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市再大能有多大,每天走动也不过那几条街;人们固守着自己的街角,宛如用一条隐形边界圈起来的城中之城。

筹拍9年的《一代宗师》预告曝光,滂沱夜雨中,梁朝伟长衫白帽面对强敌环伺,他露出招牌微笑说:『功夫,就是一横一竖,错的,倒下;对的,站着;你说对吗?』随即打出咏春拳,快、狠、准,眼神凌厉,力挫众人后潇洒离去…王家卫拍片耗时长,不给演员剧本,伟仔说:『从前拍他的戏精神上很痛苦,拍《一代宗师》,第一次身体比精神更痛苦。他电影就是这样的,最后出来东西也许和我拍的样子完全不同,没有人知道电影是什么剧情。』
我初入影坛,与林凤娇、石峰、陈莎莉、刘尚谦拍摄郭清江导演的《爆炸的爱情》,就曾遭遇相同的境况;这部文艺爱情喜剧电影居然拍摄期长达八个月,是平常电影周期的四倍之多[当时,我们6位主角,除了新人林美丽之外,5位连连辄期也是原因],幸好《爆炸的爱情》上映,热滚滚的票房成绩,让我们辛勤的演出得到慰藉。

70年代,台湾浪漫文艺的爱情片大行旗鼓,其中以“三厅式”式的爱情故事最受欢迎,当时的“双生双旦”、“三生三旦”搭配组合,由甄珍、翁倩玉、秦汉、秦祥林、林青霞、林凤娇、张艾嘉、恬妞、杨惠姗、胡因梦、刘文正、王钏如、陈莎莉、刘尚谦、马永霖、石峰、锺镇涛与我,几乎包揽了绝大多数爱情文艺片的男女主角,此外再加上邓丽君、甄妮、凤飞飞、萧孋珠等女歌星柔情悦耳的歌喉,成为当时台湾电影的主格调!
《爆炸的爱情》的主要拍摄景点是在花莲,也由于这部戏的牵引,之后,我相继到花莲拍摄《天若有情》、《贵客临门》等剧,着实迷恋花莲的美景、风土人情,留连沉醉。

有人告诉我「花莲」地名的来源是汉族移民到了东部海湾,看到海洋波澜回旋,因此称为「回澜」,逐渐演变为谐音的「花莲」。以上的地名来源听起来很美,但是一位赛德克族原住民的朋友告诉我不一样的故事。他说,这一带原住民有纹面习惯,外地汉民族来了,看到花纹鲸面,便以「花脸」称呼,逐渐演变成「花莲」。我没有考证谁说得正确,听不同传说故事,一个地方,有各自表述的历史,或许说明这个地区移民过程的复杂吧。
在花莲拍戏到处走一走,不难发现各个时期留下的地名;中正路的产生,当然有一定特殊历史背景。我去过日本移民从高野山奉祀而来的庆修院,当时有计划移民,形成吉野乡,也就是今天的吉安乡;我一到达花莲,就利用清晨尚未出班之前,去散步的佐仓步道,「佐仓」二字是日治历史遗留下来的名字。开工第一天的景点「慕谷慕鱼」是原住民语言的音译;汉字音译原住民的地名应该还遗留在「七脚川溪」这一类的词汇中。许多人到吉安乡都对「七脚川」这个名字好奇,「川」后为何还要加一个「溪」,问当地居民,会得到不一样的答案。有人说这条溪流的形状上空看起来像阿拉伯数字的「7」;也有人说汉族移民,下了船在这条溪洗脚,「洗脚」逐步演变成「七脚」;也有人告诉我这条溪的流域是富裕之地,原来有阿美族chikasawan社在此生活,「chikasawan」的闽南语音译正是「七脚川」,后面就需要加一个「溪」字。

我对考证的兴趣不大,而是在这些各自表述的故事背后,听到每一个族群试图为自己存在发声的方式。
历史本来就是时间的秩序,这些混杂了不同文化背景的地名,同时并存在一个地区,像考古的遗址层,一层一层,形成美丽的时间迭压;像不同来源的河流,汇入同一片大海,大海不拒百川,不拒涓滴,回澜浩荡,才能成其为大,居住在这大洋之滨的子民,应该是特别有所领悟的吧。
花莲有美仑山,是靠近海岸最近的一带小山。清晨走在佐仓步道,在山的高处,可以清楚眺望到美仑山与海岸的关系;远远日出,一波一波海浪涌上岸,好像有一波浪涛立起、固定,不肯再退走,就地形成了一带山丘,就是美仑山。
我们住进了全酒店条件最好、在建筑体转角向外凸出的客房。房间有一扇大窗,窗户外面可以看见参天的几株凤凰木,树荫枝叶延伸覆盖十余公尺广大;艳红花束里夹着橙黄的蕊心,血色鲜艳的花,明亮俗野,肆无忌惮。随翠绿如鸟羽的枝叶一起升沉摇曳,灿烂缤纷,是奢侈的视觉享受,在寂静无人的花园里,凤凰花与夏日蝉声一起喧闹沸腾,在烈日下蒸发甜熟香烂气味,比年轻人更有旺盛青春。

酒店转角一棵一人合抱不住的大榕树,树心已成空洞,被另一棵新生的植物侵入,两棵树枝柯交错缠绕,像是相互侵凌霸占,也像是相互依靠拥抱。爱恨恩怨其实不容易界分。
从酒店大厅走到泳池,经过一排高耸大王椰子、铁板树、印度紫檀,都是有年龄的老树,在这个酒店半世纪以上,看一批一批旅客,人来人去,随时间消逝,只有老树在这片土地上生了根;他们姿态龙钟,特别使人觉得人世安稳,岁月悠长。
圆形运动房前,有几株似乎自己生长起来的木瓜树,树端结了一、二十棵硕大木瓜,挤成一堆。使我想起古罗马的“大地之母”雕像,一个胖大妇人挂着一身的乳房,特别有丰饶的生命力;木瓜有些掉落,有些在树上就黄熟了。一只松鼠吃木瓜,咬了一个洞,钻进去,最后索性坐在木瓜中,上上下下吃,像我们童年时梦想过的糖果屋。我站定看牠,牠也看我,好像奇怪我来何事。
清晨从佐仓步道下山,多去市场庙口吃早餐,这里的红茶有名。花东纵谷有多处老茶场,兴盛三、四十年,一度衰落,近年又有兴盛趋势;但庙口红茶用的似乎是南投鱼池乡的茶种,不属于鹤冈红茶。我喜欢去这有历史的红茶早餐店,可以看到早起的庶民生活;三三两两,有的是学生结伴,有的是父母带着孩子一家人,有的是附近邻居,一排站在台前,选糯米团、烧饼、油条、蛋饼、萝卜糕,再依序点红茶、豆浆,或杏仁茶;餐饮老板应付众多客人要求,有条不紊,结帐快而清晰,没有差错;民间的聪敏干练活力,在一个早餐店看得清清楚楚。清晨朝气勃勃,要对人生充满信心,最应该来这样的早餐店。

四八高地是我黄昏收工后每天散步的地方,画画或写书,一整天,筋骨有点劳累了,很需要到天地辽阔的地方纾解。高地就在七星潭上端,风吹草偃,高处俯瞰,东海岸长长一条海湾,向北视线到南澳一带,向南海湾顺盐寮延展而下,绵延渺茫,视野如此富裕宽阔,海洋澎轰浩瀚,晨夕光影变幻,山海壮阔,觉得要定下心,盘坐调息,才能静观天地,没有杂念。
四八高地沿岸有殊兰和姜花,都是白色的花,也特别有浓郁香气。
姜花是我童年的深刻记忆,一到夏天,草泽田野河畔,到处是野姜花的香,成为嗅觉里挥之不去的缠绵的气味;姜花多生水泥洼潮湿处,一丛一丛,宽大葳蕤的叶子在风里翻转,一支花苞,茎干挺直有力,花蕾窜出,如菩萨细白指尖;我最爱看姜花蓓蕾从卷缩慢慢一瓣一瓣打开绽放,如蝴蝶翅翼招展,雄蕊雌蕊颤巍巍立起,也像蝴蝶的触须口器;姜花的白里带淡淡不容易觉察的象牙瓷黄,洁净而温暖,像宋人最好的定窑葵花小皿。

记得我在巴黎游学时,走在香榭丽舍大街,夏日午后,忽然鼻腔满满都是野姜气味,浓郁悠长,逼人热泪,才知道乡愁其实是身体里忘不掉的气味色彩。欧洲是没有姜花的,台北的姜花也因为沼泽池溏田野大量消失,多无法生存;花店有时卖姜花,买回家插在瓶里,不多久都奄奄垂头无生气。
东部的野姜生在野地,阳光雨水空气都好,所以俊挺皎洁,有玉石光华。
《爆炸的爱情》在花莲一个月的外景行程要结束。拿起纸笔,细细勾勒姜花百合。想在走过的路上每一朵花前略站一站,没有杂念,就可以认一认自己的前生。
花莲参天古树、壮丽山川及奇异花草…,尽收眼底、让人惊叹;下回我将谈到我们一行人「拼死吃河豚」、大啖Toro[黑鲔鱼腹肉]美味的幸福,以及我与林凤娇、石峰、陈莎莉难得偷得半日闲,窝在客房地毯通霄打麻将的绝妙趣事。(上)(2011/08/19)

加载中,请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