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集解内篇补正》《大宗师第六》(3)
(2019-04-13 09:1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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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集解内篇补正》邵阳刘武大宗师第六 |
分类: 邵阳文库刘武集 |
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犯与范同。见范人形犹喜之,若人之生无穷,孰不自喜其身者! 正“犯”不必改“范”。《淮南•修务训》“犯津关”,注:“犯,触也。”又《主术训》“犯患难之危”,注:“犯,犹遭也。”犯人之形者,偶遭遇或偶接触而成为人之形也。遭与触,皆含偶然与暂时义,以与下“万化”对照。文谓偶犯人形,诞生于世,光阴驹隙,如客之寄,生死相续,如轮之转,古始至今,犯人之形者,千变万化,数无穷极,现等昙花,何足喜乐!下文“有旦宅而无情死”,即明此义也。《知北游篇》云:“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又曰:“已化而生,又化而死。”可以明万化而未始有极之义。上文“受而喜之”,喜道也,此则言生不足喜,虽同一“喜”字,而涵义不同。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宣云:“圣人全体造化,形有生死,而此理已与天地同流,故曰皆存。” 正自然之道,物之所不得遁者也。圣人游于自然之道,故不悦生,不恶死。生固存,死亦存也。盖形虽死,而圣人之心未尝死,故曰“皆存”也。《达生篇》“游乎万物之所始终”,《山木篇》“浮游乎万物之祖”,《田子方篇》“吾游心于万物之初”,其义皆同。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释文》:“妖,本又作夭。”成云:“寿夭老少,都不介怀。虽未能忘生死,但复无所嫌恶,犹足为物师傅,人放效之。况混同万物,冥一变化,为物宗匠,不亦宜乎!” 正奚侗曰:“张君房本妖作少。”武按:应作“少”。如下文女偊之色若孺子,善少也;豨韦氏挈天地,善始也;西王母之莫知始、莫知终,善始并善终也;彭祖之下及有虞,善老也。总提于此,以为“豨韦”一节之纲。万物所系,一化所待,指道言。《淮南•精神训》云:“以死生为一化。”是一化指死生之一变化言,与上文“万化”对。又《淮南•原道训》云:“夫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跂行喙息,蠉飞蠕动,待而后生,莫之知德;待而后死,莫之能怨。”上数句之意,谓万物之生死,待夫太上之道也,足以释“一化之所待”句之义。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宣云:“情者,静之动也;信者,动之符也。”成云:“恬然寂寞,无为也;视之不见,无形也。” 补:《齐物论》:“可行已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道”字,总承上“卓”字、“真”字、“大情”句、“物之所不得遁”句,而实发之。可传而不可受,郭云:“古今传而宅之,莫能受而有之。”可得而不可见;成云:“方寸独悟,可得也。离于形色,不可见也。” 补:“得”字,为“豨韦”节十二“得”字伏根。自本自根,宣云:“道为事物根本,更无有为道之根本者,自本自根耳。”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成云:“《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神鬼神帝,下文堪坏、冯夷等,鬼也;豨韦、伏羲等,帝也。其神,皆道神之。生天生地;成云:“《老子》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 补:《老子》云:“地法天,天法道。”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阴阳未判,是为太极。天地四方,谓之六极。成云:“道在太极之先,不为高远;在六合之下,不为深邃。”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释文》:“长,丁丈反。”按:此语又见后。 补:此节阐发上节“卓”字。豨韦氏得之,以挈天地;豨韦,即豕韦,盖古帝王也。成云:“挈,又作契。言能混同万物,符合二仪。” 补:《释文》:“狶,郭褚伊反。挈,徐苦结反。”成训提挈。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成云:“袭,合也。气母,元气之母。为得至道,故能画八卦,演六爻,调阴阳,合元气。” 补:成云:“能伏牛乘马,养伏牺牲,故谓之伏羲也。”《释文》:“戏音羲。”武按:《则阳篇》云:“阴阳气之大。”则气母者,即阴阳,以其大于各气也。伏戏画卦演爻,所以明阴阳变化之理也,故《易》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伏羲既明阴阳之理,自能与阴阳合德,即袭气母之谓也。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成云:“北斗为众星纲维,故曰维斗。得至道,故维持天地,历终始,无差忒。” 补:《释文》:“崔云:‘终古,久也。’郑玄注《周礼》云:‘终古,犹言常也。’”武按:大道终古不忒,北斗纲维众星,亦终古不忒,故曰“得之”。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释文》:“崔坏作邳。司马云;‘堪坏,神名,人面兽形。’淮南作‘钦负。’”成云:“昆仑山神名。袭,入也。” 补:《释文》:“坏,徐扶眉反,郭孚杯反。”武按:《淮南•齐俗训》:“昔者冯夷得道,以潜大川;钳且得道,以处昆仑。”庄逵吉谓“《释文》云‘堪坏,《淮南》作钦负’,是唐本钳且作钦负也。字形近,故误耳”。程文学据《山海经》云:“‘是与钦杀祖江于昆仑之阳’,《后汉书•张衡传》注引作‘钦駓’。古駓、本一字。”钱别驾云:“古丕与负通。故《尚书》‘丕子之责’,《史记》作‘负子’。丕与负通,因之从丕之字,亦与负通也。堪、钦亦同声。”冯夷得之,以游大川;司马云:“《清泠传》曰:‘冯夷,华阴潼乡堤首(成疏有“里”字)人也。服八石,得水仙,是为河伯。’一云:以八月庚子浴于河,溺死。”肩吾得之,以处大山;司马云:“山神,不死,至孔子时。”成云:“得道,处东岳,为太山之神。”黄帝得之,以登云天;崔云:“黄帝得道而上天也。” 补:成云:“黄帝,轩辕也。采首山之铜,铸鼎于荆山之下。鼎成,有龙垂于鼎以迎帝,帝遂将群臣及后宫七十二人,白日乘云驾龙以登上天,仙化而去。”颛顼得之,以处玄宫;李云:“颛顼,高阳氏。玄宫,北方宫也。《月令》曰:‘其帝颛顼,其神玄冥。’”成云:“得道为北方之帝。玄者,北方之色,故处于玄宫。” 补:成云:“颛顼,黄帝孙。年十二而冠,十五佐少昊,二十即位。采羽山之铜为鼎,能召四海之神,有灵异。年九十七崩。”禺强得之,立于北极;《释文》:“《海外经》云:‘北方禺强,黑身手,足乘两龙。’郭璞以为水神,人面鸟身。简文云:‘北海神也,一名禺京,是黄帝之孙也。’” 补:《释文》:“禺音虞。”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释文》:“《山海经》:‘西王母状如人,狗尾,蓬头,戴胜,善啸,居海水之涯。’《汉武帝内传》云:‘西王母与上元夫人降帝,美容貌,神仙人也。’崔云:‘少广,山名。’或云:西方空界之名。” 补:成云:“王母,太阴之精也。豹尾,虎齿,善笑。舜时,王母遣使献玉环;汉武帝时,献青桃。颜容若十七八岁女子,甚端正,常坐西方少广之山,不复生死,故莫知始终也。”武按:《海外经》《山海经》《汉武帝内传》等书,极荒诞不经。然《庄》书多寓言,上列各书所说,作寓言观焉可也。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崔云:“彭祖寿七百岁,或以为仙,不死。”成云:“上自有虞,下及殷、周,凡八百年。” 补:成云:“彭祖,颛顼之玄孙也。帝封于彭城,善养性。五伯者,昆吾为夏伯,大彭、豕韦为殷伯,齐桓、晋文为周伯。”《释文》:“伯,如字,又音霸。”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司马云:“东维,箕斗之间,天汉津之东维也。《星经》:‘傅说一星,在尾上。’”崔云:“傅说死,其精神乘东维,托龙尾,乃列宿。”《释文》:“崔本此下更有‘其生无父母,死,登假三年而形遁,此言神之无能名者也。’”按:下引七事以明之。 补:《说文》“奄”下云:“大有余也,覆也。”《释文》:“说音悦。”成云:“武丁,殷王名也,号曰高宗。梦得傅说,使求之天下,于陕州河北县傅岩板筑之所而得之。相于武丁,奄然清泰。傅说,星精也,而傅说一星,在箕尾上。然箕尾则是二十八宿之数,维持东方,故言‘乘东维,骑箕尾’;而与角、亢等星比并行列,故言‘比于列星’也。”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李云:“葵当为綦,声之误也。”《释文》:“偊,徐音禹。一云是妇人也。”偊《释文》:“孺,本亦作儒,如喻反。”成云:“孺子,稚子也。”武按:色若孺子,即上文所谓“滀乎进色”。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李云:“卜梁姓,倚名。”宣云:“倚聪明,似子贡;偊忘聪明,似颜子也。” 补:《释文》:“恶恶,并音乌。下恶乎同。”成云:“恶,恶可,言不可也。”武按:上恶,惊叹词;下恶可,不可也。见《人间世》“夫以阳为充”句上。成说失之。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守而不去,与为谆复。参日而后能外天下;成云:“心既虚寂,万境皆空。” 补:郭云:“外,犹遗也。”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郭云:“物者,朝夕所需,切己难忘。”成云:“天下疏远易忘,资身之物,亲近难忘,守经七日,然后遗之。”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成云:“隳体离形,坐忘我丧。”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成云:“死生一观,物我兼忘,豁然如朝阳初启,故谓之朝彻。”宣云:“朝彻,如平旦之清明。” 正彻,《说文》“通也”,《广韵》“达也”。朝彻者,前守之九日,此则不待守而一朝自通也。朱晦庵《补大学格致章》云:“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守之七日九日,用力之久也,朱说恰为此处脚注。又《楞严经》云:“生灭既灭,寂灭现前,忽焉超越世出世间,十方圆明。”生灭既灭,外生也。忽焉者,与一朝之义同。十方圆明,彻之谓也。三家之说,无稍不同。盖道家于虚极静笃时,自现此种境界,释家亦然也。成、宣说均失之。朝彻,而后能见独;见一而已。 补: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是道卓然独立于天地之先也。《老子》称道,云“独立不改”,则见独即见道也。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成云:“任造物之日新,随变化而俱往,故无古今之异。” 补:《达生篇》“道无终始”,即道无古今也。见道而能后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宣云:“生死一也。至此,则道在我矣。”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苏舆云:“‘杀生’二语,申释上文。绝贪生之妄觊,故曰杀生;安性命之自然,故曰生生。死生顺受,是不死不生也。” 正《列子•天瑞篇》:“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所谓“杀生者不死”,与化物者不化义同。惟《列子》就天之阴阳四时言之。意谓如霜露既降,草木凋殒,此天化物也,亦即杀生也。天固不随物化,不随物死也,故曰“杀生者不死”。春来大地,万物萌生,此天生物也。天自不生,故曰“生生者不生”。《老子》曰:“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义与此同。此就上“不死”“不生”句分释之地。《老子》又曰:“天法道。”故言天,即无异于言道也。然就人之修道言之,义又有别,因天本无生,人原有生也。故此文所谓“杀生”者,如《达生篇》云“遗生则精不亏”,又如南郭子綦之心如死灰,上文之“外生”,下文之“以生为附赘县疣”,余如离形去知,忘肝胆,遗耳目,皆杀生之义也。能如是,则可以登假于道而不死矣。所谓“生生”者,即上之“善生”“益生”,《老子》所言之“贵生”也。崔云:“常营其生为生生,除营生为杀生。”李云:“杀犹亡也。亡生者不死也,矜生者不生也。”二氏之说,其于义亦得。盖此乃女偊言圣人修道之功夫,与天之杀生、生生,义自有别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成云:“将,送也。道之为物,拯济无方,迎无穷之生,送无量之死。” 补:《应帝王篇》“圣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知北游篇》“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均就圣人之用心言之,故不将不迎;本文则就道之妙用言之,故可无不将,无不迎。盖道弥纶天地,包涵万汇,凡物皆处其亭毒之中,故无物不在其将迎之内也。以言夫道之本体,无将无迎;言夫道之妙用,无不将,无不迎。盖物有去来,道因将迎而顺应之,所谓感而后动也。成云“道之为物”,似于“道”“物”二字尚未认清。本书于此二字,界义甚明。《达生篇》云:“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故道是道,物是物,不可混称。如上“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维斗日月,物也,不忒不息,道也,谓道寄于维斗日月也。又《天地篇》说道云:“金石不得无以鸣。”金石物也,所以鸣者道也,谓道寄于金石也。此处“其为物”,犹言寄于物也。《知北游篇》谓“道无所不在”,又谓“无乎逃物”,盖道无在,以寄于物而有在也。“将”字承上“杀生”,“迎”字承上“生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成云:“不送而送,无不毁灭;不迎而迎,无不生成。” 补:“毁”字承“将”,“成”字承“迎”,分两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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