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入冬，总可在报纸一角，看到一则短讯，写着某某海港，某某人与数好友，发生了误食河豚，中毒丧命或昏迷的新闻。

    时间再往多年前溯去，每逢周六的夜晚，眷村里的老老少少坐在院子里听广播剧，俨然成为一种隆重且看严肃的仪式。

    有一回，播送的正是刚杀完河豚的老厨师，为了服务老饕，以命试吃的故事。当剧情进行到老厨师的老命是否得以幸存的关键，所有的街坊邻居们都哑了、傻了，屏息以待！

    不过，当时的我实在无法理解，“毒”成那样的河豚究竟有何种魅力，可以让人愿意以性命相许？

    「拼死吃河豚」一事，从此对我产生了莫名的吸引力。

    我与林凤娇、石峰、陈莎莉、刘尚谦在台湾花莲拍摄郭清江导演的《爆炸的爱情》，我终于逮到机会，可以与河豚「结缘」了。当时，我们一行人才刚刚抵达花莲不久，某晚，花莲最享有盛名的雕塑厂董事长，他盛情招待我们一席“河豚大宴”。

    餐厅是典型的日式料亭，高雅且脱俗；年迈的妈妈桑穿着和服跪在玄关迎接，董事长告诉我们妈妈桑是日本人，她正操着柔美、嗲嗲的日语。当时，我们的日文还处在「鸭子听雷」的阶段，但是，我依稀记得那晚由心底升起的磅礡气势，那是延续了孩提时代就种下的「河豚情结」。

    我终于明白了「拼死吃河豚」是何等豪壮的决意，连灯火将我投射在日式拉门上的身影，彷佛都巨大了许多。

    第一道上来的生鱼片就让我们为之晕眩了。

    一片片白色透明的河豚肉片，被铺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安放在碧绿的瓷盘上；我们忍不住赞叹，河豚的此一「牺牲」形象就超绝的美啊。等到举起筷子，夹起一片肉，卷上一段段切好的翠绿葱段，沾满了由辣椒粉搅拌的萝卜泥所均匀和成的醋酱，入口时，大家都发傻了；那股肉质的甜美与沾汁合而为一的丰美感觉，的确只能以「感动到几乎要流泪」来形容。

    我剎那间懂得了，原来在那个当口，性命的存在与否，真的已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如果生鱼片是这场生死大戏的女主角，那么，伺候主子的女配角也该上场了；用晒干的河豚鱼翅冲泡滚烫的日本酒，置放片刻，然后掀开杯盖，在杯口划上一根火柴，看着淡紫与深蓝的火焰如舞娘般袅袅摆动，撩着你的眼，惑着你的心。

     虽然事隔三十年，当晚细节好清晰。

    直到火弱了、息了，舞娘退下了，缓缓举起酒杯凑近鼻端，深深的吸一口气，你会发现，彷若被下了蛊的酒香与鱼香融合成致命的麻药，酒尚未入口，你已然醉去。也因为河豚翅酒的存在，当然就更能衬出生鱼片的魅力了。

    接下来有「扬物」。炸成嫩黄的肉块边上，伴着同是炸过的、如小指大小的柿子椒。略为沾点胡椒盐，河豚肉质的松软有点像田鸡肉，但其甜美的程度却有天壤之别；至于柿子椒的清爽，则适时掩盖了炸物的油腻味。

    火锅随后上桌。带骨的河豚肉与肥美的大白菜、豆腐与春菊(类似茼蒿)盛在白瓷盘里，搔弄你已然装有不少好料的胃袋继续慷慨相迎。沾料也分有暗褐色的黑醋与乳白的芝麻酱，前者沾青菜与豆腐，后者沾肉。等到你总算可以松口气，可以心甘情愿放下筷子的时候，最后的一个高潮出现了。

    妈妈桑端着漆器制成的托盘隆重登场；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一个装着两个鸡蛋的瓷碗，另有一盘切碎的葱花。

    我们几乎有志一同地摇着手，说吃不下，妈妈桑轻轻笑了，她也许是没听懂我们的中国话，也许是见多了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客人，丝毫不为所动。她兀自轻盈的将锅中剩下的菜肴捞干净后，又将米饭倒进金黄色的汤头里，开大了火，一等汤煮开，便又弱了火，打碎了蛋，均匀的浇在咕咕噜噜不停探头的「烫饭」上。眼看着蛋花都裹上了一粒粒的米饭，她关了火，将葱花又撒了上去，立刻就盛了一碗冒着白烟的稀饭交到我们每一位的手上。

    这碗滚烫的粥还是俘虏了我们众人，我们一行人几乎不到一分钟就清空了那盏小瓷碗，然后目光不舍的流连在那鼎锅里！

    虽然事隔三十年，此刻的我却不禁有点惊讶，为何我将那一晚的每个细节都记得如此清晰，连气味都彷佛扑鼻而来？原来，我终究无法忘怀，「拼死吃河豚」竟是如此欢腾的滋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