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

      你好，又是冬盡春來，時光過得好快。

    前幾天在電視的娛樂新聞上，看到杜琪峯有一部在拍攝中電影要停工，原因是電影界的燈光師跟機組人員要求加薪。聽說加薪的幅度達一半。該段新聞說杜琪峯為此說了一句話：“他們到底要不要讓香港電影生存下去了？”(大意是這樣)，這事相信還沒解決吧？因為不知道真實情況是怎樣，我當然不便胡亂置評。不過幾年前開始，杜琪峯給我的印象已是一個敢言的人，雖然最近好像收斂了許多，像這次的事件，他說得也是很溫和的。

    在目前的香港電影圈中，杜琪峯的地位說得上是很高的，他拍攝的一系列以香港黑社會為題材的警匪片，已樹立起他的個人品牌，也有票房保證。他開戲之多，使這個行業得以一直維持著一個不太冷清的局面，也使香港的電影從業員保持著一定的開工機會。以我個人的看法，我覺得這是他對香港電影業的貢獻。

    有一個時期，他顯得心寬體胖，還口含雪茄，很有電影大亨的身架。但近來他消瘦了，也沒有了雪茄，我覺得他形象好多了，有一種謙謙君子的風度。

    我跟杜琪峯認識至少有三十年，那時他是前輩王天林導演的助導。在我跟天林叔搭檔負責無線的"翡翠劇場"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跟我們一起工作。後來他憑著自己的虛心和努力，升了編導。那時他大部份的作品都是由我編劇。雖然我真正面對他的時間其實不很多，但因為他是天林叔的高足，劇作方面都有師父為他把關，他也絕少會有甚麼意見。當然，有時我們也會被調派到別個組合。

    我跟天林叔是很談得來的工作伙伴，在無線那近二十年的時間裡，老前輩已把我當作自己人一樣，有時他會跟我談他的家事、會談他入電視界以來所遭受過的挫折和委屈。也會談到他的幾位徒弟。他曾不止一次對跟我說，杜琪峯是他所有徒弟中最敬重他的。這種敬重不光在工作上，還包括生活上的噓寒問暖，關懷體貼。除了杜琪峯，其次就要算林嶺東。林嶺東移民加拿大後，阿叔身邊最接近就是杜琪峯了。

    天林叔退休後，我們一些以前和阿叔合作過的女編審也有跟他見見面、喝喝茶，他對杜琪峯的提起就更多。因為這時的杜琪峯已經在電影圈有了成就，他對天林叔的照顧就更無微不至。譬如他擔心天林叔生活苦悶，就故意請他在戲裡客串一個角色，讓他消磨時間，因此，才有了後來的黑社會頭子和在《嚦咕嚦咕新年財》一片中那個可愛的老頭兒的角色。天林叔對我說：“我從來不跟他談片酬，他自會給我一個豐厚的紅包。”

    杜琪峯也不光對天林叔好，他對從前在無線一起成長過來的演員也很好，很多角色堅持由他們來演，比方吳孟達和盧海鵬等性格演員就是。他的說法是只有那些曾在電視台出來的演員，才能更好的演繹他戲中的人物。

    所以，在我的印象中，杜琪峯是一個尊師重道、念舊、不忘本的人。我說他不忘本，是因為我親眼看見過太多從電視到電影圈中走紅了的人，很多都覺得自己身價不已可同日而語，而從不肯再提舊日在電視圈裡的人和事。

    杜琪峯也絕不是一個忌才的人，他極肯給新人機會。近年他的警匪片有都曾在一些電影節中多次得到編劇獎，編劇歐健兒和游乃海兩位都是從前無線編劇訓練班出來的。游乃海現已升導演，他是當年編劇訓練班中最年輕的一個。我還記得他上課時的樣子，像個睡不醒的中學生似的，但其實他很留心，並且常常提問。

    秦先生，我知道你是接觸過非常多導演的人，也一定知道其實很多導演都只是能導不能演的。我寫杜琪峯的最終目的，並不是想說他的成就，而是想說他其實是一個很易害羞的人。他不太善於跟陌生人交際，也不是喜歡隨便跟人交談的那種人。記得有一次我們為那套呂良偉主演的《雪山飛狐》拍宣傳特輯，要請導演們也談談拍攝心得，他就非常害怕面對鏡頭，一連NG了十多次才拍成這個短片。拍完了臉都通紅了。

    我知道杜琪峯的長處並不是只在警匪或黑社會方面的戲。多年前他拍的賀歲片《嚦咕嚦咕新年財》就非常讓人捧腹，也不是硬滑稽的那種。劉德華、 劉青雲、古天樂，加一個梁詠琪，再加一個王天林，每一個都是板著臉孔一本正經來演出的，卻是我認為歷年來最讓人笑得真正自然和開心的一套喜劇。

    有一次我在一個喜宴上碰到他，問他說：“你甚麼時候也拍一套愛情戲讓我們女觀眾欣賞一下，而不老是打打殺殺的警匪片？”你猜他怎麼反應？他就難為情得一直低著頭笑，不斷地擺著手說：“不行的，不行的，我不行的！”有人會信嗎？一個從出道開始就跟隨師父拍了《京華春夢》、《名門》、《萬水千山總是情》、《小李飛刀》、《千王群英會》等等幾十部愛情電視劇的導演，會拍不來愛情戲？但誰都明白，他拍警匪片，只不過是為了票房有把握。

    那事不久之後，我知道他終於拍了一套純愛情電影，好像叫《不能說的秘密》，是鄭秀文的復出電影。男主角是古天樂，好像還有劉青雲(？)，背景是一向被外國人稱為《最後的地平線》的香格里拉。…［譚嬣。2013/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