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座上的缪斯女神

这一幕在我心头无法抹去。

1990 年一个秋日，天高气爽。上海的知识出版社与静安寺新华书店，为我们新出的诗集举办签名售书活动。是一套“蒲公英”诗丛，其中有绿原的《我们走向海》、罗洛的《山水情思》、我的《细雨打湿的花伞》和陈放的《梦歌与恋歌》等五本。时下“签名售书”刚刚兴起，我的第二本诗集刚出版，就天赐良机。怀着激动与好奇，听从安排，准点到达了现场。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为读者签名。

平时笔随心至一气呵成的诗，没料到还有那么多人读，且还有人爱。书店柜台前，时间没到，已经早早有人排起长队。开售开签时，我面对蜂拥而至手捧诗集的读者，真有点受宠若惊。但我尽量克制自己情绪，保持平静和微笑。用粗黑墨笔，签上我的名字。其实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书写极不规范，但事到临头，不规范反倒成了我的“标识”。也只能如此了。

排队的一溜人，都是一本一本打开着扉页。偶有夹一张小纸条写着读者本人姓名的，也有连说带比画让我写上其他称呼的，更有请我为他题一句话什么的。柜前人群挤挤挨挨，周遭情绪高涨，眼下书页飞舞，我紧张地埋头签着，忙得不亦乐乎。肩头的小挎包会不时滑下，我即匆匆腾出手拉一下，可是一会儿又滑落。忽然有个陌生男子将身子压着柜面凑近我，小声耳语，意思是他替我收存我的小挎包。

我不认识他，但他似乎像熟悉我。面对这双爱诗的黑眸子，任何警惕都属亵渎。我当即退下挎包给了他，说了声谢谢。在浓浓的诗的氛围中，我断定我们的情怀都很纯洁高尚。

事实也证明，他是排在队尾的一名读者。等我忙结束，他才笑盈盈地将一本打开扉页的诗集和我的小挎包，同时交与我的手中。

两三个小时很快过去，但排队购书的人还是从店堂前排到后面转弯的楼梯上。签了200 来本时，我已经放松很多了，不再紧张。一边简单回答读者的问话，一边仍然埋头于机械的签字动作之中。

突然一阵沉稳熟悉的声音传入我耳鼓：“陆萍，你还认识我吗？”随声音响起的还有一本翻在扉页的《细雨打湿的花伞》诗集。

好亲切的声音，我条件反射般兴奋起来，激动地冲口而出：“啊，熊老师！是您？你今天也来了……”抬头见到熊老师，我愣住。她容貌依旧。场景却是突如其来，做梦一样。

20 多年前教我语文的熊兰英老师居然出现在等签名的队伍中。这一幕非同小可，我惊喜不迭，搁笔立马站了起来，如果不是现场有那么多的读者等着，柜台隔着，我一定会忘情地冲上去，与熊老师紧紧拥抱。眼下我只能双手紧紧握着老师的手，左右上下地摇着，四目相视时，有多少话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头。

“熊老师，我怎么会忘记你呢……你怎么还去排队呢……”此时，我万语千言挤在心口，说什么都没打在点上。

“应该的，昨天我在《新民晚报》上见到消息了，知道你今天会来这里为读者签名，我高兴了一夜……早就出来了，看着你忙……”

“不！不忙！熊老师，我本该上门来签赠你的。我……我一直记得你对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你真不该来排队啊……”

我知道自己走上了文学道路，全仗熊兰英老师当年的一句话。这句话激活了我内在的一个重要键位。在最后一节语文课上，老师她语重心长地说，每个人自己想想吧，到底在语文课上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什么？”我一个激灵自问。忽然有种巨大的伤感袭来，好像从此自己就去远方流浪一样，一切全要靠自己了……有这句话后，我开始认真了，想着这辈子总得做点什么。

“……你送不送书是小事，但是你能有今天，才是你给我这个老师最高的馈赠呀！一辈子教书，出你这样一个，我满足啦！”熊老师心眼里溢满快乐。

显然，四周的读者朋友目睹此情此景，也为我们高兴，一个个神情专注地看着我们。

我激动着。眼前是意识流蒙太奇……

二十多度春秋弹指间。老师上课时诵读我的作文。老师批评我写字不认真。老师在讲课至精彩处，老爱眼望窗外。老师亲切悦耳的声音……如果文学是座辉煌的宫殿，那么我心中的熊老师，就是端坐在宝座上的缪斯女神。

只是我没想到的事情，还在后面。

当我颤着笔，望着空白的扉页，正想落笔给我的启蒙老师熊兰英签字前，老师却忽然俯下身子，轻轻地将诗集封面折叠起的前勒口，翻开来让我看。我看到勒口里，老师早就用铅笔淡淡写上了她自己名字“熊兰英”……“

陆萍，我还以为你早就忘了我呢！”这时我看到她眼角已皱纹深深。

“不！我不会忘的！”我又次站了起来，有点手足无措。老师面前，我总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谦恭。

四周簇拥着的读者朋友们，这一刻都暂时不再挤挨，欣喜见证着咱师生俩的激情澎湃。

我忘记自己还说了些什么。等我一签完，熊老师就势将指头夹进签名页并将书举过头顶，拔身往外退出着人群，并一边与我道别，一边向周遭人款款致歉。

望着熊老师娇小的个头消失在人群外，我心头有一股热热的东西，往上冒着。有种庄严的情怀，在自己认定的地方生发着力量。

这天回到家中，想起还有很多话，却没有对老师说。其实早在六年前的1984 年，我的处女诗集《梦乡的小站》出版时，在第201 页上的后记，开篇就提到了这事，尽管已有涉及，但我还想再摘录：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上了诗。也许是学生时代的结束，语文老师在最后一堂课上意味深长的话——‘当你们向语文课告别的时候，你们问过自己没有，几年来你们学得了多少？’”

力量的生发点，或许来自微乎其微之处。只是一旦生成，就裂苞开芽，坚不可摧。

/1990-10-3.熊老师名句：无志之人常立志，有志之人立志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