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东南飞》解析
(2010-12-28 16:5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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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东南飞》解析
陈 宏
一、作品传播简史
管世铭《论诗》绝句云:“引声天籁岂人为,杂沓无文致益奇。前世村讴今绝唱,庐江小吏木兰诗。”这是对《孔雀东南飞》和《木兰诗》极度推崇。但这《孔雀东南飞》并非一开始就是绝唱的。
《孔雀东南飞》最先见于《玉台新咏》,关于这部诗集的编选者,学术界有不同的看法,或认为是徐陵,但也有人认为是一个女性,甚至有人为是陈后主的贵妃张丽华,如章培恒先生,本文不拟讨论。《孔雀东南飞》收录于南朝陈徐陵(507-583)《玉台新咏》,唐刘肃《大唐新语》说:“梁简文帝为太子,好作艳诗,境内化之,浸以成俗,谓之宫体。晚年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撰《玉台记》以大其体。”但编选者的主意是当作艳歌看待的,而且主要是给后妃解闷的。《玉台新咏序》云:“(丽人)既而椒房婉转,柘观阴岑,木鹤晨严,铜梁昼靖。三星未夕,不事怀衾;五日犹赊,谁能理曲?优游少托,寂寞多闲。厌长乐之疏钟,劳中宫之缓箭。身轻无力,怯南阳之捣衣;生长深宫,笑扶风之织锦。虽复投壶玉女,为欢尽于百娇;争博齐姬,心赏穷于六著。无怡神于暇景,唯属意于新诗。可得代彼萱苏,微蠲愁疾。但往世名篇,当今巧制,分封麟阁,散在鸿都。不藉连章,无由披览。于是燃脂暝写,弄墨晨书,撰录艳歌,凡为十卷。曾无参于《雅》《颂》,亦靡滥于《风》人。泾渭之间,若斯而已也。”
自南朝到唐代,无人评论。体大虑周的《文心雕龙》不置一词,《诗品》同样不赞一声。不过我们似乎可以把白居易和元稹的三首长诗看作是在写作实践上对《孔雀东南飞》的呼应,聊慰其寂寞。
到宋代,郭茂倩《乐府诗集》再次收录,仿佛是无声的支持,但又仿佛是有难言之隐。就如长诗开头那两句“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所暗示的一样,这首诗的命运也是徘徊人间,但觉幽怨动人,却无人站出来称赏。宋魏泰在《临汉隐居诗话》里只是囫囵地说了一句:“《古乐府》中,《木兰诗》、《焦仲卿诗》皆有高致。”南宋刘克庄《后村诗话》评曰:“《焦仲卿妻诗》,六朝人所作也,《木兰诗》,唐人所作也。《乐府》惟此二篇作叙事体,有始有卒,虽辞多质理,然有古意。”“高致”也罢,“古意”也好,无关痛痒,算不得真正的评论。
尴尬在继续……直到明王世贞才有了真正的评论文字。他在《艺苑卮言》云:“《孔雀东南飞》,质而不俚,乱而能整,叙事如画,叙情如诉,长篇之圣也。”窗纸一旦捅破,人们对这首诗作的言语变多起来。不过毁誉参半。誉者主要从其叙事艺术的巨大成就进行述评。
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二“古体中•五言”云:“《孔雀东南飞》,质而不俚,详而有体,五言之史也。而皆浑朴自然,无一字造作,诚为古今绝唱!”《诗薮外编》卷一“周汉”条说:“《孔雀东南飞》一首,骤读之下,里委谈耳。细绎之,则章法、句法、字法、才情、格律、音响、节奏,靡不具备,而实未有纤毫造作,非神化所至而何?”
陈胤倩《采菽堂古诗选》云:“历述十许人口中语,各各肖其声情,神化之笔也。凡长篇不可不频频照应,否则散漫。篇中如‘十三织素’云云,‘吾今赴府’云云,‘磐石蒲苇’云云,及前后两‘默无声’,皆是照应法。然用之浑然,初无形迹,乃神化于法度者。”
李子德云:“阿母云:‘吾意久怀忿,汝岂得自由。’则公姑之遣兰芝,征色发声,非一日矣;兰芝知其势不能挽回,始向府吏言之。诗人叙事,先后互见耳。钟伯敬乃云‘新妇不合先自求去’真强作解事也。”
贺贻孙《诗筏》云:“叙事长篇动人啼笑处,全在点缀生活,如一本杂剧,插科打诨,皆在净丑。《焦仲卿》篇,形容阿母之虐,阿兄之横,亲母之依违,太守之强暴,丞吏、主簿、一班媒人的张皇趋附,无不绝倒,所以入情。若只写府吏、兰芝两人痴态,虽刻画毕肖,决不能引人涕泗纵横至此也。”又说:“长庆长篇,如白乐天《长恨歌》、《琵琶行》,元微之《连昌宫词》诸作,才调风致,自是才人之冠,其描写情事,如泣如诉,从《焦仲卿篇》得来。”
批评者有从文体的角度诟病的。
杨慎《升庵诗话》“诗史”条云:“宋人以杜子美能以韵语纪时事,谓之‘诗史’。鄙哉宋人之见,不足以论诗也!夫六经各有体。《易》以道阴阳,《书》以道政事,《诗》以道性情,《春秋》以道名分。后世之所谓史者,左记言,右记事,古之《尚书》、《春秋》也。若诗者,其体其旨,与《易》、《书》、《春秋》判然矣。”
许学夷《诗源辨体》云:“诗不可以间史。”
王夫之《明诗评选》云:“成化以降,姑苏一种恶诗,如盲妇所唱琵琶弦子词,挨日顶月,謰诿不禁,长至千言不休,歌行惫贱,于斯极矣。”在《姜斋诗话》中云:“诗之不可以为史,若口与目之不相为代也。”《唐诗评选》云:“杜歌行但以古童谣及无名字人所作《焦仲卿》《木兰诗》与俗笔赝作蔡琰《胡笳词》为宗主,此即是置身失所处。”《古诗评选》云:“彼庐江小吏诸篇,自是古人里巷所唱盲词白话,正如今市井间刊行《何文秀》《玉堂春》一类耳。稍有愧心者,忍辱吾神明以求其形似哉!”
也有从道德的角度、从政治的角度来批评。
(清)沈用济,(清)费锡璜辑评《汉诗说》曰:“此诗乃言情之文,非写义夫节妇也。后人作节烈诗輙拟之,更益以纲常名教等语,遂恶俗不可耐。”
洪亮吉《北江诗话》:“凡作一事,古人皆务实,今人皆务名。即如绘画家,唐以前无不绘故事,所以著劝惩而昭美恶,意至善也。自董、巨、荆、关出,而始以山水为工矣。降至倪、黄,而并以笔墨超脱,摆脱畦径为工矣。求其能绘故事者,十不得三四也。而人又皆鄙之,以为不能与工山水者并论。岂非久久而离其宗乎?即诗何独不然!魏晋以前,除友朋答赠、山水眺游外,亦皆喜咏事实,如《古诗为焦仲卿作》以及诸葛亮《梁父吟》、曹植《三良诗》等是矣。至唐以后,而始有偶成、漫兴之诗,连篇累牍,有至累十累百不止者,此与绘事家之工山水何异?纵极天下之工,能借之以垂戒否耶?”
“五四”之后,人们对这首长诗展开了多方面的探讨和研究。在主题方面,主要是反封建说,也有认为是家庭悲剧。如王汝弼就认为是郡太守掠夺属吏焦仲卿之妻,焦家无力反抗,而兰芝也知道没有太守求婚,就不会有哥哥逼婚。既然抗不过太守的权势,兰芝只能用生命捍卫自己对焦仲卿的誓言。焦母、刘兄被认为是封建代表,也有认为是愚昧者,如王汝弼《乐府散论》。
现在更有一些极具创新思维者,提出了种种猜想,有论者从生育的问题上揣测,有从兰芝太能干以致焦母嫉妒的角度考虑,甚至从她早年丧夫,有恋子情节上揣测,等等,奇思妙想不一而足,但都不是从文本上探讨,说是他们自己的创造可以,说是鉴赏这首诗我可不认可。这已然不是鉴赏,而是重新改写,因为鉴赏作品的一个原则是从文本出发,而文本并没有提供这些消息,而作者显然也没有打算通过这些信息来刻画人物形象。
纵观几百年来的评论,我们可以看出明清的一些正面的评论家大都是从艺术的层面进行评论,即使是在探讨人物性格时,也能从活生生的“人”的角度去思考,去推测。如陈祚明说:“大抵此女性真挚,然亦刚;惟性刚始能轻生。遣归乃其自请,不堪受大人凌虐耳。”只有反面的批评家们或固守诗体,或坚持道德说教;而“五四”以后的评论,不是贴标签就是瞎猜,阵阵能从艺术的层面、从人的性格心理去探讨者,反而极其少见。
一位英国演员说过:“理解人物的关键应该去测定性格的深度、去探寻他的潜在功机、去感受他的最细致的情绪变化、去了解隐藏在字面下的思想,从而把握住一个人的独有的个性的内心真髓”。要了解一个人物形象,首先把他当做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要分析他的心理性格,而人物最本质最核心的方面是人物思想,个性的最基本的特色。
朱光潜先生在《文艺心理学》中说:“艺术的作品是否成功,就要看它能否使人无暇取道德的态度,而专把它当作纯意象看,觉得它有趣和入情入理。”
“像一位英国学者所说的,艺术家‘借他们的眼睛给我们去看’(lend their eyes for us to
see)。希腊悲剧家和莎士比亚使我们学会在悲惨世界中见出灿烂光华,阿里斯托芬和莫里哀使我们学会在人生乖讹中见出谑浪笑傲,荷兰画家们使我们学会在平凡丑陋中见出情趣深永的世界。”当然“凡是第一流的艺术作品大半都没有道德目的而有道德影响,荷马史诗、希腊悲剧以及中国第一流的抒情诗都可以为证。”“莎士比亚的悲剧是最好的例。就目的说,莎士比亚绝对没有什么道德主张要宣传;就内容来说,悲剧的事迹如女逐夫,夫杀妻,臣叛君,弟弑兄之类大半是不道德的。但是在真正了解一部悲剧之后,我们并不沮丧,反而觉得感发兴起,一方面情感仿佛经过一番净化和尊严化,一方面对于人生世相也得一种深刻的关照。”“这种启发对于道德有什么影响呢?它伸展同情,扩充想象,增加对于人情物理的深广真确的认识。这三件事是一切真正道德的基础。”朱先生的话是相当深刻的,今天看来仍让我们深思。
焦仲卿和刘兰芝的悲剧里肯定有社会的因素,但要说是社会性的悲剧,就要看看,这样的悲剧在那个社会是否有普遍性。其实在从古到今的任何一个时代中,像这样因为婆媳矛盾而自杀的情况也是不多的;相反,在那个社会里,无数的妇女忍辱负重,隐忍而活下去,才真的具有普遍性。而这样的悲剧延续了几千年,才真的是社会的悲剧,是民族的悲剧。
二、文本解读
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这个悲剧是如何一步步形成的。
第一段,汉代诗人习惯借鸿鹄徘徊象征夫妇离散。这一比兴与下文是有关联的。
第二段,全部是刘兰芝的话,极富个性色彩,也让我们能够想像当时的情景:焦仲卿从官府回家,进了房间,尚未及温存,刘兰芝就将多日积累下的怨愤一股脑儿喷射向了他。从“十三学织素”到“十六学诗书”,焦仲卿岂不知道?刘兰芝的再次强调是说从一开始她就是屈就了焦仲卿,让自己一开始就登上制高点。这真真是一位泼辣的辣妹子形象!接着诉说自己夙兴夜寐辛勤高效的劳作,而“大人故嫌迟”!并顺手将焦仲卿也带将进去:“君家妇难为”,所以愤激地说“便可白公姥,即时相遣归”!这里有很大的赌气成分,从后面的情况看,兰芝可能本是想与丈夫结成统一战线,好让婆婆不再胡来,她不是真的要回去。然而她却偏偏要这样说。
第三段,镜头对准了焦仲卿。他的反应是立马去和母亲分说,语气相当强硬:他先说自己升官无望,幸得有兰芝相伴,接着他说和兰芝会相伴到黄泉!又说兰芝才来二三年,一切刚刚开始,然后话锋一转,说出了很强硬的话:“女行无偏斜,何意致不厚!”很多论者都说焦仲卿很懦弱,我不知他们是怎样理解这句话的。既然兰芝没有错误,那么为什么老是找她的麻烦,为什么不厚待她?我们知道,这是很重的话。这是明显的谴责母亲。
下面是焦母的反应。她显然误解了儿子的意思,她以为儿子是担心找不到老婆,她说早就物色了一个,是“体无比”的秦罗敷!她嘲笑儿子没出息,也因此没有计较儿子的冲撞。她的心里甚至有些得意,三只脚的蛤蟆难找,两只脚的姑娘可有的是!她的悲剧在于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人的尊严和夫妻情感,在她的心目中,兰芝只不过是个任她摆布的媳妇而已;同样可悲的是她也从没有想过她和兰芝一样也是被压在底层的女性。——人有时真的很有意思:无论社会舆论如何强大,如何严密,像古代的这种三纲五常,但具体到某一个人的生活实际时,往往会有有很大的空间供其灵活处理。焦母个性强,说明她在做媳妇时似乎很少受到过委屈。很可能她当初为媳妇的时候遇到的婆婆是个善良的人,甚至很懦弱,她的丈夫或许也是个随和的人,甚至也很懦弱。这是极有可能的,比如武则天当初是何许人也,但却偏偏被她掌控了唐帝国的大权。再如太监们是何许人也,偏偏有兴风作浪者在。……于是,在那个时代,她却一点也没有尝到被压迫的滋味;而如今,她却要拿起压迫别人的大棒,一点都不犹豫!她早就看不惯兰芝的个性:自专由!
第四段,焦仲卿本以为说说狠话,母亲会改变初衷,谁知他母亲回答是“遣去慎莫留”!这下焦仲卿可慌了手脚,他下跪(说他软弱的人大概是看不惯这点,但我们能设想其他的情景吗?比如他拂袖而去,带着兰芝浪迹天涯;比如他怒不可遏,上前给他的娘几个响亮的耳光;或者他将母亲告上法庭……),但说话仍然软中有硬,说若是遣了刘兰芝,他就“终老不复娶”!这是公然的忤逆,而且从他后来的表现看,他决不是说着玩的。
第五段,显然,焦仲卿的这个反应大出他母亲的所料,于是焦母按捺不住了,也说出了狠话:吾已失恩义,会不相从许!
第六段,我们看到焦仲卿此时没有其他任何办法,老娘那里寸步不让,兰芝这里同样是没有回旋余地。他只好让兰芝受点委屈,先回家避一避,他可能是想通过这个办法,待他母亲气消一消,所以他劝兰芝一定要听他的话。
第七段,兰芝也绝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现在回过头来看,她开始时对焦仲卿的发火,一方面是泄泄气,其二是想让她丈夫对她婆婆施点压力,使她不至于老是找茬儿,大约也就能相安无事。谁知竟然是这样!当然,兰芝的话里还是有相当的赌气成分,这气儿直到他们第二天在路口分别时才变成留恋难舍,才暴露出她心里的虚弱。不过这时口气的强硬已比先前来得缓一些。她先说了自己的委屈,也反驳了婆婆说她举动自专由的指责,说她“服侍循公姥,进止敢自专”?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所以又交代了自己的衣物如何安排。
到这里,矛盾已超出他们每个人的始料所及,但此时还有回转的可能,只要当事人谨慎处理。然而我们看到事情继续向着既定的轨道发展着。
第八段,从艺术的角度看,这真是神来之笔,一般的人是绝想不到这一层。诗人详细描述了兰芝的梳妆打扮,那般美丽,那般光彩照人!兰芝要让焦仲卿看看自己的美丽,更要让婆婆看看!她要体面地走出焦家门!这里还有两个小细节需要注意,一是鸡鸣起梳妆,过去的日子里这个时候正是兰芝起来织布的时候,今天,她起来是梳妆回娘家,是被遣回去的!第二是她事事四五通,说明她心里烦乱,更说明她的这次回去根本就是她没有想到的,所以许多化妆的东西一时找不到,有时又觉得应该换一种装扮。然而,从事情的发展看,这样做肯定是不够好的,会一定程度上加剧矛盾。
第九段,兰芝终于要和婆婆面对面地交锋了。我们看到兰芝大方从容,语言得体,同时刚中有柔,绵里藏针,她说自己“不堪母驱使”,她接着说:今日还家去,念母劳家里。意思是往日啥事都是我忙活,你还嫌我,现在你就尝尝劳作的味道吧,后悔的日子在后头呢!再看她婆婆,只是怒不止。就这一句,她与兰芝的高下已经判然分明了。按理说,媳妇今日回家,好歹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总有点情谊,况且她今天回去,过了一夜,昨天的气儿也该消一消,应该说一点礼节性的话。但她没有!当然,我们如果设身处地地想想,老太太此时见到这样打扮的兰芝,肯定理解这里的示威性质,有可能有点燃了怒火。
接着写兰芝与小姑的分别,充满情感,特别是她叮咛小姑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提醒她不要忘了回家做家务,要好好服侍母亲,其实里面也有让小姑不忘记她的意思。过去什么事儿小姑都可以不操心,现在可不行了。这一段照应了开头她在家受到的教育。
第十、十一段写焦仲卿与兰芝的分手,这两段读来让人心酸。焦仲卿没有更好的语言安慰妻子,只能是重复;刘兰芝此时已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刚强,她先是对焦仲卿的不弃表示感激,说明她内心深处的虚弱,她知道社会舆论的无比威力,为了稳固丈夫的决心,她用了比喻性的话,说她丈夫应该像磐石一样稳固坚定,最后她提醒焦仲卿,自己的兄长性行暴躁,她担心到时又会有新的不测。这两段中最让人称道的是其抒情。“隐隐何甸甸”,就仿佛这吱吱呀呀的车声也是在唱着忧伤的曲子。又结尾处“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简洁的笔墨写尽了生离死别的痛苦与缠绵!
接下来一段写兰芝到家时的情状。那么要强的兰芝,那么精心打扮的兰芝,那么光彩照人的兰芝,此时进退无颜仪!当母亲问她是犯了啥过错时,她那么惭愧!自己的母亲见到女儿回到家竟然惊讶得“大抚掌”!而当听到兰芝说自己并无过错时,可怜的母亲是“大悲摧”!她知道无论起因怎样,后果都是女儿承担,而她只有悲伤的份儿!这段中,母亲也说了开头兰芝对焦仲卿说过的话,但兰芝当初说的是自豪,是为渲染自己委屈而说的;母亲今天这样说,是批评女儿辜负了当初的教育。这里也可以看出,兰芝当初并不是真的要回家。这样的尴尬场面她是能够想到的。
接下来说及媒人来说亲的事。这里要注意的是兰芝在告诉母亲真情时,母亲便毫不犹豫地站在女儿一边,无论是先说的县令的公子还是后来太守的令郎,母亲一律拒绝,因为“小女先有誓”。充分表现了一位体贴女儿,同情女儿,维护女儿的母亲形象。
在这里,我们似乎看到事情的一线希望。
接下来用了一段的篇幅描写了兰芝兄长的形象。先说兄长怅然心中烦。这是可以理解的,妹妹被婆家遣还,他当然知道,无论妹妹有理没理,错误都在妹妹这里,耻辱也只能是妹妹背负,并且现在也由他家背负,更重要的是妹妹的将来也就变得非常迫切。但是先前的县令儿子已被拒绝,理由后来他应该知道,是焦仲卿还会“迎取”,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焦仲卿那面似乎并没有消息(从“渠会永无缘”可推)。大约他也没有积极探寻焦仲卿那方面的信息。而且现在所介绍的是太守的儿子,他难以想象再次拒绝后的结果,他应该知道再次拒绝后妹妹终身大事所面临的危险。他的话很清楚的表明了这一点。有人无限上纲,认为他是个趋炎附势者,恐怕于情不符。况且他也是一个个性很强的人(兰芝家兄妹都是个性强的人,也许是遗传,也许是从小惯下的),所以,兰芝哥哥当时的话无可厚非,合乎常理。但是我们也要看到,他的态度也是促使妹妹死亡的一个间接原因。这是因为他同样不理解妹妹和焦仲卿之间的情感;另外,处理事情也有不周到之处,比如,他应该了解妹妹的个性,他应该用另一种妹妹能接受的语气;甚至,他还可以认真而详细的了解一下情况,因为从后文看,焦仲卿确实没有食言。可惜这些他都没有做到。而兰芝方面同样表现不理智,她应该知道,此时的哥哥应该是她的同盟军,应该好好和哥哥沟通,要让哥哥尽快打听焦仲卿那边的消息,以便做出应对。虽然她有自己的难处,情绪化在所难免。然而,她过于放任了自己的个性,她不但没有与哥哥结盟,反而也对哥哥耍起脾气来。她无情地顶撞哥哥,并且再次说了违心的赌气话,“顿即相许和,便可作婚姻”!我们知道,和先前说“徒留无所施,便可白公姥,即时相遣归”一样。哥哥相信了,连母亲也相信了,然而,这是致命的!现在的兰芝已没有任何退路,除非她立即告诉哥哥自己说的不是真话,并且让哥哥赶快想办法。但她除了撂下这个话,除了赌气,就再也没有其他任何表示。到此,我们可以看出,兰芝自己的个性才是造成自杀的重要原因。因为,婆媳的矛盾并不必然能让她自杀,况且,焦仲卿一如既往地爱着他,一直坚定地站在她的一边,爱情的基础是那样的稳固。这是她极为有利的条件,然而她没有把这当做一回事。
后面的事,我们就不必再说了,事情到了这一步,结局就是不可避免的了。而焦仲卿的死却充分证明他是一位刚烈的男人!因为他完全可以不死,他的死在那个时代,乃至于在后来,都是极少见到的,比如贾宝玉,他就做不到。古今中外女子痴情而死的不少,男子痴情而亡的要少得多。他用自己的行动实践了所说的“黄泉共为友”“终老不复娶”以及生当做磐石的誓言。我想刘兰芝应该是幸运的,她的丈夫是一位忠实于爱情的人,在中国的文学作品中,他似乎是一位空前也是绝后的殉情的男人,所以也是亘古的一位伟丈夫!我怕自己孤陋寡闻,于是在电脑上打出“中国古代殉情的男人”来查询,结果只弹出“中国古代十大殉情的美人”!我此时真庆幸我们还有一个焦仲卿,否则,中国的男人还真的对不住女人们!
三、余论
上完《孔雀东南飞》,我让学生回答课后的问题:探讨造成刘兰芝和焦仲卿婚姻悲剧的原因。有学生回答,是封建家长专制造成的,是一个社会悲剧,因为如果不突出这个主题思想,这首诗就没有意义。我感到悲哀。一个刚上高中的学生就能这样娴熟地运用贴标签的方法来评判文学作品,我们的语文教育该是怎样的硕果辉煌哟!其实我在讲课的时候反复讲过,一定要深入作品,深入人物的内心,具体分析人物的性格。但我的努力敌不过许许多多辗转抄袭的参考资料,敌不过惯性思维。我觉得很有必要全面而具体地分析一下这部作品,不一定准确,但一定要从文本出发,走进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