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崇圣寺——读何正璜《西北考察日记》札记之三八
(2026-01-07 18:4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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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圣寺大秦景教碑毕沅长安行 |
分类： 长安行 |
这座已然消亡的寺庙后来常常会被人们提起，甚至有很多的人，不辞辛劳也会来到它的旧址凭吊，以诉物去人非之幽情，其中一个重要的缘由，是因为一通碑石，《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
这是一通非常著名的石碑，它立于唐建中二年（七八一），由大秦寺寺僧波斯人景净撰文，碑文的主要内容是宣示景教的教义；绍介景教传入中国的过程以及在中土近一百五十年间的发展情形；歌颂伊斯，亦即长安片区的主教，他对景教的发展所起的作用。“大秦”是古代中国对罗马帝国及近东地区的称呼，“景教”是早期基督教的一个派别聂斯托利派，于唐代传入中国后的名称，这个名称为教徒自己所取。石碑文字是现在能够看到的中国最早的基督教文献，它记录了古代东西方文化交流的逸闻轶事，可见在盛唐时期，多元文化就在大唐这片土地上有过较多的交融。
这通碑石亦是命运波折。唐会昌五年（八四五）武宗灭佛，佛难之时，寺庙被毁，它却被人埋入地下躲过一劫，这样约是过了七百八十年左右，宋元掠过，时序已至明天启三年（一六二三），已是到了明末，它又奇迹般地被人在崇圣寺附近从土中掘出，重见天日。清同治年间，因为战乱，又是寺庙被毁，这通碑石就又沦落于荒郊乱石之中。到了清光绪三十三年（一九零七），丹麦人何乐模来到西安，认识到它的价值，计划出银三千两买通寺僧，并雇石匠重刻一碑以代原石，意将此碑运往国外，后来被当局获悉实情并加制止，于是这通碑石就被幸运地保全下来，碑身、龟趺先后被运往西安碑林，得以全身。实际上，几乎同时，日本学者足立喜六、关野贞等人在陕考察历史遗迹，亦曾关注过这通碑石，并用相机为它留下了一些珍贵的照片。
一九四一年西北艺术文物考察团滞留西安期间，二月二十五日，何正璜一行亦来此考察，其实前一天王子云已单独来过一次，他们看到的就是一片废墟，书中插页有一张照片，是王子云下蹲正在测量一堆废弃的北朝佛像残体。何氏在日记中对《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的旧事亦有较大篇幅的叙述，较为详细且很为精彩，并遗憾因为碑林为避免日机轰炸此时把这通碑石泥封地下而自己没有见上，还感慨了一番。
还有就是，何氏对于崇圣寺的渊源所进行的考索。“该寺本隋秦孝王舍宅所立。贞观十二年，徙寺于安乐坊之修缮寺，以其所为灵宝寺，尽度太宗宾妃为尼以处之。复徙邻之道德寺，于休祥坊之太原寺，而以其所为崇圣宫，为太宗别庙。仪凤二年，并为崇圣寺。明天顺间，寺东光彩浮腾，八年，秦藩创修治地，得古玉石佛像及钟磐刻碑之属，筑台作殿以祀。成化十二年，毕工，改额‘崇仁’。清乾隆年间，陕抚毕沅重修，乃额曰‘崇圣’，为西安当时最大丛林。清同治间，异民猖乱，毁于火烬，现仅存败瓦颓垣而已。”
上边这一段话中，唐代部分，何先生所述，是说唐长安城崇德坊旧事的，这一区域，大致在今省人民医院西南一带，唐时此地确有崇圣寺的，渊源亦如她文中所述，而此崇圣寺并非她所考察的崇圣寺，她所考察的崇圣寺，是后来的事，至少为唐以后的事，大致亦如她文中所述。这一片区，在唐则为义宁坊，大致在今土门十字东北一带，两坊相距，还是有些距离的。是何先生因为寺名相同而混淆了。
参看崔凯著《唐长安城坊古今注》，义宁坊亦旧事多多。此处有隋尚书左仆射、齐国公高熲宅邸，而且面积不小，开皇三年（五八三）高家舍宅为寺，立真寂寺，武德二年（六一九）改为化度寺，欧阳询有名的碑帖《化度寺碑》就是为寺僧僧邕禅师舍利塔所作的铭文，它只比《九成宫碑》早了一年，化度寺确切位置在今土门街心花园东头世纪春天楼盘A座方位。而此坊西北方位即今开远门附近，高熲之妻拓跋氏亦有别第，开皇十二年（五九二）高家又舍宅为寺，立积善尼寺于其地，不过高氏后人仍于此坊居住，居所在化度寺东侧，可见高家宅邸规模之大，舍宅亦只是部分舍了出去。彼时，此坊中又有波斯胡寺，在十字街东之北，亦即现在西电医院住院部位置。不过，此寺是否为唐贞观年间朝廷所立，且定名为大秦寺，以及《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是否出于此寺，学界一直存在争议。
续接前文，毕沅所建，清同治年间毁灭，何正璜一行考察的崇圣寺废址，现在唯一留存的实物，还是一通碑石，即《大清重修大崇圣寺碑》。这通石碑，为陕西巡抚毕沅所撰并书丹，乾隆四十四年（一七七九）秋天立石。按照毕沅的说法，此寺始建于宋代，他不过是上奏朝廷恢复重建而已。这通碑石，被原址安放保护起来，现在是在丰镐东路西头北侧一居民小区内，上置碑亭，周围是花园绿地。据考古资料说，十多年前，在距离此碑三十米左右的地方，还发现有清代文字瓦当，当心饰九叠篆“佛”字，当面未分格，“佛”字周边饰六字篆书“重修大崇圣寺”字样，很可能为正殿遗物。这里还先后出土过唐、五代、明、清时期佛头、瓦当等。
许是在两三年前，有一段时间，因为工作关系，我须在这一片区域转悠，就走遍了它的大街小巷，找一些资料，核对些地址，看看书中所记载的逸闻轶事，还是觉得蛮有趣味的。有时累了，就走进这个小区，在碑亭周围的座椅上歇一歇，看孩子们戏耍，听树间鸟鸣，情绪上就能舒缓许多。坐得久了，须得活动活动，就会走出小区，在它对面的喜来登大酒店接待大厅上上卫生间，它的马桶亦是与时俱进，偶尔亦会洗洗屁股。这家酒店，三十多年前，高高的，孤傲地耸立在这儿，站于楼前，老觉得风很大，它的高，它的蓝色幕墙，以及它楼前日夜不息的水雾喷泉，都时尚得要命，我们毕业时也会不惜浪费时间，三五天里流连于此，打卡照相。它现在是老了，它的周边全是高楼大厦，但它仍然倔强地坚守在原地，看着周围一天天的变化。
也许，懂的永远懂得，那通碑亭下傲然孑立的清代碑石，它也是以一样的目光和心情，在审视着周围的一切，亦是有二百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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