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遭遇里的赛德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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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历史》
1895年台湾割予日本,赛德克人遭遇挟统治之力的日本人;还来不及全面理解日本文化,1945年国民政府来了,赛德克人又要瞬时渗入汉人文化;当赛德克人还在试图融入主流社会,本土化浪潮袭来了,告诉他们“你是赛德克人,不是泰雅人”。从日化、汉化、再到去泰雅之名,一百多年的光景,赛德克人不断遭遇着文化“更替”带来的不适应。
“樱都”雾社(赛德克人祖居地)的二月,正是樱花乍开的季节,从埔里到雾社的迂回山路上,尽是蔓延的原生樱花树,花色灿烂。回看伊能嘉矩、鸟居龙藏、森丑之助等日本学者的研究手记,在一百一十年以前,他们竟未尝见过雾社春天伊始的樱花盛开,第一次踏入雾社时,他们承担着更沉重的任务。
日本殖民政府从大英帝国殖民政策的分析中,深知人类学研究对殖民政策制定的重要性,参照18世纪英国人的殖民手段,日本人对殖民的朝鲜及台湾展开人类学调查研究工程。1896年夏天,台湾割让予日本的翌年,日本人类学学者衔日本殖民政府之命,携带大小研究工具,背载笨重的玻璃底片,身着背心、腿缠绑腿、脚踩矿靴,多以徒步方式深入台湾山区,开始台湾本岛的田野调查。进行学术记录的同时,也学习原住民话语,协请原住民搬提行李,指引山路进入各部落。目的是为殖民台湾做准备。
首入雾社山区的是伊能嘉矩(1867-1925),他被称为“替台湾原住民进行族群分类”第一人,但其分类报告,并未见“赛德”之名。祖居雾社山区称呼自己“Seediq”的人们,因为黔面、出草等习俗,被伊能嘉矩归类在“泰雅族”名下的大分类,或称“纱绩族”。肇始伊能的分类,赛德克人被注记在日本殖民政府的户籍簿里,然后隐埋在泰雅名下,持续生活超过了一百年。
鸟居龙藏(1870-1953)在1900年夏天也进入雾社,他端出专业测量工具,对原住民仔细丈量身高、手脚大小、五官长短、牙齿数量,将温热的原住民面容,透过科学方法转列成一排冰冷数据。
森丑之助(1877-1926)将赛德克人的多彩外貌与生活环境,冲洗成了黑白照片。
赛德克人,对于远在两千两百多公里以外的东京人,可能只是鸟居书籍报告的铅化数字,或是定格在森丑之助的一祯祯黑白照片中那些不穿和服的番民。
日本殖民政府再利用原部落之间的生活摩擦,制定“以番制番”统治法;从部落中挑选要员,培养成“日本教育模范”;带领部落头目走访日本内地,参观现代化军事设施,以此些举措强化赛德克人的日本殖民教育。但对世居雾社的赛德克人来说,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文化是一股在清廷甲午战败以后,快速灌进赛德克部落的奔流,直到1930年发生冲突事件。事件以前,赛德克人和日本人相处得还算安好,甚被归类为亲日的“味方番”。莫那鲁道(Mona
现今服务于雾社当地仁爱乡图书馆的蔡光吉(Bawan
蔡光吉称:“电影《赛德克·巴莱》的历史顾问郭明正(Dakis
邓相扬,埔里的客家人,是将赛德克人与日本殖民政府这段冲突进行历史再研究的重要民间学者,从小在埔里生活,多与原住民为邻,中台医专毕业,回到埔里经营医检所。在赛德克老人选择淡忘,政府也不鼓励地方文史研究的1980年代,邓相扬却对这段禁忌历史产生了很大兴趣。由于工作缘故,他接触的病人多是埔里或雾社当地的原住民朋友,直到事件中的重要人物花冈二郎的遗孀高山初子(Obin
高裕明(Tado
和莫那鲁道后人蔡光吉(Bawan
即使是亲历雾社事件历史的赛族后人,高裕明也和外界一样,通过外界数据才详细知道这段故事。“我也是通过外界对我祖母与父亲的访谈中,一点一滴去了解这段历史。我的祖母是当时春阳部落头目的女儿,祖父则是春阳部落某个较具势力的人的儿子,因为显赫背景,自然被日本人挑选来作为受日本教育的模范版本,和日本人想治理原住民先影响部落头目的政策有关。反倒是印象里,外界许多人常来家里找我祖母做访问,通过访问者寄来的书籍,才大概对这个历史事件有一个初步了解。到念高中,接触到历史课本里的雾社事件描写,才慢慢有更深入的了解,真正是到电影上映,才有更多人来询问。”
“记得外界对祖母进行访问时候,祖母诉说这些故事经常说到全身会发抖。当时她本人就在事件发生的公学校里,虽然穿着和服,可是族人知道她是高山初子,没有误杀她。可在现场她看到公学校校长被子弹打中脸,头部开花当场死亡的画面,对她来说是无法挥去的可怕画面。在她个人回忆录里写到第二次雾社事件,当时住在集中营的她,先接到日本人的提醒,要她前一晚不要在集中营过夜,祖母没有理会,又目睹了集中营被屠杀和火烧的事件,仓皇逃出被迫移居到川中岛后,生下我爸爸的过程中又遭受难产,后来确定我爸爸平安以后才感到一点平静,感觉没有辜负祖父花冈二郎的嘱咐,延续了下一代赛德克人的生命,而这也是她回忆录的结尾。”
浸入日本教育的高山初子,个人对殖民文化的先行融入,无法在族人与日本文化对遇的冲突过程中,提供有效的协调作用,她在事件后存活下来,但目睹冲突的发生,却成为心中一辈子的恐惧阴影。高裕明谈到祖母晚年接受日本学者采访,反而是后世的日本人有不同态度。“外界的人对祖母进行采访,一开始祖母也回绝,一方面是不愿再回想这个事件,另一方面是不认识采访者,对于外界想从她这里知道雾社事件始末的态度感到犹疑,甚至恐惧。记得后来的日本人在采访前都会先对我祖母说抱歉,表达以前的日本人让她有此人生遭遇的郑重歉意。”初子的赛德克身份渗入日本文化的结果,反而为自己在事件中带来困惑与无奈;同样有此遭遇的丈夫花冈二郎,也在身份认同和现实生活之间,面临囚徒般的两难,最后选择自杀为自己掷留下无声的响应。
赛德克人和日本殖民政府,双方在不同文化背景的对遇过程中爆发血腥冲突,两边皆付出惨痛代价,众多曾经热爱生活的赛德克人,也许就此定格在人类学家森丑之助的镜头里。埔里镇上的邓相扬医检师对故事再找寻,唤起了赛族老人对此事的忆往;2011年的台湾电影《赛德克·巴莱》,令观众重新阅读这段发生在日治台湾时代的悲惨历史,理解赛德克人被迫在与异文化遭遇时,曾经面临的困惑与处境。
1945年夏天,日本在二次大战中承认战败,台湾重新回归中国。日本人前脚刚走,国民政府旋即而来,当赛德克人还来不及理解日本文化的时候,又再一次被动地以泰雅族的外名,遭遇国民政府的汉人政治文化。赛族的仁爱乡仁爱‘国小’孙秋雄(Basaw
1980年代中期,台湾本土化意识抬头,这股浪潮也在台湾原住民身上激起涟漪,从恢复族名开始,要求台湾当局更重视原住民权益的声音四起。真正激发赛德克人进行正名运动,系因2003年7月时任台湾“行政院长”的游锡,在花莲县长补选为民进党候选人的造势场合上,竟以“行政院长”之姿允诺生活在花莲的德路固(道泽)(Sejiq
纵使赛德克之名并不存在于日治学者伊能嘉矩的分类中,然则包含德路固(道泽)(Sejiq
蔡光吉称:“对于我的孩子,不会再细讲雾社事件,我只向他们传承一个血缘关系,我们家和莫那鲁道的血亲关系。雾社事件已经造成我们族人的几近灭亡,从我父亲那一代才开始重新萌芽,我们的使命是事件以后努力延续生命。事件的再提起,或许最严重者会造成革命,革命会造成再一次的灭族,那是我们最不愿意见到的。国民政府以后,即使名称上称我们泰雅族,我们仍是教育孩子们,我们就是赛德克人,不管是名称上心灵上或认同上,我们就是赛德克人,始终存在。政治上的种种做法,和我们本身的生存没有关系。”和日本殖民文化的对遇,造成赛德克人几乎付出灭族的代价,事件以后,为了再生存,族人对血腥冲突的雾社事件选择淡忘。对他们来说,不忘记自己是赛德克人才是重要的。
早在2003年的正名运动以前,台北的政治大学民族系已于1997年开设赛德克语课,由Temi
赛德克语被列入语言认证考试,早于赛德克之名获得法理上的地位。台湾官方以文化保存为宗旨,2001年实行“原住民族语言能力认证”,旨在培养可具教学能力的原住民语言教师,也鼓励汉化了的原住民学习原住民语言。制度已有14族共42种原住民族语言的考试办法,赛德克语包含其中。
1996年开始,台湾小学生增加“乡土”课程,原住民语言及历史文化随乡土课程的排定,走入山区以原住民学童为主的小学教室。南投县仁爱乡春阳“国小”,即是目前全台湾唯一的赛德克语教学中心,学校规模不大,一个年级仅一班,全校一到六年级仅有六个班级,每班设有每周一堂40分钟的乡土课,进行赛德克语及赛德克文化的教学,赛德克牧师瓦旦·吉洛(Watan
当代的赛德克小朋友,必须从学校教室里的乡土课程找回认同感。莫那鲁道纪念公园脚下的仁爱“国小”,是雾社另一所赛德克学童次多的部落小学。赛德克人的孙秋雄校长(Basaw
“当原住民孩子们,离开了山区,离开了部落,离开了家乡,去到汉人或客家人聚居的环境,来到以汉人或客家人为主体的学校求学,面对台湾学校的乡土课程,倘若校方没有聘请专门授课的原民语言教师,这些原住民孩子,必须服从多数学习闽南语或客家语,这是脱离原乡去到他乡的当代原住民孩子们,必须面临的现实求学情况。但身份永远存在,热淌的赛德克血缘不会突变,没有了赛德克语课,没有了系统性的课堂教学,赛德克的大人们如何在正名运动之后,让赛德克孩童再认识赛德克?赛德克孩童又怎么适应褪去泰雅外衣的赛德克身份?”
花冈二郎的嫡孙高裕明,一直在仁爱“国小”担任教师,目前是学校六年级的班主任,也是学校的教务组长。因为电影《赛德克·巴莱》,他的特殊身份再度被外界所好奇,雾社事件中历史人物的后人、赛德克人的“国小”教师,多重身份使高裕明老师对这部被台湾“广电总局”列为辅导级的电影,有自己的看法:他不避讳地说,“学校许多孩子已看过电影,也讨论过。未来若课程教学需要,他会利用课堂时间放映《赛德克·巴莱》做为教材,除了利用电影语言带领学童较快速进入历史事件的了解,其实也能借电影内容的优、缺点,建立赛德克学童们对历史事件的正确价值观,藉此提升赛德克孩童对身份的认同感。”
往日的赛德克人被迫日化、被迫汉化;正名后的赛德克人,在法理地位上改回名称,但新一代的赛德克人也面临新的文化认同问题。1896年以来的一百年间,赛德克人在政治身份上的几次转变,不断带给赛德克人文化“更替”的适应问题。82年前莫那鲁道与花冈二郎的处境,其实是台湾原住民和日本殖民政府共同面临的问题:日本殖民政府选择用人类学方式先行摸索;莫那鲁道与花冈二郎选择自我了结生命,将与日本殖民政府在文化遭遇的适应问题具体化。故事搬上大银幕,近日受到普遍关注与讨论,电影热潮也带给赛德克孩童自豪感。然而,其它也面临文化遭遇下适应问题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