《在雨中奔跑》。

 

 

[张继红导读]  唐欣的诗歌《仰望蓝天》仍是第三代诗歌以来中国现代诗歌在表达上的一个“反动”,是对惯常的意象和观感的内在“反动”的策略之体现。蓝天,这一个几乎再也写不出来新意的意象,在唐欣这儿却成了诗人面对世界面对自我时,在认知和表达上的巨大困惑。

诸多物象的所指被层层的迷雾能指所缠绕,变得油腻不堪,已无法承载清新丰赡的诗意。蓝天,正如白云,清风,明月,在当下诗歌中已不再是“一望无际”的蓝天和让人“想入非非”的蓝天,而是被话语的强势所命名的的蓝天,在若干年后“就给定在那儿像一个黑点所有想法都已烟消云散”。在此,“他人”意指将蓝天幻化为自已心中的一个黑点;终于到蓝天已不是蓝天——不是别人眼中别人意中的蓝天,在无限的他人世界的“晕眩”的搜索中终于开始茫然,“终于莫名其妙泪流满面”的蓝天。终于泪流满面,这是一种内在紧张与彻然回归后的泪流满面。

从诗歌的表达策略上看,《仰望蓝天》与他的《在那遥远的地方》等诗,无论从诗题和语言的表达,都是对中国诗歌难度的挑战和新诗困境的突围。第三代诗歌所作的努力也正是一种“去腻”的努力,无论是拒绝隐喻、拒绝抒情,甚至是拒绝诗意,他们所要做的就是让汉语和汉语诗歌能够再放光彩,再次穿透先前的俗成的“给定”的意义或诗意,唐欣说:“如何处理与现实的关系,这始终是中国诗人的首要问题。拒绝或逃避,差不多也就是习见的积极或消极浪漫主义的基础。”正如伊沙的诗显示的是另一种先坦然接纳和认可现实而后长驱直入到黑暗的核心,再从内部进行颠覆,“在我看来,这是最为强健的介入策略”(唐欣语)。

其实,无论是中国当代诗歌的语言选择还是表达方式的突围来说,表达本身的被遮蔽一直是一个诗歌写作要解决的根本问题。所以唐欣从语言的约定俗成中寻找表达的空间和发现没有掘出的诗意,这是一个命名的冲动,也是对诗意的寻求和语言能量的再度激活、再度释放。

 

 

[扩展阅读]  唐欣《大白天自行车座没了》

 

 

当我看到它时不禁愣住

我的自行车  没了车座

就像一个革命者

被砍掉了头颅

剩下的部分  成了怪物

朝我咧嘴讪笑

 

我的自行车  你招谁惹谁了

得到这样的报应  青天白日之下

凶手何在  我举头四顾

大街上照样熙熙攘攘

每个人的样子都那么可疑

可我却不能

扑向其中的任何一个

 

 

阿信《早晨的四章诗》

 

 

1

 

哦,醒来了,我陌生的身体。

刚才,它还在海水当中——

一队闪光的鱼群,静静地

穿过它蓝色透明的峡谷。

 

2

 

我需要一些简单的食物:馒头、咸莱,

一杯烧开的牛奶。这没有问题。问题是

我还需要:来自一座山林的新鲜空气。

 

3

 

没有墨水——用什么涂鸦?

血管里的血十分平静。这个早晨

我还是不是一个诗人:薄雪地上

用目光按住

那只一动不动的乌鸦。

 

4

 

阳光是什么?一块晃眼的布:

绣着花草、羊、以及

鸟清晰的影子。

但那白色奔跑的大雾,又是什么?

 

 

[作者简介]  阿信(1964—),甘肃临洮人。出版有《阿信的诗》等。

 

 

[雪潇导读]  虽然阿信的诗里偶有一些出给普通读者的难题,如“野花的香气垂向一个弯曲的午后/山坡上一匹白马的宁静,与寺院金顶/构成一种让人心虚不已的角度”(《正午的寺》),也多有一些让人感到陌生的词语,如玛曲,如年图乎寺,赛仓喇嘛,白塔,经堂等——展示着阿信诗歌的偏域物象以及“诗人+僧侣”的作者形象,但是他的诗歌总体仍然质朴,并非刻意超世脱俗。阿信诗歌的三重构成是:构成他的基本表象世界的甘南事物,构成他的基本表达追求的现代艺术观念,构成他的基本感受方式的诗人心态,于是他的诗歌于词气平和之中始终表现出一种“超越世俗而向往神圣”的努力。

阿信在《花与诗》一文中说:“在高原生活得久了,一个人会变得宁静、虔诚、少几分轻佻。按藏族的说法,每时每刻,都会有神灵从你的头顶经过--你必庄重,你必虔敬。我就是这样对待我写作的文字--因为我写作的高原不仅神秘,而且有灵。”阿信的话能够表达几乎所有甘肃诗人的人生感觉和诗歌追求。做为西北诗人,我们应该感谢我们所生活的世界给予了我们与“杏花春雨江南”所截然不同的“铁马秋风塞外”的表象世界,我们固然应该以自己拥有的马蹄、积雪、白骨、岩石、漠风、马背等丰富的诗歌意象而骄傲,我们的诗歌里如果缺少了马蹄积雪之类与我们的生活相映生辉的意象,我们的诗就会有骨质疏松之病,然而,我们的诗歌里如果只堆砌这些白骨岩石,恐怕也会有枯瘠干涸之疾。李老乡说:“甘肃诗人‘耐旱’,这是优点,但是不能让自己笔下的文字,永远‘干旱’下去,不能再给读者留下这样的印象:要读甘肃诗人的诗,得事先备好几碗茶水。”(《风中的石头或野草--几句与诗沾边的话》,载《人民文学》2000第8 期)我们是诗歌的西部“响马”,但是我们更是戴着眼镜的“响马”。眼镜在这里当然是一个比喻,比喻我们同样十分杰出的锦心绣口,比喻我们高超的诗歌艺术,比喻我们内心的机智与灵性。

阿信是机智且有灵性的。由于他的“安静的品质”,他几乎成了“西部风物的天然通灵者”——《早晨的四章诗》就是这一“通灵”的证明。

 

 

[扩展阅读]  阿信《挽歌的草原》

 

 

挽歌的草原:一堆大石垒筑天边

一个人开门看见

——但忘记弦子和雨伞

 

挽歌的草原:花朵爬上山冈,风和

牧犬结伴

——但没带箱子和缀铃的铜圈

 

挽歌的草原:喇嘛长坐不起,白马

驮来半袋子青稞

——但一桶酥油在山坡打翻

 

挽歌的草原:河水发青,一堆格桑

在路旁哭昏。哑子咬破嘴唇

——但鹰还在途中

 

挽歌的草原:手按胸口我不想说话

也很难回头

——但远处已滚过沉闷的雷声,雨点

砸向冒烟的柏枝和一个人脸上的

土尘

 

 

卜卡《苹果来到盘子里》

 

 

1

 

苹果摘下来
相伴它们的叶子
不久也就渐次变黄
渐次脱落了

 

这是叶子和苹果之间的秘密

 

苹果来到盘子里
之后很久我才发现
这很像一个秘密

 

2

 

我们爬上树去
咬苹果
我们一上去就咬苹果
苹果从树上摘下来
我们还是咬苹果
来到盘子里
我们继续咬它们

 

3

 

苹果来到盘子里
苹果花呢
它们开在苹果树上
开在你够着
和够不着的枝条上
所以我说
盘子里盛的并不是
苹果的一生
它至少有一半吊死在了树上

 

4

 

我们洗脸洗手
洗苹果
我们还削苹果
一圈一圈地
揭下它们的面具
剥下它们的衣服
然后我们招呼客人
吃吧
来吃苹果吧

 

5

 

这些过程
苹果都不说话
它们没有嘴巴
也没有脸蛋
这些过程中
它们不会流泪
流在刀子上的汁并不是它们眼泪
流在我们牙缝里的并不是它们的血液

 

 

[作者简介]  卜卡(王强),甘肃秦安人。青年学者,诗人。

 

 

[雪潇导读]  重要的从来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事物之间的关系。苹果与盘子之间的关系由来已久,但日常生活中的我们伸手所向,却只是取苹果而已,因为一般意义上的我们眼里只有物质物质物质!可是诗人却会因为精神的优雅而气闲若兰地越过苹果、看到盘子并且看到它们之间的关系。或者说,谁如果这样看了,谁也就进入了“诗人状态”——我一直认为诗人不是一种人,而是一种人生的状态。

第1节前四行是一种叫做赋的古老手法。

赋、比、兴,古老而神秘的诗之三艺。在一首诗歌的完整运动过程中,赋相当于铺垫和助跑。它虽然不是最后激动人心的优雅跳越,但是没有它,也就没有最后那激动人心的优雅一越。可以称之为蓄势——积蓄一种力量。也可以称之导入。有些导入甚至是十分耐心的。当然,如果不需要导入而直接心灵对接,莫逆一笑,会心于无言,那敢情好,然而那太不现实。现实的是什么呢?现实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心灵上都十分现实地有一层土。有些人心灵上的土甚至还很厚。其厚也,虽然不能够做我们的鞋底,却足以让我们与诗歌山隔水阻。自得其乐的诗人可以不考虑这样的尘土,可是只要一个诗人如果还想把自己的东西让另外的一个人来阅读,则他就不应该对这种心灵的尘土视若无睹。那么,你就必须考虑如何导入,如何循循善诱——诱人渐入佳境。高明的诗人之高明,也许正在于此。

关于“这是叶子和苹果之间的秘密“这一行,我要说的是:诗人的天职,就是发现并且表达这种天地间的不言之大秘密——这种大秘密也是天地间之一大美。我一直是诗歌抒情论的反对者,我认为如果把诗人仅仅理解为人类情感的表现者,就是对诗人的误解。天地之间有好多秘密,为了揭示这些天地间的大神秘,在真的道路上,科学家们正在奋勇而前;在善的道路上,宗教徒们正在苦行苦思;而在美的道路上,诗人们也在且行且吟。

如果说前面苹果和叶子的分离,是一种秘密,则最后三行苹果和盘子的结合,就是又一个秘密。世界上没有孤独的秘密。只要有一个孤独,就会有另一个孤独与它遥相呼应。秘密也一样。

第二节以一咬字立骨。事实上我们咬苹果,竟是因为我们爱苹果。我们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咬苹果,是因为我们爱苹果爱得昏天黑地。但正如咬字意味深长一样,爱也是一个拥有秘密的字眼。生理的需要常常会穿上精神的外衣出现在人间,冒充爱。有时候,所谓爱,几乎就是欲望的夜行衣。

诗写到第3节最后一行,可谓铁骑突出,银瓶乍破。应该说这就是诗歌写作中追求的情思高潮。这是一个诗人最为愉悦的时候。一个种果树的农民,当他看到果实的时候,以前所有的辛苦、单调与枯燥,此时都会拥有了意义与价值,他会因此而确证自己一个农民的成功的幸福。我想,卜卡也会因为“盘子里盛的并不是/苹果的一生/它至少有一半吊死在了树上”这样句子的终于顺利出现而确证自己做为一个诗人的幸福。

第4切中“揭下它们的面具”,可以深入一步写如“抽去它们的裤带[如觉不雅可改为‘腰带’]”。因为削下的苹果皮,更近于“带”而不近于“面”。同理,“衣服”,可考虑换作“裙裾”。)第5节中第一行宜加“中”字,最后一行宜取“液”字。“这些过程中”这样的语言本非诗语,但又不是绝对禁用。天下万物,皆可为我所用,区别只在善用与不善用之间。陕西贾氏有言:一个会讲闲话的作家才是大作家。同理,一个会以非诗语入诗的诗人才是大诗人。这就要看他的功力。画家于画里留空,诗人于诗里留闲,空白与闲言并用,这样的语言,就是潇洒语言。一个合格的农民都知道:一棵玉米周围,一定的范围之内,不允许有其它的玉米出现,然则一个合格的诗人也应该知道:一个意象的周围,一定的范围之内,不允许另一个意象的出现。可惜好多诗人并不知道这一点。密度合适,一亩地是可以打八百斤粮食的,但是如果密度过大了,如果你想在一亩地里打两个八百斤,其结果你可能颗粒无收。

好多独立的诗,其实可以合成为一首;好多一体整合的诗,其实也可以“把汝裁为三截”。那么为什么却又在现象上分分合合呢?从哲学上讲,是我们心里想合的观念让我们合众为一,同时又是我们心里想分的观念让我们化整为零。所以,用诗的语言讲,所谓把一个事物切开的“分”的想法,就是刀子里的刀子,就是真正的刀子。结合这首诗,本是一颗完整的苹果,因为我们无法一口吞下,我们就一口一口地咬它们。不是事物本身小,而是我们小;不是事物零碎,而我们零碎。所以窃以为:卜卡的如此章法,似新仍旧。

总之,卜卡这诗,用力均匀。诗意疏密得当。想象能够服从于想法。

 

 

[扩展阅读]  卜卡《慧格格3》

 

 

书架

本来要的是暑假

要的是比

微软拼音输入法

3.0版本

Shujia

回车之后

就成这个样子

bi,让我如此不愉快

 

 

小米《草原》

 

 

平静地摊开

 

一只小鸟摇头晃脑地

在花与草之间  踱步

一只小鸟用它尖而生硬的嘴

啄了啄

草叶上的露珠

 

露珠里的大草原  就这么

摇晃起来

 

天空低到每一棵草

都能抚摸它的

高度

 

 

[作者简介]  小米(1968—),甘肃文县人,著有《小米诗选》等。

 

 

[老乡导读]  灵动的画面,足以使文字消失。它仿佛是一幅以青蓝为基调的水彩画:空蒙、湿润、而清新。读这首小诗,如果能参照孟浩然的“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的名句去品味,人与大自然的情感,将会得到进一步地升华。

写草原,不写牛羊便写马,这几乎成了一项惯例。即便是专注于其他题材的诗人,也很难割舍草与食草动物的“天缘”意象。“我用青草编造一个故事,却发现里面深藏着一匹马”。这是美国诗人詹姆斯·迪基,在他的《诞生》一诗中的发现。而在小米的《草原》里,我们所看到的“主人公”,却是一只踱步的鸟。啄露的鸟,望着抚天的小草,读来别有一番情趣。

小草纤细的腰身,最多只能承担几滴露珠。如果我们赋予它的“使命”太重,它将再也无法水灵了——这是《草原》一诗对我的启示。

小花小草小露珠,闪动在小米的《草原》上。请理解一个大西北读者,对它们的偏爱。

 

 

[扩展阅读]  小米《河边》

 

 

有一天我到河边去

我看见一大群赤身祼体的孩子

他们看上去比诗人还要完美好几倍

他们刚从河里出来

身上滴着水

他们围在沙滩上  用沙子

堆砌自已的梦想

我不能干涉  我放下我的

锄草的锄头  俯下身去

把一条河捧在我脸上

我不想让孩子们看见我脸上的汗水

我不想让孩子们看清艰难的日子

像我一样地

就在这条河边

期待着他们

 

 

离离《念》

 

 

有时打个电话

是件很快乐的事

就像我们靠在一起

南方和北方

坐在一张地图上

像整个祖国的幸福

在一起

有时侯我一个人

坐着喝桂花茶

不忍心咀嚼那些花瓣

冬天一眨眼就到了

接着又过去

天气转暖的时候

突然还想闻闻那些花香

很多年过去

她们也许会一瓣一瓣

黯淡

 

2010.5.18

 

 

[作者简介]  离离,女(1978-),甘肃通渭人。2005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有300多首(篇)诗歌、散文诗、小说及评论作品发表。

 

 

[水弦导读]   人是群居的动物,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有心事,甚至是难耐的。总是岁月匆匆,心情难再,多少亲切的人和事转眼成为往事。风花雪月总是映出一个人内心的孤单,而良辰美景也总是在不经意间被岁月带走。

还好,诗人还有回忆取暖。她把思念感觉含蓄地传达出来,远在千里之外,打个电话就像坐在一起说话呢,这是明写思念。

更难能可贵的是,这些值得思念的人和事,被诗人的内心温暖,从远方取回,重新放在眼前,让我们和她一起品味那灵魂的香味儿。

“坐在一张地图上”,形象地拉近实际距离的远。“坐着喝桂花茶”桂花是月中之花,这是暗写思念。“不忍心咀嚼那些花瓣”,是因为青春已谢,那些鲜艳的往事已成记忆,越想越生感慨。“冬天一眨眼就到了”暗示人生的短暂,人的一生说老就老了。“接着又过去”又转换为季节,透出一种明亮的气息。“天气转暖的时候,突然还想闻闻那些花香”内心受到季节的召唤,暗示沧桑。想去看看旧日的朋友,但又怕她们已没有当年的心情。

诗情浓郁,空间感强,语言朴实,意象美,句句深入人心。

 

 

[扩展阅读]  离离《在新华书店》

 

 

此时,我多么小

任意翻开的一本

都可以藏住我小小的舌头,迷茫的思考。

我多么小,像走在无垠的旷野上,

植物长起来就是一排。

人们都是陨落的星,

躺在那里就是一排。

这些背井离乡的纸,

想要拯救人类的欲望,连成一片。

这是下午三点的新华书店,

我像一个和上帝妥协的苹果——

渐渐呈现出淡黄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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