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旧时的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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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散文 |
旧时的老家,像一张动态的黑白照片,时不时地在我的记忆深处翻动。古朴、原始、简约,没有彩色的光艳,地上也会时常地捡到一枚生了泥锈的前前朝的铜麻钱,或者乱世里不知谁丢弃的马刀。满村子都是掉了墙皮的土坯房显示着一个远离都市乡村的陈旧。在新社会不断向前行进的时光里,许许多多陈年旧事都无形地消失,且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

自从母亲去世后,老家于我渐渐变得陌生且渐行渐远。旧时的老家似乎没有了我歇息的角落,每次看到损毁的老宅地基被吞没在乱草丛中,我竟不知何去何从!
旧时的老家贫穷落后荒凉,老房子破旧得不成样子。上学的早晨,我时常一个人走在暗夜深沉的路上,周围寂静无声。村路是踩瓷实的硬土,被大雪覆盖的田野和寒冷的夜晚,风从耳边滑过;下雨的季节则是没了脚面的胶泥。只有在八月天气放晴的时候,面团似的路面格外地柔软舒服。我们的朴素就是布做的鞋子或者缺少袜子的黄胶鞋。过去的贫穷与快乐并不冲突,艰苦的日子仍然有努力和梦想,有父母对未来的憧憬。父母的希望就是儿女的将来,孩子们的梦想也是未来。不论火一样的夏日还是寒冷的冬天,大人和孩子们都积极地向前走。那时的幸福很简单,也不复杂,一点都不抽象。
在我几十年前,月光是明亮的,是浑圆的整体,可以从屋后一直看到屋前的夜空;常常有老鹰在头顶盘旋;山上的风里飘着草药的气息。几千年前太阳一直就那样照耀着我们那个虽然荒凉但还没有荒废的小村落,从东边的早晨土坡上升起,在西边土梁后隐没;我在豆苗一样的煤油灯下读古人的诗句,计算现代的数学方程式;时常地躺在火炕的苇席上想象长大后是什么样子?大铁锅里滚烫的沸水煮熟我们每天果腹的饮食,年节里的砂锅豆腐和日子里的粗茶淡饭一样地在放学后的田野里穿梭。我在院角的石磨上跟着母亲和父亲一圈一圈把春夏秋冬磨碎;兄长去南山蟒岭担柴,去北山挑松糜;在家对面的坡地上种麦子,收夏、播秋,回头就能看见老房子屋瓦上冒出的缕缕炊烟以及风送来村子里飘荡的饭菜香味。
旧时的老家没有光亮的瓷砖和煤气灶,割麦子的镰刀,打豆子的连枷,碾谷子的大石碾和用石头打凿的猪槽都是老家最原始的证据;我常见父亲只有在年节里猪肉用的轻巧漂亮的肉叉,只能秤五斤的盘子秤,一台生铁铸造地象莲花一样的油灯,一个铜制的火锅;油罐子、母亲拧麻绳的拧车子、纺线的纺车、木制的织布机和磨得光滑顺溜的线梭子、捣辣子蒜的石臼;杏木的擀面板,桐木的风箱,杨木的三斗柜,还有一对细竹条编制的竹笼,这些统统的销声匿迹了。如今只有一把老上海造的黑铁小手锤是二十世纪初的老物件,是至今成为旧时岁月最古老的老家留存,还有一顶母亲为女儿手工缝制的老虎帽,额头边缘缝着一排银佛爷。老虎帽是旧时的遗制,小手锤磨光发亮的锤面还闪着铮铮白光。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家在今天已经是旧时了,那时的每天早晨六点,衬楼柱子上的一片纸广播准时地响起那首颂歌,在远离大都市的每一个村落每一个破旧的房子里唱了几十年。那时秋天的雨象今年一样绵长稠密。闲置的冬天靠着向阳的墙角晒太阳,木炭火就在飘雪的屋棚下格外温暖,老棉裤老棉袄老棉鞋一切可称为老的东西都老得如同老太太的裹脚一样古老。春天的桃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冬天的雪落了一冬又一冬,村里的老人走了一茬又一茬,终于,所有带着旧时岁月痕迹的人事物渐渐地被滚滚向前的时代所湮灭,就连那一座座土坯房也不见了,代之的是闪着瓷光的小楼房,和进进出出的公家车私家车。
老家旧时土地上的庄稼养活过旧时的人,还养活着新潮的现代人。旧时的老家养猪养鸡除了卖钱还可以自己食用,吃自种的黄瓜西瓜辣子萝卜小白菜,腊月天担一担红薯去集市,玉米小麦收获了挑选优良种子来年再种。这不断延续的一轮一轮不变的春夏秋冬,至新世纪被彻底颠覆了,在老家旧时熟视无睹的一件件一桩桩的生活料理决然而然地荡然无存。现在只有太阳照常升起,月亮还在照耀,而春天一顶会在二月来临。
我在老家旧时的宅基地上重新修建了三间房子,圈起了院墙,盘了一个火炕,房顶用小青瓦,下面是钢筋水泥打制的斜面,铝合金窗户,双层玻璃。对过去的结构进行了全面地更改,没有一块木头。房子还保留旧时的样制,因为我对旧时的光阴还有一丝眷恋,是在某一日落雨的时候,我恰巧就在老家,就可以再现房檐上徐徐落下的雨线,隔着玻璃看窗外纷纷飘扬的雪花,五六月里整个的村子周围都被绿色包围。房子修好了,但我却没有住的念头。假如父母亲还在,那我是要经常回去地!但修好的房子空荡荡的,似乎没有多少意义,看着完整的院落却不具备家的实质,甚至给我增添了许多不快。我发现这新建的屋子并不是旧时的光景,对于将来回家居住只能是一厢情愿。过往的岁月早已无影无踪,我找不回旧时的感觉,而记忆的全部只能是一点记忆,它并不能回到从前。
这因此让我好想旧时的老家,父亲围着炭火咪温热的小酒,抽劣质的烟草;喝酸甜酸甜的黄酒,吃砂锅豆腐,过年的豆沙包都是空瓢瓢;年初一的小鞭炮,正月十五的元宵,清明节的秋千,端午节的槲叶粽子,夏天的锅盔,秋天的烤玉米,太多太多的老生活。
并不是在渴望旧时的生活,我只是怀念旧时的味道。不知这是好是坏?艰苦朴素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原始的生活方式被远远地抛在逝去的光阴里。逝去的人也归了尘土,老家已经变老,也在更新。不变的是四季,更新的是一代又一代人。旧时的老家不再,包括旧时的人,旧时的岁月,以及旧时曾经发生的故事。
2021.9.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